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些信一一用火漆封好，又在心中将计划推衍了数遍，可司机鸾仍觉得心中空了一块儿。他伸手一摸眼睛，早已是流泪满面。

离别是蓄谋已久的。

或许或许，司寇鸾突然想，他的命运就像这佛桌边燃烧的红蜡，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若是将这信封寄出，便再无退路了，再三确认没有出错后，司寇鸾却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只是内心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大概是近乡情怯？

他第八百次重复询问：“系统，我真的能回去吗？”

“西华帝君，您见证过那么多的事情，真的不能确定吗？”

系统并不十分信任天道，它的笃定早就在数百年数千年的欺骗中被消磨殆尽了，此刻联想起天道告诉它自己的宿主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够回家的承诺来，也变得诚惶诚恐，觉得飘摇不真切。

“我最亲爱的宿主，对于回家这件事情，我也只是听说，并不能确保它的真实性……”

“这样啊。”意料之中的话语，司寇鸾一时有些失落。心中似那高悬已久的石头落了地，却不是一个想要的结果。

系统安慰：“宿主，你放心，不论漫漫前路是什么，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没关系的，我确实有点失落，不过就算不成功也没关系的。”我早就赌上了我的一切。

昏黄的陶瓷油灯斜斜的打下来，司寇鸾脸部轮廓被光影切割的分明而深刻，一半隐在暗色里，另一半仿若泥金的偶像。

若计划成功，他会死；

若计划失败，他还会死；

可若放任古神们降临入侵这里，他还是只能去死。

对于他来说，死亡早已不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死亡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只是前者只会死他在内的少部分人，后两者会死整个世界的人，他那么多年受到的义务教育使他并不能接受后两种结果。

所以不如拼一把，总之，最后一次复活机会，自是要好好利用。

要联系古神的最好方法自然是通过西华帝君的那座神殿，此刻他根本出不去。司寇鸾也掌握了不少另外的方法，这对他来说早已是小问题。

摸出一张焦黄符纸，司寇鸾将“流霜汀白”笔墨砚三件套放在一起，画了道符咒，又借着那枚桑醉墨留下的铃铛作为媒介，提笔写道：“我今晚想要见你们，请不要拒绝我。我知道你们有办法绕过景星灼，来赴我这个凡人的约。”

司寇鸾生了火，将那符纸至于火焰中。

黄符燃烧，朱砂篆字在灼灼火光里渐次消融，残纸蜷曲翻卷，余烬簌簌坠地，恰似振翅欲飞的灰蝶。

*

千面仙人的梦境中，空间开始扭曲。

第一道影子自虚空中渗出，那是一只巨大、布满血丝的眼球，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旋转。

接着是第二道——一团不断蠕动、生出无数触须的肉块，每根触手末端都张合着细密的嘴；

第三道形似巨鱼，却长着六对薄翼，鳞片间渗出粘稠的黑暗；

第四位如人形剪影，却没有面孔，只有不断流淌的阴影从“脸部”垂落；

第五位由无数齿轮与腐肉拼接而成，随它的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后一位，甚至难以形容其形态，仿佛只是“存在”本身的一个错误，一片不断崩塌又重组的混沌。

司寇鸾只瞥了祂们一眼，双眼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痕顺着脸颊滑落：“诸位，你们可不可以把你们的位格收一收，要知道我只是一介凡人，有些接受不了？”

他指节微动，一柄玉骨折扇“唰”地展开，堪堪掩住血泪交织的眉眼。扇面后传来他低而清晰的话：“总之，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加入我们？”无数声音重叠响起，带着非人的回响。

“你一个鸠占鹊巢的凡人，天道的走狗，说什么浑话呢。”

“你胆子可真大，竟敢约我们见面。见到了我们，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也活不久了，你可知道？”

待那笼罩周身的恐怖威压略减后，司寇鸾这才收起扇子，染了血的桃花眼平静得惊人：“我本来也就没想要活。”

他抬眸，目光依次掠过那些诡谲可怖的形影：“不过我很疑惑，你们为什么会愿意来见我？”

眼球缓缓转动，最先开口：“因为，有趣？”

触手怪说：“预感。”

巨鱼拍打薄翼：“因果。”

无面阴影沉默不语。

齿轮腐肉咯咯作响：“实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