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掠过树梢,带起少年飘荡不羁的发带。亦如时间一样,他又回到了前去雪岭派易学前的夜晚。
醉月台上,两柄佩剑交缠的余震尚未散尽,剑穗在风里簌簌发抖。谢衍殊四仰八叉瘫在地上,胸口起伏如浪,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明日就要走了?”
“嗯”元渡卿的视线落在远山褶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地界松动,各宗都要派人去。”
良久,两人静默无言,谢衍殊扭过头,与以往两人愤恨的目光不同,此刻他平静如水,仿佛在问一件随口的话:“何时回来?”
“不知”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落了地。元渡卿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碎在风里的声音:“许是三年之后”
“这么久?”谢衍殊低语喃喃,风带走了他这句无声的询问,以至于掠过元渡卿耳畔,他也没听清楚
随即不知从哪儿变术法般从身后提溜出两坛小酒,站起身靠近元渡卿身侧,头微微朝下往上看,瞧见他清冷如月的脸颊,以及那双幽寂的眼眸,旋即扬起笑脸,两坛酒就这样被他晃荡在眼前
透着丝丝甜意的清香飘来,元渡卿望着贴在酒坛前的红纸上写着“春花酿”忍俊不禁道:“你挖了他院中的酒,过虚长老怕是会被呕死。”
“你既见了酒,便是我同盟,休得脱身”谢衍殊扯开酒坛盖,酒的清香扑鼻而来,递在元渡卿身前,“诺,你的。”
元渡卿嗤笑出声,接过酒:“你倒是好算谋,不管我喝不喝这酒都算同盟。”
谢衍殊仰头猛灌一口,长舒一口气,将酒气凑近到他耳后,轻笑:“这难道不是为了给元师兄送临别礼嘛,跟何况....是你,师父可不会是小气鬼。”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坛中寂静的酒,又兀自说起来:“想来师兄是没喝过酒,不知其中滋味,爽朗飒口,今日不如尝尝?”
元渡卿扭过头,看着他微红的脸颊,想说的是:我早就尝过了,也是在今日,味道并不是和你说的这样,而是非常地辣,一股热气,自喉咙入体分成两股热流,席卷全身,头晕脑热,眼花缭乱,耳畔轰鸣
不过,他依然在谢衍殊殷切的目光中,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只有他自己知晓酒入嘴里,浓烈难以下咽
两人难得共坐在一起共看日月交替,元渡卿端坐醉月台上,身前放着已经空掉的酒坛,一旁谢衍殊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月色渐渐褪去,旭日携着红霞自东方冉冉升起。谢衍殊伸手想要遮挡刺眼的阳光,可惜晨光透过指缝照了进来,猛地直起身,眼前景象模糊,逐渐他看到升起的烈阳与高台上的山水共聚一色
“铮——”地一声,元渡卿的佩剑随着他的目光收剑入鞘,起身离去的身影决绝不停留。“这次不算。”元渡卿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三年后回来,再分胜负。”
停顿片刻,谢衍殊仿佛是才回了神,回头发现元渡卿的身影早已消失
谢衍殊在台上等到日头滚烫,才踱到孤零零立着的“秋瑟”旁。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在嘲笑他的迟钝。他收剑入鞘,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几乎要攀上山巅。
风沙踏边境,一晃过云烟。三年对于修士来说,实在是太短了,短的恍惚是眨眼一瞬的事。
一身白袍少年背着一柄剑踏入长陵地界,身边景象逐渐变换,是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
黄沙漫卷西风过境,血腥味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往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只剩断壁残垣,人迹罕至,元渡卿走过脆黄的落叶,瞧见几户年迈老者透过门缝瞧他,与他对视上却被人像躲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偶然看到途径此处的老伯挑着扁担,正一路向长陵外走去,上前拦住询问:“老伯,请问长陵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伯停下肩上的扁担,缓缓抬起头用浑浊的双眸,透过一片灰败色上下打量他:“你也是外乡人?”
也?“何来这一说?”元渡卿蹙眉询问
“公子有所不知”老伯耐心道:“我不是长陵百姓,不过是途经此处,听闻,长陵所有弟子皆去抗妖了,场面尸山血海,令人心痛。”老伯无奈叹气,惋惜可叹
“妖兽?人界哪来的妖兽?”
妖兽出现在人界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他在雪岭派从未听闻,连带...归途的路上也未曾听闻
“就前些月,天空绯红一片,如阎王爷降世,一只大鸟从空中的漩涡中落下,落在了长陵将长陵弟子杀害,那场景….”老伯紧皱眉头,啧了一声,似有不忍:“惨不忍睹,长陵宗血流成河,听闻月余间,弟子就死伤过半,恐怕护不住这片天了”
元渡卿握住老伯的肩膀,语气急促:“此言当真?”
