赵应安怒目而视要打他,胳膊扬一半却见恋人睁眼,默不作声跪林建军脚边,登时迷茫地愣在原地。
林建军咬牙切齿道:“嵇浪,这些年我待你不薄,整个河东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二姐都排你后面,现在你倒联合她背叛我?”
嵇浪红着眼睛摇头道:“不,我此生绝不会背叛三哥,”他一把抱住他小腿解释道,“嫂嫂根本就没有怀孕,是二姐帮着嫂嫂骗了你,现在嫂嫂想把孩子没了之事栽赃嫁祸到三哥头上,她想让三哥愧……”
“住口!”林建军厉声打断他,忍了又忍方才没将人狠踢开,给他留几分颜面,“既是为我好何不来信告知?”
嵇浪静默良久,俯身叩首。
林建军大马金刀坐窗边圈椅,瞥了眼目瞪口呆的赵应安道:“这一路赵娘子才是真的险些坠马摔伤脑袋。”
嵇浪缓缓直起上身,小心翼翼觑了眼不远处的爱人,她两颗眼珠子左右来回转,便继续和林建军说话。
“嫂嫂怀孕为假总有暴露那天,倘若一直待三哥身旁,恐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亦恐三哥背负杀子之愧,所以希望三哥与嫂嫂暂时分别,各自冷静一段时日。”
林建军抚掌,气极反笑。
赵应安忽地冲上前,扬手给嵇浪一记响亮耳光,对着他又打又抓又踢又挠。
等林建军甩袖离去,她立即停手气鼓鼓地站到一边。
嵇浪忙觍着脸哄,还没哄好人便听见侍从来禀,梁王叫开城门连夜出城。
赵应安不和他生气了:“你就不能多拖个两三天,万一静静没跑远呢?”
嵇浪抿了抿唇角道:“骗来三哥已是我极限,后面就看二姐的本事了。”
斜阳晚照,寒风萧瑟。
晋阳城外人迹罕至处,收到晋南节度使林望舒口信,萧渊捧着先前陈嘉颖存放在他那儿的剑匣等候多时。
“多谢萧郎君,城门就快关闭,萧郎君还是早些回城中去罢。”陈嘉颖接过剑匣抱怀中,说完冲他躬身一礼,拿布条把匣子固定马腹旁,手抓鞍桥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眼看女郎就要打马离去,萧渊不由自主上前两步道:“娘子也要随……也要离去吗?”
陈嘉颖微怔,垂眸看他,将挽留之意尽收眼底,微微一笑道:“萧郎君可曾听说过名妓陈如烟?”
萧渊摇头道:“不知。”
“那是我的过去。”陈嘉颖目光平静面色从容,人总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萧渊面露迷茫怔愣片刻,红鬃马的嘶鸣声将他带出混沌,毫不犹豫跨坐马背上奋力挥鞭追赶,奈何身下俗马比不上千里良驹,只得目送她与裴策渐行渐远。
他轻声呢喃:“那又如何呢?”
与林望舒、裴静文等人汇合,众人一刻也不敢停地向西南方疾驰,赶在下一个日落前抵达汾州灵石。
再往南便是河中节度使辖区。
至此方才敢稍作停留喘息,寻了家野店吃碗热乎汤面,速度稍缓行向汾、晋二州交界。
冷月清辉洒落干硬土地,不远处枯树枝桠在夜风中轻晃,偶有几只飞鸟结伴降落暂歇。
“就送到这儿罢。”裴静文勒住缰绳轻跃下马,扑上前拥抱林望舒,报复性反复用力拍打她肩背,“你这杀千刀的孽障,竟然不和我事先通气。”
林望舒假装内伤吐血道:“救你还救出仇人来了,赶紧滚,不然姑奶奶绑送你回娘子关。”
“哼,哼哼!”裴静文冷哼,扯下悬她腰间革带上的鼓鼓囊囊荷包,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中。
林望舒笑骂:“土匪抢钱啊!”
