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舒盯着屏幕。指尖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
她回:“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在吃鱼哭了。我递纸巾给你,你接过去擦眼泪,然后把纸巾还给我,说‘太咸了,下次少放盐’。”
江与舒忍不住笑了。
她回:“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就这?”
“就这。梦很短。”
她回了一个“哦”。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两个人隔着太平洋互相“哦”和“嗯”,像两个赌气的小学生。
“你那边几点?”他问。
“下午两点多。你那边凌晨两点多。”
“你快去工作吧。”
“你快去睡觉。”
“嗯。”
对话框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屏幕又亮了。
“与舒。”
“嗯?”
“还有九十二天。”
她看着那个数字。他算过。他这种人,什么事情都会算。他在波士顿的凌晨两点,算好了他们之间还隔了多少天,然后告诉她。
下午的工作继续。
江与舒继续看《山海》的分镜头画稿,打印出来铺了半张会议桌。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用红笔圈出问题,有的用蓝笔标注想法。徐雅欣在旁边对着预算表,把每一笔开支重新核算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计算器按键的声音。空调嗡嗡地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条。
江与舒看到第两百张分镜头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妖界内景的图。画的是女主第一次进入妖界,站在一道巨大的裂隙边缘往下看的画面。画面里,裂隙深处有无数的光点,像星星,又像眼睛,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深渊。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雅欣。”
“嗯?”
“你看这张。”
徐雅欣放下计算器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怎么了?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比我想要的还要好。”江与舒说,“但是你看这些光点——它们看起来像什么?”
徐雅欣仔细看了看:“像星星?”
“也像眼睛。”
徐雅欣又看了看,点了点头:“是有点像。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江与舒的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点着,“如果这些光点不是固定的,而是会动的呢?不是星星,是真的眼睛。当女主往下看的时候,那些眼睛也都在看她。”
徐雅欣想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别说了,我头皮发麻。”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江与舒很满意,“我记下来,回头跟周姐说。”
她在分镜头旁边写了一行字:深渊里的光点——不是星星,是眼睛。成千上万只眼睛。她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她。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陆柏庭如果在的话,他肯定会说‘这个可以用粒子系统模拟’。”
徐雅欣抬头看她。
江与舒学着陆柏庭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说了这句话,然后自己笑了。
傍晚六点,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陆柏庭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的封面——《计算流体力学导论》,英文版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堆她看不懂的公式和图表。
下面配了一行字:这本书比你的《场面调度》还厚。
江与舒笑了一下,回复:你看得懂吗。
那边秒回:看不懂。但是必须看。
她又回:惨。
他回: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昨天通宵了?
江与舒愣了一下。她昨天确实通宵看了分镜头,但是她没告诉他。
她回:你怎么知道?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微信步数,凌晨三点还在涨。你喜欢走来走去看东西。
北京傍晚六点,波士顿早上六点。他刚醒没多久,第一件事是看她昨天的微信步数。
“看来也不是很忙嘛,连步数都看。”
他回了三个字:习惯了。
徐雅欣在旁边头都没抬:“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他看我的微信步数。”
“正常。你们俩不都这样吗。你上次不也通过他蚂蚁森林的能量球判断他几点睡的。”
“那不一样。我是偶尔看一眼。”
“他也偶尔。”
“他天天看。”
“你怎么知道他天天看?”
江与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雅欣放下笔,看着她:“你们两个,一个在波士顿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拍照片发给你,一个在北京吃饭都要停下来等他打字。然后你跟我说你想他的程度只有一点点。”
“本来就一点点。”
“行。一点点。”徐雅欣重新拿起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五点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周姐。她拿着一个U盘走进来,表情有点微妙。
“江总,上午说的那张裂隙图,我回去改了一版草稿,你先看看感觉对不对,如果方向对了我就继续细化。”
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张图。
江与舒凑过去看。
画面变了。
那道裂隙不再是规整的溶洞形状了。边缘变得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样。裂隙的深处不再是单一的幽蓝色,而是层层叠叠的深浅不一的蓝,最深处几乎是黑的。在那些黑色和蓝色的交界处,有一些很细微的纹理,看起来像是——血管。
“这些是什么?”江与舒指着那些纹理问。
周姐挠了挠头:“你说要像伤口嘛。伤口就有血管。我想着妖界如果是活的,那道裂隙就是它的伤口,应该有血管。”
江与舒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周姐。
“周姐。”
“嗯?”
