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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第两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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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时差与自由

陆柏庭走了两天之后,江与舒发现自己早上起来的时候,习惯的想喊他名字。

喊了一声后,她才反应过来,哦,这个人已经在一万一千公里外了。

她把手收回来,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之前她从来没注意过。因为每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陆柏庭已经醒了,不是在书桌前看书就是在厨房,她会赖床赖到他叫起床。

现在没有人说“起来了”。

她就真的没起来。

在床上滚了二十分钟,刷了会儿手机,又滚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阳台上那盆薄荷,叶子有点蔫。

她浇了水。

然后又浇了一点。

又浇了一点。

等徐雅欣打电话来催她出门的时候,那盆薄荷已经快被淹死了。

江与舒蹲在薄荷盆旁边,看着水面上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有让自己酸太久。因为徐雅欣下一句话是“你快出门,今天上午要和美术组开会,山海概念图出了一批,要定图”。

她就蹦起来了。

工作是最好的止酸剂。

暑假这段时间,她和徐雅欣几乎天天泡在公司。

《河》的拍摄已经进入后半程了,片子拍得很顺,男女主有演技进入状态也快,王西导演经验丰富,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杀青进入后期制作了。

真正占据江与舒的是《山海》。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已经筹备了快一年。剧本改到第四稿,主创团队陆续敲定,投资方也到位。现在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美术概念设计,道具制作。

会议室的白板上钉着第一批概念图。有场景的,有角色的,有道具的。

江与舒站在白板前面,一只手端着杯子,盯着那些图看了很久。

徐雅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也在看。

“你说,”江与舒忽然开口,“这个妖界的入口,是不是太像溶洞了?”

徐雅欣看了一眼那张概念图。图上画的是《山海》里妖界和人界的交界处,一道巨大的裂隙悬在半空中,裂隙边缘有藤蔓和发光苔藓缠绕,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

“溶洞怎么了?”

“溶洞没问题,但不够妖。”江与舒把杯子放下,走到白板前面,用手指点着那张图,“你看,这个裂隙的形状太规整了,像景区里打了彩灯的钟乳石洞。我要的是那种——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往里吸的感觉。”

美术组的负责人周姐坐在对面,闻言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周姐做了十几年电影美术,人很稳,脾气也好,被江与舒推翻过无数次方案也没急过眼。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姐说,“就是要有压迫感,不是好看,是让人害怕又想靠近。”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江与舒转过身,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手势,“你想啊,人界和妖界的边界,不是一扇门,是一道伤口。它不是被‘打开’的,是被‘撕开’的。所以它的边缘不应该是光滑的,应该是撕裂的、参差的、甚至是痛苦的。”

徐雅欣在旁边听着,笔不转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我本来就会说。”江与舒理直气壮。

“你以前只会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好看’‘感觉不对’。”

“那是我在进化。”

徐雅欣笑了一声。

上午的会开到十二点半才结束。概念图定了五十张,改了九张,还有两张被江与舒打回去重做。周姐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表情平静,但徐雅欣注意到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你对周姐太狠了。”徐雅欣说。

“我哪里狠了?”

“‘一道伤口’‘被撕开的’‘边缘是痛苦的’——人家是画图的,不是写诗的。”

“但我说完她就懂了呀。”

“她是懂了,但她们得画三天。”

江与舒想了一下,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我下午请大家吃下午茶?”

“可以。”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下楼去吃饭。

办公楼后面有一条小街,两边种着槐树,夏天的叶子密密实实的,把阳光切成碎金洒在地上。街角有一家湘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只有六张桌子。江与舒不吃辣,奈何菜真的好吃,她和徐雅欣偶尔也来。

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们了,看到两个人进门,连忙招呼。

服务员端上剁椒鱼头的时候,热气蒸腾,红亮亮的剁椒铺了一层,鱼肉白嫩,汤汁浸在米饭里会发光。江与舒夹了一大块鱼脸颊肉——鱼脸上那块最好吃的肉——放进嘴里,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说,”她一边吃一边说,“人为什么会喜欢吃热的东西?”