“就是要抢你的。”裴静文嬉皮笑脸给她一拳,接过亲兵递来的剑匣,平放地上眉飞色舞打开。
林望舒凑过来看清里面东西,两眼放光边伸手去拿边鬼叫:“卧槽!卧槽卧槽!牛逼啊姐!太屌了太屌了!快点让我打两发爽爽,你啥时候做的,怎么瞒得这么紧,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两杆手臂长后置填充燧发枪,安静地躺在剑匣中,一把枪身刻着头犀牛,一把刻着只小土松。
“好歹我也是神机坊使,还不兴瞒着人给自己开小灶?”裴静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是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林望舒拎起燧发枪旁的步袋,取出个定装发*射*药*筒填充,随后又掏出里面的小铅弹塞紧实,左手托枪身右手扣扳机,旋身一转对准枝头鸟雀,眉目一凛按下扳机。
“砰!”顿时硝烟弥漫,鸟雀落地,众人望向鸟雀尸体,久久不能回神。
“好爽!”林望舒爽朗大笑,还要去摸弹药。
裴静文赶忙抢回枪背肩上,防备地盯着她道:“拢共百来发,我还要留着防身,不许你浪费。”
“五发,就五发。”林望舒抱着她胳膊磨,磨得裴静文不耐烦地同意。
趁林望舒过瘾的功夫,裴静文将裴策扯到一旁劝道:“跟着我没前途,往后你就跟望舒身边知道吗?”
裴策固执摇头。
裴静文双手叉腰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好男儿志在四方,明不明白?”
陈嘉颖劝和道:“他要跟就跟,反正他还年轻,耽误两年不妨事。”
那厢林望舒打完剩下四发,深情款款走到裴静文面前,捧起她的手放至心口激动道:“静文,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暗恋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看能不能……”
裴静文干脆道:“不能。”
林望舒一噎,不死心道:“没要你送,得空给我做一把。”
裴静文下巴微抬睨她,像只骄傲的孔雀得意洋洋道:“得看我心情。”
林望舒掐住她脖子冷笑道:“那你就回去和他相爱相杀!”
裴静文改口:“有时间一定。”
林望舒满意地点点头,推搡着她回到坐骑旁,催促她赶紧麻溜地滚蛋。
赶路轻装简行为宜,裴静文和陈嘉颖各挎把燧发枪,两只装有弹药的布袋也各自挎身前,玄黑裘衣霸道外露,乍一看她们倒像落草为寇的土匪。
三匹骏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望舒摇头失笑收回视线,左脚伸进马镫正要翻上马背,星网突然传来响动。
[得空把这些画下来给他,还有替我转告他,别为难那几个孩子,我爱他,可我更爱自己。]
林望舒轻声叹息,扬鞭策马朝治所的方向疾驰,行至途中与追来的男人打照面。
“哟,还挺快。”
林建军命亲兵缴他们的械,戟指她面门恨声道:“我不与你废话,她在哪儿?”
林望舒诚实道:“不知道。”
林建军一字一顿道:“林望舒,你可是我姐。”
林望舒翻了个白眼道:“废话,我要不是你姐,你当我爱管这闲事儿?”
林建军烦躁道:“少拖延时间,她往哪儿去了,这什么世道你不清楚,竟然敢放任她离家出走?”
林望舒静静地注视他良久,对着面如寒潭的脸倏地笑了声,撩起裘衣袍摆坐至路边石头上。
“建军儿,你该在娘子关。”
林建军跳下马,站至她身前。
秋四眼观鼻鼻观心,打手势示意所有亲兵都退远些,他自己也退开,五十步内只余一站一坐的姐弟。
林建军嗓音哑声道:“你怎敢拿孩子骗我,又让我拿孩子骗阿兄,你就不怕阿兄在天上……”
林望舒不客气道:“林尔玉知道你做的混账事,能气活过来打断你狗腿,我这样做他只会拍手叫好。”
说完她拍拍身旁空位,林建军稍作犹豫不服气地坐下。
林望舒外显星网于膝,将裴静文传给她的大炮制作图和那句话给他看,又调出那两杆燧发枪。
“她原打算送给你做生日礼物,现在正好拿去防身,裴策那孩子也跟在她身边,她不会有危险的。”
林建军眼睛空洞无神,呢喃轻语:“她爱我,为何还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