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笑,晃了晃腰间的玉令,道:“若我想让你徇私,可能使得?你要知道,若有一些事实在不能守规矩,本宫也不是那死板的人。”
她是云国水面上升起的旭日,也是深山里保全自身勇敢长大的红狐。
“有时候,黑与白的边界,并不是很明显,不是么?”
他喟叹一声,将手上的花环递给这明媚狡黠的狐狸,低声道:“我不能为了哄殿下开心说出违背本心的话,只希望真有那天,殿下所作之事,是你我心中对的事。”
“若你不理解,若我非要犯错,三郎是否会成为天域之中的刑罚者,将我亲手诛之,以证天规?”
她说话之时,也没什么情绪,只是将花环上一朵开得极好的芍药摘下,红色的花汁沿着攥紧的掌心纹路滴下。
“三郎从前肯为我豁出命来,如今你我的身份颠覆,这天域的仙人真真假假我也看不清了。这些时日,无论是在戒律司,还是在这霜域宫,甚至是当日你带我去的天帝议事大殿,亦或是那夜酆都的夜宴……很多时候都在提醒我,你的身份是我无法想象的尊贵。”
她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眸,却看不清被云雾遮蔽的心。
“许多仙家或是好心或是假意,提醒我不该再拿凡界的身份倨傲自持,说我不该肖想不该肖想的人,说什么天规之下你我这种有尘缘的人不会有可能……我么,偏就不是对感情胆怯退缩的人,也不是将身份当成天大的事儿的人,纵然今日站在你这天帝重臣的殿宇里,纵然站在这封了三千年红尘凡心的神庙里,……也很想听听,你的答案。”
她将掌心摊开,那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凋败芍药摊在他的视线之中。
“若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却违背了天规戒律,你是会与我站在一起,还是要做刑罚的神官?若我冒了天下不违,做了天域之人眼中的错事,你是否会亲手杀了我?”她停顿一瞬,又似玩笑地道,“若我与你的亲朋势不两立乃至非死即伤,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他眸光破碎,似是被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郎所描述的情形吓到,又似乎看到了许多不可预见的未来。
只见他上前半步,略微低头,垂眸看她:“那便让我替你做吧。安澜,我不信你会作恶。若真有一天,你要做的事会违逆天规,那就让我成为那柄屠戮之剑。若你成了罪人,天域之中倒也不缺一个神君。或许情由心动,身不由已,倘若努力过后你我仍会有分道扬镳的那日,我也希望纵然不能长相守,也能长相忆。”
他弯了眼眸,轻声道:“这花环是你送我的礼物,不想看看我戴上是什么样子么?”
意料之外的,这女郎反手施了不太熟练的仙术,将花环化成尘土随风消弭无形。
她侧身隐下了心事,摇了摇头道:“本来就是打发时间随手编的,我欠了你一份礼物,日后补上。”
她感受到身旁郎君一瞬的失落与错愕,这又不自在补充道:“我找花神换了种子,虽说霜域宫寒冷不易养花,可总还有许多适宜耐寒的花。我想看看天上的红山茶能开出什么样子,你要与我一同种下去么?……这样,等茶花开放的时候,便是我送你的礼物,如何?”
“好。宫中有一处闲置的花房,等明日一同去看看吧,我想,若是殿下种下的山茶开了,一定是最珍贵的礼物。”
她思索后,又徐徐道:“三郎,今日你的承诺,我明白了。若天命所限,你我走到了最不想看到的那日,我也希望你能顾全自身,我不想看见你再死在我眼前。”
见他还要说什么,旭泱又道:“我知道,神君是个近乎所向披靡的存在,可我也知晓,神生漫长,却不会有往生,若神生到了尽头,便是再也不会有重逢的那日。我不一样的,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刑罚者是你,这样,或许你我的缘分,能让你再次见到我,不是么?”
她拍拍他僵冷的肩,笑盈盈道:“好啦,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不必把今日这荒唐话放在心上。我这多愁善感的郎君呐,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些,你不在的那些年,我也很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不是么,你看,那云国的朝臣可从来没有捉到我一根小辫子呢。”
这神君冷着一张脸,说出肺腑之言的样子,在这冷清肃静的寝殿之中,却像是一团火,光照着人心,热融化了冰刺。
这一瞬间,酆都的谜团与阴谋,不再是让二人惶惶的惊惧与仇恨,无论结局如何,都不再是随时能够扎伤二人的尖锐冰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