徐雅欣抬头看她:“这是哲学问题还是你想聊别的?”

“就是随便问问。”

“因为热的东西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江与舒筷子顿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也说这种话。”

“跟你学的。”

吃了一半,江与舒的速度慢下来。她用筷子夹着一筷鱼肉,就是不往嘴里送。

徐雅欣看了她一眼。

“陆柏庭不吃鱼头。”

“想他了?”

江与舒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叹了口气。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一点点。”

“你的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她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留了一道缝,“这么多。”

“那你这道缝还挺宽的。”

江与舒把手收回去。

“其实也不是想。就是——不习惯。”她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知道一个人不在了,但你走到某个地方,看到某个东西,闻到某个味道,还是会觉得他在。”

“比如?”

“比如早上起来。以前他起得比我早,等时间差不多,他会叫我起床,一起床就能看到他。”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醒来,看的是天花板。”

徐雅欣没有接话,安静地听。

“然后我去洗漱。牙膏是他买的,薄荷味的。我不太喜欢薄荷味。但一直用着,因为懒得买新的。现在他走了,我还在用那管牙膏。今天早上我挤的时候,忽然想到,这管牙膏用完之后,我要自己买牙膏了。我就——把挤出来的牙膏又蹭回去了。”

“蹭回去?”

“就蹭回管口上。然后换了一管新的。”

“你不是只有一管吗?”

“他走之前买了三管,放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打开柜子才发现的。三管,一管一管排在那里。他不知道我其实不喜欢薄荷味。他只知道牙膏快用完了,要买新的。”

徐雅欣看着她。

“你哭了?”

“没有。”江与舒吸了一下鼻子,“剁椒太辣了。”

“你还没吃剁椒。”

江与舒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确实只有鱼肉和米饭,一筷子剁椒都没有。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夹了一大筷剁椒塞进嘴里。

“现在吃了。”

然后她被辣得眼泪直流。

徐雅欣递给她一张纸巾。

“你这叫自虐。”

“这叫战术性流泪。”江与舒擦着眼泪,鼻头红红的,“你看,这样我就有理由哭了。”

徐雅欣没笑。她把水杯往江与舒那边推了推。

“其实你可以直接哭的。”

江与舒擦了擦眼睛,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不哭了。”她说,“我今天下午还要开会。肿着眼睛去,他们以为我对概念图不满意。”

“你对概念图本来就不满意。”

“那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徐雅欣摇了摇头,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

“但是我也觉得好自由啊。”隔了好一会儿,江与舒像在组织语言。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徐雅欣没有笑她,等她继续说。

“他在的时候,我做什么都会想到他。不是他要求我想的,是我自己会想。比如晚上十二点了我还在看剧本,我就会想,他肯定要来说‘该睡了’。比如我早上赖床赖到十点,我就会想,他肯定已经把早饭热了两次了。比如我想吃薯片当晚饭,我就会想,他肯定会皱眉头然后默默去煮饭。”

江与舒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你知道吗,他管我吃饭这件事,管得比我妈还多。我妈只会打电话说‘记得吃饭,不要吃外卖’,他是直接把饭做好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他不说‘你要吃饭’,他就坐在那儿。那个存在感,你懂吗?就是你没办法忽略。”

“我懂。”徐雅欣说,“我上次去你们那儿,他给你削苹果,削完了递给你,你没接,他就举着。举了大概有十秒钟,你才反应过来接过去。他全程面无表情,也不催你,就那么举着。”

江与舒愣了一下:“有这事?”

“有。我当时心想,这两个人真是绝配。一个举苹果举得跟完成科研任务似的,一个接苹果接得跟接收圣旨似的。”

江与舒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她抬起头。

“但是现在没有人管我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我这几天,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的饭局统统推掉,不想开的会就改期。前天晚上我通宵看完了《山海》的分镜头初稿,看到凌晨四点半,没有人来收我的电脑,没有人站在我身后说‘明天再看’。我四点半看完,五点睡觉,十一点才起。没有人叫我。”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来。

“自由。”

“太自由了。”

“自由到有点——”

她没说完。

徐雅欣帮她说完了:“自由到有点空?”

