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戎支起手肘,用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皱紧的眉头,然后取下了眼镜,随手抽了张桌上的湿纸巾,他单手捏着眼镜腿,低头冲镜片哈了一口气,再仔细将眼镜镜片来回擦拭了好几遍。
不知是有意还是刻意,孔戎擦眼镜的动作很缓慢,镜片更加光洁的同时,他又凑近哈了一口气,再继续重复擦拭的动作。
办公室离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梁晴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孔戎擦了几分钟的眼镜,重新戴上,才开口说:“你说的没错,她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就算上了报纸又怎么样?说句不好听的,除了她的父母,没人关心她是怎么死的。”
梁晴说:“她的死没那么简单,只要查清楚她的死因,也许可以牵扯出背后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孔戎听得匪夷所思,他瘫坐回转椅上,后背靠在椅背,自下而上打量着梁晴,冷嘲热讽道:“你这么喜欢查案,当初怎么来了报社?你应该去读个警校去警局报道啊!那里多的是案子给你查。”
梁晴因为这一句话刹那间哑口无言。
“连自己的身份职责,工作内容都搞不清楚的人,你究竟还能做好什么?”孔戎边说边摇头,“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蜘蛛侠?还是什么正义使者?谁有点什么事情你都要掺和一脚?哪里死了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说,除了莫名其妙的正义感,一无是处的年轻和自以为是的天真想法,你还有什么?”
梁晴问:“为什么不能报道这件事?如果报道这件事情,正好能让更多人知道,提高警惕性,不是吗?”
“报道了又怎么样?除了引起公愤,扰乱社会秩序,事情解决了吗?”孔戎稍有平复的情绪又被梁晴的一句反问点燃了,他一张一合的嘴里狂喷唾沫,“别人知道又怎么样?有多少人会帮她?非亲非故的,又凭什么帮她?大家还不是事不关己地高高挂起。再说了,这样的事情报道出来,你能确保没有歹徒会相继效仿?”
孔戎越说越激动:“现在这个社会,舆论要有正确导向!信息传播的速度比你想象的还要快,你看看现在的网络现状,就是最好的例子!一堆人一口唾沫都能逼死人。受不了的人,不用等到第二天,当晚就自己从楼上往下跳;受得了的人,时间长了,也挨不住网暴的摧残,难免患上抑郁症,痛苦一辈子。你告诉我,这样的后果,你能承担得起吗?你还想在报纸上发这些负面的东西吗?”
孔戎抬手推了推眼镜,端起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加重了语气说:“究竟是一个人重要还是一群人重要,孰轻孰重,你应该心里有个数!”
“一个人也是人,”梁晴平静地看着孔戎说,“只要是人,就人人平等,一视同仁。只要是人命,都一样珍贵。”
“哈?”孔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又笑得四仰八叉,他的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人人平等?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平等。”
“所以一个人的人命才更珍贵。”梁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不平等不意味着地位低下的人死了就是该死,也不意味着无权无势的人活着就是侥幸。”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活着的机会,生命都是同等的珍贵。
不论是有权有势,还是无钱无名,都一样。
孔戎抬手看了眼腕表,不想听梁晴说这些浪费他的时间,他清清嗓子,准备找个借口下逐客令,正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站着的梁晴一脸坚持到底誓不罢休的模样,看得孔戎心头又是一阵火起,“你什么工作态度!能干干,不能干有的是人来干,不差你一个!”
梁晴莫名想起了那时从孔戎办公室走出来的吴锋,他满脸的气愤不甘,最终化作无可奈何。
“我开始回想我来这里的初衷,我是为了什么而当记者。”吴锋的苦笑在此时仿佛历历在目。“为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竟然不记得了……”
梁晴敛起思绪,手握成拳,青筋几乎要从绷紧的手背凸起,而手里的那块软质纸团的棱角隐隐刺疼着她的手心。
再纯粹的初心,再锋利的棱角,长期经受这样的贬抑,难免一点一点地被削去尖刺,最终磋磨成圆滑坚硬的鹅卵石。
当年平城报社为什么发布那篇直戳梁山脊梁骨的报道,梁晴觉得没必要再继续探究下去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梁晴捏起胸前挂着的实习记者证,把挂绳从脖子上绕出来,她将工作牌放在孔戎的办公桌上。
孔戎瞪大了眼睛,“你……”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孔戎眼睁睁地看着一言不发的梁晴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