“就是这个方向。血管的想法太好了。继续细化,我要这个裂隙看起来像还在流血的。”
“还在流血?”
“对。不是刚撕开的伤口,是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疼,一直在流血。进去的人,是从它的伤口里走进去的。”
周姐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记完之后站起来:“那我回去继续画。”
“辛苦了。”
周姐走了之后又折回来,站在门口。
“江总。”
“嗯?”
“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江与舒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提的修改意见,全都跟‘压迫感’‘窒息感’‘喘不过气’有关。上一版你说裂隙要像伤口,这一版你说深渊要是实的。我画了十几年分镜,第一次遇到制片人要我把‘空’画成‘满’。”
江与舒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墙上那些深蓝色的画面,那些深渊,那些裂隙,那些在黑暗里发光的浮游生物。
“可能是因为——”她想了想,“我最近总觉得,有些东西看起来是空的,其实是满的。”
周姐没听懂,但没追问。做美术的人习惯了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打交道。
晚上九点,两个人终于把今天的工作收尾了。收拾东西回家。
江与舒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柏庭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早饭吃了牛奶,麦片,一根香蕉。香蕉有点生。”
下面附了一张图,食堂的桌子,不锈钢餐具,一个装牛奶的玻璃杯。杯子旁边放着他的学生卡,卡上的照片是他大一时候拍的,表情像被人欠了钱。
她笑了一下,回了一条:“香蕉生是什么意思?”
他回得很快:“不甜。硬。”
“那你别吃啊。”
“买了不能浪费。”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能。所以我把香蕉吃了。对自己好就是不让自己的钱白花。”
江与舒看着这条消息,又想笑又想隔着太平洋打他。
她回:“你那边几点?”
“早上九点四十。要去上课了。”
“什么课?”
“计算流体力学。”
“听着就想睡觉。”
“确实想睡。但我坐在第一排。”
“你为什么要坐第一排?”
“因为坐后面更容易睡着。”
她发了一个兔子翻白眼的表情。
他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之后又补了一条:“你那边几点。”
“晚上九点多。”
“那你该回家了。”
“已经在路上了。”
“好。”
“你好好上课。”
“嗯。”
“计算流体力学。”
“嗯。”
“下课再找我。”
“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北京九点多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
还没走到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打开微信。陆柏庭又发了一条消息。
“下课了告诉我计算流体力学讲了什么。”
江与舒盯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面笑了一下。她连计算流体力学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想知道他那边在发生什么。他也知道她听不懂。但他还是要发。她还是要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柏庭:“下课了。”
然后是一条语音。她点开来听,是他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背景有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
“计算流体力学,讲的是流体在运动中的力学问题。前半节课讲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后半节课讲了边界层理论。我听懂了前半节,后半节有点困。”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宿舍楼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有一点点停顿,像在脑子里先把句子组装好再输出。这个声音她听过无数次,但隔着一万一千公里听起来,还是不一样。更近了,也更远了。
她把语音又放了一遍。不是没听懂,是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然后她回了一条语音:“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什么?”
他回了一段文字。很长一段。里面有公式,有术语,有引用。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一个都没看懂。但她还是看完了。因为那是他打的字。
“看不懂。”她回。
“我知道。”
“那你发这么长。”
“因为我想发。”
江与舒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飞虫在灯下转圈,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很短,三秒。
“知道了你想我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没等他回复。
上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陆柏庭回了一条语音,也很短。
“是,很想很想你。”
她站在楼梯拐角,把那条语音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走廊里,旁边有人经过。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边界层理论”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这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语气,让她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第三遍。
然后她继续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他。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橙黄色的长方形。她的兔子拖鞋蹲在床边,他的熊拖鞋蹲在玄关,隔了整个房间的距离。
她换好鞋,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他的对话框还开着。
一万一千公里外的查尔斯河,和北京今夜的路灯光,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隔着白天和黑夜,同时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
她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