江与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槐树荫往回走。八月底的北京,午后还是热,但风已经没那么黏了,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凉意,像空调刚刚启动的那几秒。

江与舒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四十。波士顿那边是凌晨一点四十。他还在睡。

“他那边几点?”徐雅欣问。

“凌晨一点多。”江与舒把手机放回去,“还在睡。”

“那你刚才看什么?”

“习惯了。吃完饭就想看一下有没有消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徐雅欣听出了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是抱怨,是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去看的本能。像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偏,不是因为那边有什么,是因为那边曾经有什么。

“你们一天还是发很多消息?”徐雅欣问。

“不一定。看我们俩忙不忙。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笑着笑着江与舒就不笑了。她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下水道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其实最难熬的不是他不在。”她说,“是时差。”

“时差?”

“嗯。十二个小时。北京比波士顿早十二个小时。我醒着的时候他在睡觉,他醒着的时候我在睡觉。我们没有办法同时拥有一片天空。”

她边走边说,步子很慢。

“以前他在的时候,我发消息给他,他几乎秒回。他在实验室也回,在图书馆也回,上课也回。有一次我问他,你上课回消息不影响听课吗?他说不影响,因为他可以一边听课一边回我,他的大脑有两个线程,一个处理傅里叶变换,一个处理我。”

徐雅欣忍不住笑了:“他原话?”

“原话。‘一个处理傅里叶变换,一个处理你’。”

“他真的不是在骂你吗?把你跟傅里叶变换相提并论?”

“我觉得他在夸我。”江与舒理直气壮,“傅里叶变换多重要啊。”

“……行吧。你们俩的恋爱语言我不懂。”

江与舒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起来。

“现在不一样了。我早上醒来,想跟他说我今天要做什么,发过去,他那边是半夜,他在睡觉。等他醒来回复我的时候,波士顿是早上,北京已经是晚上了。我在工作,看到了也顾不上好好回。等到我忙完想好好跟他聊几句,他那边又到睡觉时间了。”

“我们俩现在像两个接力跑的人。一个人在跑的时候,另一个人在休息区等着。永远碰不到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晃来晃去的。

“所以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那边是白天的时候,我这里已经是深夜了。我看着他那边的时间,知道他在上课,在实验室,在吃饭,在走路——但是我没办法参与。我只能等他醒了之后,发消息告诉我他今天做了什么,我就像在看一场延时直播。所有的东西到我这里的时候,都已经发生了,已经过去了。我永远比他晚知道他的生活。”

“然后更难受的是,”她继续说,“我这里的白天,他在睡觉。我遇到好玩的事,想第一时间告诉他,不行。我看到好看的云,拍了照片发给他,他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看到。等他看到的时候,我这边已经是晚上了,云早就散了。”

“云早就散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轻的。

徐雅欣没有说安慰的话。她伸手,在江与舒肩膀上拍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异地恋。”

“嗯。”

“加时差的异地恋。”

“嗯。”

“惨。”徐雅欣继续说道,“但感同身受,我在法国时,和陈策就是这样。”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回到办公室,江与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陆柏庭发来的消息。三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波士顿的清晨,查尔斯河上雾还没散,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照片是从桥上拍的,能看到远处的MIT穹顶。

第二条:昨天早上拍的。北京是不是快下午了

第三条:你在做什么?

江与舒站在窗边,低着头打字。

“在跟雅欣吃饭刚回来。你那边天气好好。”

她看了一眼时间。北京下午两点,波士顿凌晨两点。

他那边是凌晨两点。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消息。

“你不是应该在睡觉吗?怎么凌晨两点发消息?”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睡不着。”

“为什么?”

“白天睡多了。”

“你骗人。”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

然后消息过来了。

“梦到你了。醒了就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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