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地处西楚腹地,虽是灯下黑的绝佳之地,如何穿越重关抵达却是难处所在。
白瑶回院后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多大的人了...还中了顺水推舟的伎俩。
令她更为意外的是另外两个明明当场识破,却都无所作为的纵横奇才。
方才议事堂众人散去时,盖聂与卫庄均未动作。
他们在想什么,白瑶指尖轻抚过眼角的泪痕,自己多久没在人前落泪了?
好像...真的很久很久了。
可即便情绪使然,很多事,也不是一伙人一拍大腿就足以决定的。
此地至巨鹿路途虽不遥远,却要几乎重走驰援彭城之路。即便绕至其他入境边城,以楚军斥候的脚力和项羽早年随墨家逃亡桑海的经历,不难将几人难以易容的体态特征和可行的易容方式传至诸座边城。
刘邦将至成皋,成与不成,都是他与英布之间的转圜斡旋,项羽虽紧随其后,却也抽得出工夫部署通缉。
毕竟、那个跟在诸位墨家头领身后逃亡的少年,已然变成坐镇数十万楚军中军的领袖了。
一行人半日不到就将旧据点里的有用之物搜□□净,在荥阳解围中露面的头领上马车后,雪女为其分别乔装,其余弟兄则暗中迁移。
白瑶撩起车帘,风入车内,她回首,秀发被风拂起,吹拂至卫庄英挺的眉宇间。
临行前,她去驿站牵出冉雍,并将足以双人并卧的玄车换成更为精简的行车,外形更为低调,内里却都是融入玄铁的骨架,小却更稳,外装与寻常行车无二,更不易引人注目,较之玄车更适此次迁徙。
当据点外没几个人时,一袭青衣长发半挽的女子站在古道上,手里牵着毛色油亮体态上佳的骏马,马拉着沉稳无华的行车时,差点让先行收拾齐整的盗跖惊掉下巴,“...太阔了吧?”
这、这可是周王遗马!何止是价值连城这么简单?
白瑶朝盗跖扬了扬下巴,“我们医仙蓉姑娘可就交给你咯~”
盗跖潇洒地捋了下额前的黄毛,“那是自然~本盗王之王的御术可谓贯绝...”
懒得听他自卖自夸,白瑶牵着冉雍走到卫庄面前,盈盈一笑,“卫老大不若与在下先行探路?若论易容幻术,在下也是略通一二。”
远处的盗跖默默为白瑶挑大拇哥,还得是小白呢,除了她和盖聂,谁敢管那家伙?
卫庄看着她眼角未褪的红,白瑶却当他在端流沙之主的架子,笑道:“我的御术很好呢,不若请堂堂流沙之主体验下?”
卫庄抬眸看了她一眼,掀开车帘先行入车。
白瑶远远地朝盗跖挥了挥手,“小跖,你们先同雪姐姐易容再上路,我先行探路去了!”
盗跖朝她摆了摆手,心里却给卫庄记了笔过儿,这家伙真拿自己当回事,还让小白给他赶车。
端木蓉远远见白瑶先行出发,只冷声问心里泛小九九的盗跖:“还走么?”
盗跖闻声立刻坐在前面驾车了,哪知道刚离开他的视线,苦命车夫小白就钻进车里啃果子了,驾车这种事,冉雍自己便能做的很好。
而小白师傅啃的果子,还是从“爱使唤人”的流沙恶霸包裹里漏出来的。
熟悉盗王之王的皆知,盗跖对端木蓉的情感盛于爱慕。不仅不止一次地让人救了条命回来,加之那副轻浮难定的性子,居然经年地被一股并不清甜的苦涩药香所俘。
这就不得不说起盗王之王本人云过的:小偷与神偷之差,便在时机二字。
何时何地如何取,几时几刻如何出,从中获利最多者,称大盗;而从中受益至多者,称神偷。
于盗跖而言,端木倘若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他甚至找不到出手的时机,更遑论其他。
车队渐渐上路,后几车内的人已易容过半。
冉雍押着队伍徐徐往前,白瑶与卫庄于车内相对打坐。离那个暂居数月的据点越来越远,离真正的人间炼狱越来越近。
车马过境,车外已是遍地饿殍。
老者苟延残喘,弱者受人欺凌,妇孺难以为继。
男子以一己之力难护妻儿老小,周官以强权相迫,使父卖儿母鬻女,夫让妻,儿女卖身葬父母...
白瑶听得呻/吟哀怨在耳,却未让冉雍停下。只当后车的辙声渐远,才唤冉雍寻一处休息,届时掏出干草喂给它。
身后传来衣袍扶风之声,白瑶垂眸,“想说什么?”
卫庄从她手里接过冉雍的口粮,冉雍不满地扭过头,但见口粮还在那人手里,只得埋头苦食。
白瑶见状,轻抚着冉雍的鬃毛,冉雍进食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想赌气吃饭的小孩又被哄好了,头贴在白瑶掌心,嘴里还贪着卫庄手里的粮。
“以他们所谓的善心,无需至西楚边境,随行物资便无以为继。”
白瑶很清楚这几日后面发生了什么,墨家兼爱平生,若蒙眼不问,便不是墨家人了。
“他们自有分寸,只是...难以忍受的事太多了。”
听见雪女将干粮掰成小块递给路边的一对饿的皮包骨的兄妹、听见端木蓉为险被丈夫勒死的病重无法行路的妻子诊治、听见大铁锤为将被当街凌辱的女子惩治恶徒、听见颜路为不得已用竹简取火御寒的儒生留下一卷春秋。
可她也听到了声声道谢。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白瑶靠在冉雍身上,看着卫庄,“不过好在我们...”
冉雍节制地完成进食,卫庄收了它的口粮,“已经做了选择。”
“嗯。”白瑶点头,已经做了最快结束这乱世的选择。
战乱年头,官道附近已然寥落至此,自然少不得有些邪念的落魄之人,不过喂马的工夫,车附近的树丛中便多了不速之客。
白瑶从车内勾出长剑,身形闪烁间,剑刃的寒光已然落在埋伏已久的为首者的脖颈。
“不要轻举妄动哦~”
她眯起眼,看着身后几个意欲出手的蒙面人。
为首之人倒是冷静,“我们老大看上了你的马,单凭你们两个人,保得了后面那些商贾么?”
白瑶却不以为然,寒光一闪,为首之人的尸首缓缓倒地,血迹立刻被吸入剑身。
在一束束惊觉恐惧的目光中,白瑶缓缓收剑,“让你们老大来,我的时间很宝贵。”
似乎没料到如此善面之人会随手杀人,蒙面者静默了,白瑶见惯趁乱收割百姓钱财的人,多半欺软怕硬,且毫无觉悟。
卫庄走入树丛时,白瑶脚边的十几具尸体渐渐化作萤光消却,而她淡淡然拂衣起身,“结束了。”
只见转手掐了个诀,原本杂乱的草丛中,一株翠绿的树芽破土而出,以人眼可见地速度长成与周遭形貌相仿的大树。
正如乱世吞没无数人命,这片无名树林也吞没了心怀不轨之人。
白瑶抱着长剑坐在车内,长剑在鞘中隐隐泛着红光,似是在为无趣且低劣的血抱怨。白瑶轻抚剑身,“还有半日就到西楚边境。”也就是...明日破晓。
是夜,冉雍在林中歇息,行车大剌剌停在一旁,车内的两个人却都不见了踪影。可细看去,马和车都笼在一层似有若无的雾色之中,越看越如幻影般往而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