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所虑甚多，曾与晚辈说过剑庄如今的没落，但依晚辈昔日所见和今日之观，苍梧剑庄未必会陷入师长所说的困境，”沈修竹认真道，“您想为他们撑起一把更为长久更为牢固的伞，但同时您也应该相信他们，雏鹰终会刺破长空，为世人所仰。”

“这掌门之位，将会由剑庄最为杰出的弟子接管，也将由他们带领剑庄驶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商日长叹一声，将帽子摘下放在一旁，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这世间已等不得了。”

他仰望着天空，太阳炽烈灼烧，像是一团巨大的火球，“仙域魔域顶尖的几人，譬如怀安仙尊，譬如你，譬如我，都多多少少感受了祂的痛苦和愤怒，灾祸，已经不远了。”

“那便更需要变革，”田地里小飞虫不少，滚烫的温度下行动很慢，沈修竹勾唇笑着说，“师长愿助晚辈一臂之力吗？”

商日沉吟：“可变？”

沈修竹目光坚定：“可变。”

“但代价不小，”话锋一转，沈修竹剥开利弊予他看，“毕竟时间有限，难免会用到暴力手段，上层的人也势必会经历一次大换血。这样，师长还会接受吗？”

商日从鼻腔哼地一声，起身道，“你未免太小看老夫了，生死别离，沧海变迁，我不知见过多少，遑论清洗一番肮脏的仙域。”

“好，槐木仙谷之事想必师长已经听说了，捣毁了上层最有力的后方支援，如今的他们已岌岌可危了。晚辈知如师长这般正直之人早已不满上层作风，因而，此次仙域大清洗后，晚辈希望师长能出面镇场，掌好仙域上层这把舵，”沈修竹亦起身，道，“而至于安抚民心，晚辈自会请友人帮忙，师长不必担忧。”

“那你呢？”商日蹙起眉头，“你又去哪？”

“魔域，”沈修竹望向烈日坠落的方向，“晚辈有必要亲自去一趟。”

“做什么？”

“谈判，杀人。”

商日闻言没说什么，抓起草帽往头上一盖，顺手扔给他一个芥子袋，“苍穹峰已屹立百年，如今非内力深厚之人翻不过去，这个拿着，你功力虽不错，但依然要万事小心。”

沈修竹拿开芥子一看，金光闪闪的，一看就有不少好东西，他促狭一笑，道，“商日师长，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些跑路了？”

“跑就跑了，”商日拎着收拾好农具的麻袋，笑着下山，“就当是你的路费，再说，没了你小子，老夫就不行了么？”

沈修竹也笑，大步跟了上去。

太阳依然赤热，薄土微微冒着烟，一路下山，绿荫相迎，仅两人行的土路上，师生闲暇聊起。

“哎，对了青竹，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呢？他怎么没来？”

“噢，他跑了。”

“跑了？可看上次你们那连体衣般的架势，老夫还以为你们总会一起的。别是人家终于受不了，嫌你麻烦了吧？”

“师长！我哪里麻烦了？”

“你说呢？刚来的时候，就打伤了我八个弟子，毁了三间屋子，还挑三拣四，光住处就挑了整整五天，要我说，娇气刁蛮的女孩都比你好养，太闹腾了。”

“嘿嘿~这不是您说的可以随意点嘛，再说，后来我不是补偿损失了吗？”

商日边走进院落，边放下农具，“总之没吵架就好，虽然我看不透他，但也明白他待你不错，而且你们是一起来的，总归也要一起回去吧？”

他拍拍手上的土，回头看沈修竹，“身为过来人，给你句善言——同行的缘分千万珍惜。”

“我明白，”沈修竹长睫微敛，转而笑起来，“师长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桃花眸微光流转，漾出幽黑石潭水纹；眼尾微翘，微笑面容示于人前。

这是哪个人又惹到这小子了？商日掌门盯着看了他两秒，迅速走向里屋，心想，总之先避一避吧，以免被误伤了。

纱门拉开，商日险些没滑倒，他扶着门，皱着眉看着这满地的黄豆，问，“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起身道，“师父，律师弟打翻了簸箕，正在捡呢。”

那名唤律的少年摸摸脑袋嘿嘿一笑，说，“师祖，其实我有个更快的法子，但是小师弟不让。”

“谁让师兄总是偷懒，就该好好罚你一次。”小孩生气怼道。

商日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说，“好了影儿，今天有客人就快些弄好吧，明日你再盯着你师兄多练三个时辰的剑。”

“啊，不要啊，师祖！”少年哭兮兮。

结果还没挤出两滴泪，就被小孩拽着后衣领拖走了。不一会儿，两把扫帚将地上的黄豆尽数扫拢，又放篮里用清水洗了洗。

“师长，我怎么不记得剑庄还有这两个弟子？”沈修竹倚在门前看着，转头问。

“这百年间新收的，较大的那个是上届剑考榜首，天资卓越，但太过顽劣，三徒弟便让他在我这儿学着收敛些性子；至于小的那个……”商日微叹口气，“村庄上的人尽数在仙魔争斗中死去，唯有他一人被父母紧紧护在了身下，七徒弟年少时在这个村庄上住过，受过不少恩惠，听闻此事便将他接了过来。但他太忙，孩子又小，也只好放我这了。”

正说着，少女就沏了两杯茶上来，沈修竹冲她颔首道谢，“多谢灵儿姐。”

名唤灵儿的少女笑了笑，又拿出一小壶煎好的药，嘱咐道，“师父，您的药。”商日接过来，想到什么，说，“灵儿入门也有五百多年了吧，也快到历练的时候了。”

“是的，师父，”少女道，“不过还不是现在，律尚不成熟，影儿也缺人照顾，此刻出发我还不太放心，更何况，灵儿还想多陪陪师父。”

商日点点头，言语温沉，“也好，近百年都不会太平，晚些也好。过段时间，老夫要出山一趟，你好生照顾自己，也护好师弟们，尤其是律，别叫他出去惹乱子。”

沈修竹手臂曲起，茶杯在他手中缓缓转动，水波纹一圈圈回荡，细小的茶叶沉沉浮浮，他静静听着——“不会的师父，律虽然顽劣，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更何况有小师弟在，他总要护着的。不过师父的意思是？”

“嗯，要变天了，该做好迎雪的新年了。”

少女微愣，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只听“轰隆”一声，鸣钟震响，不停回荡的金属震颤声重重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深紫云层一圈圈向外侵蚀，风雨欲来。

“这是！！”商日掌门猛地起身，瞳孔一缩。

“三王俯首，魔尊登位，”沈修竹羽睫微颤，喃喃道，“魔域合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