老伯对面他无礼的话,顿时来了气:“骗你做甚”
元渡卿攥紧拳头,蹙起的眉头仿佛能夹死只苍蝇,明明与现实的走势一样,为何到了这儿,却出事?难到是忽略了什么?
元渡卿给了老伯几块铜钱,看着天梯上的长陵宗:“你快些离开此处吧。”
老伯将铜钱放进怀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唏嘘道:“这世道难得有傻子,说了有妖兽还敢往长陵宗闯,自找死路。”说完挑着扁担离开
走到长陵山脚下,一路上便看见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残剑,那些不知是何人的本命剑还缠绕着生前的丝丝剑气,它们就这样随意立在风中,当危险来临时,拼尽主人生前留下的最后一丝剑气,直至.....称为一柄寻常的剑
离长陵宗越近元渡卿心底那种不安越演越烈,仿佛推开这扇门里面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深渊”。或许他不该越陷越深地,这些年梦回儿时,他总是不断告诫自己,这是幻境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儿时了,可是,这幻境里的真真实实竟是....那样的真切
总会在半夜深思,这一切究竟是幻境还是梦.......
昔日巍峨的长陵宗山门如今护宗大阵支离破碎,隐隐能察觉稀薄的阵息。走过环绕入云霄的山梯,终于看到了“长陵宗”只剩半截焦黑的匾额,"长陵"二字被利爪撕扯得支离破碎,歪斜地悬在断壁残垣间
元渡卿神识探查长陵宗内,无活人的气息,心底那一盏灯忽明忽暗,似乎不敢相信地继续往前走,连踏入长陵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风裹着玄色廊檐上的铜铃,在空荡荡的回廊间游走,几片未燃尽的符纸打着旋儿翻卷而起。恍惚间,往日晨钟暮鼓声穿透时空,在耳畔若隐若现。
抬眼望去,大殿外,弟子们的尸体堆叠如山,横七竖八地堵在门前,伤口处泛着诡异的青紫
仔细辨认之后就如老伯所说,妖兽入侵长陵,弟子死伤不计其数,那便是妖兽利爪留下的狰狞痕迹。不知是人为还是妖为将尸体堆积成一座小山,放在门口,似乎是要震慑前来的人
元渡卿的脚步重若千钧,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上。他蹲下身,颤抖的指尖抚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明知他们早已没了生息,却仍抱着一丝侥幸,试探着早已烟消云散的丹田。
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元渡卿表面维持的镇定,指腹触到的肌肤早已冰冷
长陵殿外,一柄破剑插着一块深蓝色破碎衣角迎风飘扬,以它为圆心各有数十把佩剑相互交叠,形成的阵法支离破碎
那柄剑元渡卿认识,乃是谢衍殊的秋色。元渡卿脸色一白,几乎不敢想,踉跄地跑过去。
平时稳重、一本正经地元渡卿,这次拿起那块碎布竟有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走近一看,原本浅蓝色的衣角染上了血色,便成了深色
谢衍殊狗爬的字一如既往的难看,写着:长陵有难,速归!!!
短短几字,竟是一封未送出的“家书”。眼角有泪划过,只感觉一片冰凉,落在破布上,将字晕染开来
倘若寻常谢衍殊看到元渡卿这副模样,定要狠狠嘲笑一番,然后恶狠狠道:“天上仙的元师兄也会落泪?”
元渡卿攥紧布帛的手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眸透着杀气望向紧闭的大殿,站起身,仍由体内灵力四散,似聚风般冲向殿门
“哐当——”殿门粉碎刹那,似有磅礴的灵力从大殿涌出,两股灵力相击,巨响震得元渡卿踉跄后退,待云烟消散,入目便是一柄断剑散璀发红紫相间的璨光,悬在空中,元渡卿虚眯眸色,看清断剑散发红光竟是剑柄上镶嵌了枚血红色宝石,周身萦绕着紫色剑气,身后之人端坐高位,一动不动
剑身挡住了身后之人的脸,依稀能看到他身上大小不一剑气的划伤,以及那悬在椅凳旁的手。
元渡卿嗫嚅唇瓣,喉咙发颤,想出声音奈何胸口承受不住巨大打击,无声喊道:“师父。”
通红的眼眶此时这么也忍不住蓄满泪水。断剑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冲出大殿,剑锋裹挟着剑气直挺挺刺来
“长岁!”
长岁剑似有灵,出鞘一瞬,划破长空,两剑相击,刺耳的剑鸣震得长陵宗嗡鸣。刚迸发的剑气又使长岁剑回到了元渡卿手中
断剑似有不甘,周身紫色剑气逐渐被红色侵染,出剑霎那携着血气袭来,一道血红的剑气破开四周的空气,于元渡卿的瞳孔瞬间放大
“铮”一声清鸣,长剑尽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