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半,她发的:【明天下午我没课!你几点结束?我们去看电影吧!好久没约会了!】
他回:【好。我下午三点实验室组会,四点应该能结束。】
她秒回:【那就四点半!学校门口那家影院,我买票!】
他回了个【嗯】,然后她发来一连串可爱的表情包,说要看那部新上的科幻片。
他保存代码,关掉电脑,罕见地没有熬夜,十一点五十就躺下了。
——为了明天能精神好一点。
然而现在,下午四点二十。
实验室的组会确实三点开始,四点准时结束。他甚至在四点零五就收拾好东西,跟同实验室的钱云飞说了句“我先走”,然后在对方促狭的“哟,约会去啊”的眼神中,快步离开了大楼。
从信息研究院到学校东门,步行需要十二分钟。他四点十分出发,四点二十二分到达约定的影院门口。
雪花还在飘,不大,但很密。他没带伞,头发和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影院门口大多是情侣或成群的学生。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四点二十五。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聊天框,犹豫了一下,没发消息。她可能堵在路上了,或者临时被什么事绊住。
发消息催,会显得他很着急——虽然他是有点着急。
四点三十。电影开场时间是四点四十。
他抬头张望,人流中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四点三十五。他开始每隔三十秒看一次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也没有新消息提示。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拨号界面。
嘟——嘟——嘟——
响了七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陆柏庭握着手机,站在初雪的街头,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一种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悬空感。
他想起上周,她约他吃午饭,结果临时接到电话,会议延长,她匆匆发了条“你自己先吃别等我”,就再没下文。他那天在食堂一个人坐了很久,对面放着一份给她买的、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还有上上周,她说晚上来实验室找他,结果直到宿舍门禁时间都没出现。第二天早上她才发消息说,昨晚跟导演谈剧本太投入,直接睡在工作室了。
每一次,她都会事后道歉,发一堆可爱的表情包,说“对不起嘛,我错了下次一定改”。他也总是说“没事,忙你的”。
他是真的觉得没事吗?
好像也不是。
只是他觉得,她的世界那么大,那么热闹,他不能要求她时时刻刻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那不公平,也不现实。
所以他把那些细微的不舒服压下去,像整理代码一样,归置到内心某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然后贴上标签:“正常情况,无需处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柏庭立刻低头——是钱云飞
【你女朋友来了没?我在便利店看到你在雪里站成望妻石了哈哈哈!】
他没回。
电影已经开场了。
五点半,他手机终于响了是江与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三秒才接起。
“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嘈杂,好像在车里,“陆柏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忘了电影的事!下午突然被拉去开一个紧急项目会,我手机静音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熟悉的懊恼。
陆柏庭听着,没说话。
“你现在在哪?还在影院吗?我马上过来!电影是不是开场了?我们看下一场可以吗?”
“不用了。”陆柏庭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已经往回走了。”
“啊……”那边顿了一下,“那……那你现在在哪?我让小真掉头去接你,我们……”
“江与舒。”他打断她。
“嗯?”
“你忙你的吧。”他说,“我回实验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小心翼翼的声音:“陆柏庭……你生气了?”
“没有。”他说的是实话。生气需要明确的因果和指向,他现在只是觉得……有点累。
“对不起嘛……”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讨好,“我下次一定设十个闹钟!不,二十个!我……”
“真没事。”陆柏庭放缓语气,“你开会吧。我挂了。”
“等等!”她急急地说,“那你晚饭怎么办?我这边大概还要一小时结束,我结束后去找你,我们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陆柏庭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沉默了两秒:“好。”
“说定了!我结束了马上联系你!”
“嗯。”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实验室时,陆柏庭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之前没调完的代码。
“被放鸽子了?”钱云飞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
陆柏庭接过,擦了擦头发:“嗯。”
“你女朋友,够忙的啊。”钱云飞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好像经常看你等半天,然后她一个电话来说来不了。”
陆柏庭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钱云飞看他样子,识趣地转了话题:“对了,你那个MIT的申请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陈教授今天还问我呢。”
“在弄。”陆柏庭说,“推荐信已经找老师签了,个人陈述还差一点。”
“牛逼。”钱云飞拍拍他肩膀,“你要是真去了MIT,跟你女朋友就更异国了。你们怎么办?”
陆柏庭盯着屏幕,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但他更常想的是——如果他去MIT,她会不会跟他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压下去,像处理所有无用的情绪一样,归类,封存。
五点半,江与舒发来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你在哪?我去找你!或者在二食堂汇合?】
陆柏庭看了眼时间,回复:
【我马上到!】
两人点了2份米线还有烤鳗鱼
江与舒脱了大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她皮肤很白。
“这米线好好吃!”
陆柏庭“嗯”一声。
“我今天在会议上遇到一个特别厉害的制片人,他给了我好多建议。他还说,可以引荐我去参加下个月的一个行业峰会,会有很多大佬……”
她说得兴奋。
他看着她,忽然想问:那你今天下午,有哪怕一分钟,想起过我们的约会吗?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答案,他大概知道。
“陆柏庭?”江与舒停下来,看着他,“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没有,很好吃。”
“那就好。”江与舒笑起来,又给他夹了一块烤鳗鱼,“这个超好吃,你尝尝。”
陆柏庭看着碗里的鳗鱼,又看看她笑得弯弯的眼睛。
那些压下去的不舒服,在这一刻,好像又被她一个笑容熨帖平整了。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但又没办法。
“陆柏庭。”江与舒忽然叫他。
“嗯?”
“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小下来,带着愧疚,“我开会开得太投入了,完全忘了时间。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快五点了。我一看手机,才发现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嗯。”陆柏庭应了一声。
“你会不会觉得……?”她停下来,转身面对他,仰起脸。
陆柏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与舒。”
“嗯?”
“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很忙。我也在忙。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你这样很好。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用为了我停下来。”
江与舒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然后忽然扑上来抱住他脖子,
“陆柏庭……”
陆柏庭手臂环住她的背。
“我不好。”他说,“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才不是负担!”江与舒立刻说,“你是我的……我的……”
她卡壳了,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陆柏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反而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江与舒的手机响了。
她松开他,看了眼屏幕,表情立刻变得紧张:“是平台的人……抱歉,我接一下。”
她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喂,嗯…”
陆柏庭站在原地,看着她侧对着他讲电话的样子。她微微蹙着眉,语气专业,和刚才抱着他撒娇的女孩判若两人。
雪又开始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
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看见她,能听见她,但触碰到的,永远是一层冰冷的阻隔。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平台那边突然有个急事,关于《大漠关书》的……”
“你去忙吧。”陆柏庭说。
陆柏庭看着她,“你快去吧。”
江与舒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点点头:“那……我明天找你!一定!”
“嗯。”
她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陆柏庭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了,他慢慢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