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前方的邯郸城中,却多了新面孔。
西楚治下,玄色旌旗遍布城楼,而城中士兵却并未着楚军战甲,而更像多年前赵国军士的甲胄。
一身细布衣裳双楫垂髫的小姑娘走在路边,手里拿着个窝窝,脸上沾了些碎渣和脏污,俨然是跟随家人逃难至此。
圆圆的杏目滴溜溜四处看着,楚辖赵治么,有意思。
看来西楚的这些诸侯,早已不像当初认主分封那会儿衷心无量,吃着楚军的饷,贪作自己的复国大梦。
怪不得征战的西楚军都是项氏一族为首的亲兵,这些心怀鬼胎的散兵怕是拉上战场也不堪大用。
士兵看着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里啃窝窝,巡逻队长出列,走到小姑娘面前,“你是哪家的?夜深了,尽快回家罢。”
小姑娘抬头,杏目一眨一眨的,“唔...阿瑶,要等...哥哥。哥哥忙,一会儿....来找阿瑶。”
巡逻队长看着她蹲着的地方,身后是家酒楼,走前再三叮嘱,“此地坏人多,莫跟不认识的人走。”
小姑娘甜甜一笑,脸上的肉肉跟着点头一起颤了颤。
待巡逻队走远,小小的身影依旧蹲在原地,水墨瞳无声地看着来来往往的食客,夜近更天,战事吃紧的当下,这么多人有闲情逸致深夜来此?
更何况...这些人衣着非凡,不似寻常食客。
头上的牌匾上不是秦小篆,更非楚语,如果是赵国文字...
飞、雪...阁?
小姑娘不禁起身,跟着一伙食客混了进去。
阁内灯火通明,举架为八角,中央置白玉台,楼高八重,每重八间。
...这不完全是照着妃雪阁建的么。
小姑娘擦擦脸上的污垢和嘴边的窝窝渣,揣起窝窝,辨了辨方向,就朝后厨方向走去。
后厨帘盖一掀,一股热浪扑鼻而来,外头不过暮春,此处已如酷暑。
她寻了个堆杂物的角角一蹲,小小的一团甚至没台面高,在忙的不可开交的后厨内毫不起眼。
“手都稳着点!一会儿的主菜谁都别给老子出错,出错的这个月俸钱可就没了!”
杏目偷偷越过台面,是一个有些圆润的男人,手里刀剁得飞快,一手还拿着大勺翻着锅里的。看其他人无人反抗的架势,如此□□的应该就是主厨。
“伙长,”边上围着围裙的女人开口,“不是咱不卖力,只是这夜宴寻常一月才一次,这距离上次才过去几天啊,就又...哎,大伙都提起点精神~”
边上帮工的小伙计也是帮腔,“就是,不知道是来了哪路神仙,我们也好投其所好不是?”
说话间进来一个传菜的伙计,在帮工耳畔低声道:“我可听说,是前线来的大人物!”
“这么大的派头儿...连咱东家都如此礼遇,怕不是...”
当!
一声巨响过后,鸦雀无声。主厨将菜刀从砧板上拔出,冷声道:“都不要命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赶紧干活!”
跑堂伙计端了满满两手菜走了,门帘还识趣地开了下,他头也来不及回,“谢啦。”
小姑娘看着他脚底健步如飞地往楼上赶,啃着从后厨顺的桃,迈着小短腿远远跟着,跟到五楼时,楼梯上卫兵拦住了小二,从卫兵身后走来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熟练的接过小二手里的菜,给小二递了个眼色,跑堂的精明能干,立刻退了下去。
他一下来,楼梯转角就看到一水灵灵的小姑娘啃着桃子,乌黑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约莫也就七八岁的光景。
“哎哟,这是哪位大人的千金啊...”跑堂小二蹲下身,“小姐呀,是不是迷路啦,您家大人在哪个包间,小人送您回去?”模样生的这样好,可别叫有的...老爷看上了。
小二引着小姑娘下到一楼,见小姑娘啃着桃子,朝最里间隔间去了,小二才跑回厨房继续传菜。
从前线来的大人物能是谁?
项羽率亲军对刘邦穷追不舍,能称得上大人物的怎么也得是可独立率军作战的将军,这种时候不在荥阳留守,来此地作甚?
诚然荥阳与邯郸不过数里,不过能有权来此的,应当也不是一般小将领。
龙且还是季布?
龙且的作战风格号称动如烈火,但其本人性子沉稳,更是对项羽衷心不二,如今项氏内部因项梁、项伯、范增一众老臣相继离去已然接近分崩离析,此刻他绝不会擅离职守。
毕竟作为追随项氏反秦的肱骨之臣,他虽年轻,却战功赫赫,就凭这点,在项氏便足以震慑群臣。
如此...就是那位花间隐虎了。
虽然搞不清楚他来作甚,不过既然有季布坐镇,再高明的易容也很难骗过他,恐怕明日不能从邯郸入楚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按在她的肩上,小姑娘吓了一跳,缓缓回头,只见一个身形有些单薄的青年站在身后,眉目如玉眼神却透着隐隐的阴翳。
“哥、哥哥~阿瑶正要出去找哥哥呐。”杏目一眨一眨的,似乎在传递秘密情报。
实则只是没招了,在卖傻。
此处人来人往,小姑娘被一个青年按住肩膀还是太过惹眼了。青年蹙了蹙眉,拉起她的手,“回去了。”
小姑娘赶紧跟上,小腿倒腾的飞快,“慢、慢点儿~”
二人手拉手走出飞雪阁后,小姑娘仿佛看上了什么街边的小玩意,拉着哥哥就去了一个摆满布娃娃的摊位,左挑右挑还没分出个最喜欢,就被硬生生拉走了。
小孩恼了,一口咬在青年手上,然后扮了个鬼脸向前跑去。
青年看了眼手上的齿痕,背手跟着,二人朝一处规格尚可的客栈走去。
走进客栈后,二人一同上了楼,先后进了房后,房门应声而关。
屋内笼罩着同样如雾的结界,青年看着手腕上的牙印,“演的可还尽兴?”
小姑娘倒在床上咯咯直笑,“尽兴得很~就是不知楼上的那位哥哥看得尽不尽兴咯。”
飞雪阁四层雅间内,季布负手而立,对着看着街上的行人。
身后宴席已开,另一侧坐的就是飞雪阁最大的东家——代王赵歇。
驿站房内,雾色散去,小女孩和青年变回原本的模样。
“季布来此,像不像为我们而来?”白瑶盯着卫庄手上的牙印笑道。
卫庄阖眼听着驿馆内外的动静,“值此关头拜会前赵王,不会只为了几个通缉犯这么简单。”
白瑶坐在榻上翘起二郎腿,的确,赵歇被封代王已然是楚国附属,正值霸王率军出征,左膀右臂私会诸侯,传出去可就不怎么有趣了。
“总之得在他们到附近之前,让他们知晓进城之事须得缓上一缓。”白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