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身旁人薄唇轻抿,裴静文便知他忍耐已到极限,再闹下去不见血恐怕难以收场。
她赶忙抢在他前面开口道:“烦请先生替我多谢梁王美意,也代我问燕国夫人金安。”
苏勉瞳眸震颤死死盯着她。
她只当看不见骇人视线,喉咙上下滚动吞咽唾沫继续道:“我观伤雁便可知先生舟车劳顿辛苦,”接着扬声吩咐侍从,“带两位贵客去客房休息,”又看向人群中的裴策,“阿策,你去陪着两位贵客。”
裴策拱手道:“是,阿姐。”
侍从觑了眼自家主上,却见主上注意力都在主母身上,犹豫片刻决定遵令而行,引着梁王使臣离开是非之地,同时带走所谓的“贺礼”。
挑事者退场,青庐中其他人不约而同忽视新娘前头那句对梁王的维护,纷纷堆出笑脸打圆场,讨喜吉利话张口就来,冷寂气氛重新恢复和乐融融,更有甚者借祝贺名头灌苏勉吃酒,仿佛刚才那一出从未发生。
喧天锣鼓与嘈杂人声混合,长久置身其中脑袋胀痛昏沉,裴静文受不住先回婚房,拉着苏乐和陈嘉颖陪她。
甫一踏进内室,裴静文边走边脱,九树花钗冠、革带、蔽膝、青衣……委顿于地拖出一条丝绸河流。
素纱中单领口也被随意扯开,龙凤双烛映照若隐若现的沟壑,她单腿支起侧卧朱红床榻,发髻松两靥酡红颇具风流。
“错过你一婚,”苏乐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歪靠圈椅,随手抓起贴红囍的果子抛着玩,幸灾乐祸的语气根本就压不住,“赶上二婚也不错。”
裴静文白她一眼道:“再叭叭,小心我砸了返程号。”
苏乐指着她同陈嘉颖说:“她砸自己都舍不得砸返程号,不信咱俩现在就去后面放把火,正好祝她二婚日子红红火火。”
裴静文“切”了声:“要不要我给你批条子领火油,正好用用我的岐王妃金印?”
苏乐挑眉道:“那感情好。”
陈嘉颖却是无心插科打诨,望向裴静文时流露出担忧之色,几番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
知道她为何事担忧,裴静文盘腿坐起出声宽慰道:“算不上多大的事,等会儿我随便哄哄他就过去了,要是他还不下台阶,那我就倒打一耙。”
苏勉被搀扶进婚房时,苏乐和陈嘉颖早结伴回隔壁院落,满目喜庆朱红里,唯有素纱中单那抹白异常醒目。
挥退所有侍女,苏勉弯腰捡起花钗冠抱进怀中,跌跌撞撞走向梳妆台,轻轻扣在散乱的发髻上。
他微微躬着身子,双臂自她两侧擦过撑梳妆台上,将人拢入怀抱罩进阴影中,偏头贴近天鹅颈闭眸轻嗅幽香,因醉酒发昏的脑袋稍稍清醒。
好半晌他慢慢睁开眼睛,电光石火间神色一凛骤然发难,虎口钳着圆润光滑的下巴,如狼似虎目光如炸开的火星迸射向并蒂莲纹铜镜。
“代你问燕国夫人安,还让裴策陪着那该死的萧渊……”他双目赤红,鬓角青筋直跳,喉咙像是滚过沙砾音色粗沉沙哑。
裴静文试图装傻充愣过关:“刚才青庐里人多吵得我头疼,萧渊说他主公还要兼顾身体抱恙在家休养的夫人,我脑筋一时没转过来嘛!”
苏勉简直要抚掌大笑:“特意点出燕国夫人,这就是你说的没转过弯?”
裴静文继续蒙混道:“封我为岐王妃的敕旨里不是都写明我是谁了吗,我的口误难道比得过天子的金口玉言?”
“你既知天子亲笔御书,为何还那般自欺欺人行事?”苏勉扯起嘴角自嘲道,“你可是我的妻,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维护别的男人,究竟把我置于何地!”
裴静文摊手道:“说了是误会,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什么叫我非要这么想?”苏勉闻听无赖话又惊又气,“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混账话,倒像是我冤枉你似的!”
裴静文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着铁青的脸吧唧亲一口,软了声音哄道:“今天大婚,别不开心好不好?”
说话间身子也贴上前,抱住肌肉绷紧的胳膊轻蹭,指根向上挤进腰胯处的金玉带,捏住扣板轻轻按下。
心神不由自主荡漾片刻,苏勉从旖旎梦境中猛然惊醒,暗暗唾弃自己不争气,摁住她还要胡作非为的手。
“他如此挑衅,把我脸面撂脚底下踩,不出此恶气我郁气难消。”拇指摩挲戴了双金镯的腕子,他略微沉吟眉眼带笑问,“不若我这就吩咐下去,钉死门窗一把火烧死他们,阿静觉得这样可好?”
裴静文呼吸微窒,尽量保持冷静观察他的神情,反握住他双手,眨着清亮眼睛端的是真诚道:“他们终归是梁王派来的使臣,我担心你会惹火上身。”
苏勉柔声道:“别怕,蝼蚁打翻烛台自取灭亡,牵扯不到你男人头上。”
“可是唔……”裴静文还要劝,才说两个字就被捂了嘴压梳妆台上,半边身子完全悬空,坚硬桌沿硌得蝴蝶骨生疼。
苏勉咬牙道:“你就是舍不得,你就是偏心他!啊,裴静文,我真想咬死你!”
裴静文也来了脾气,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伸手推他,连累自己仰倒对折,花冠歪斜,身体挤梳妆台和月牙凳间,两条腿搭凳面上缺少使力点,一时半会儿没能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