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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武平侯何必与此等人多费口舌。”刘懿沉着脸色道,“廷尉左监,继续。”
裴青作揖道是,转头继续念诵卷宗,无法冷静下来的廷尉正许临接替他的位置,出示一应物证。
“云县之事过后不久,金氏一族几经辗转,就任多地,直到金听闲与任氏女公子繁结亲,金氏重回谯县定居,金言鼎与金听雨随金听闲入雒阳,直至金家案发,金听闲一脉才往丰县。”
裴青合上手中卷宗,放至身侧,案前堆积如山的竹简减少,唯余最后三卷,一记金家案始末,二记证人与物证文书口供,三卷埋于最底,为廷尉府众人日夜书就的解局之策。
裴青揉了揉鼻根,晨起时为显仪容端正,众人皆敷傅粉以遮憔悴的脸色,但此时也遮不住久病之人的疲惫。
他向陛下俯身一揖,恭声道:“陛下,臣左手以下几卷卷宗,皆为廷尉府对金氏案所引发的几案始末,即诸案与金氏案之间的关联,除林氏灭门案外,桩桩疑案看似事小,却都反应了金氏一族如蚂蟥般的无德行径。”
“金氏利用天灾人祸遮盖贪赃枉法的恶行,助长当地士族势力腐败,致万民家破人亡,一朝事发非但不悔,反对至亲痛下杀手,足见其品行低劣。”
裴青转而呈出写着金氏案始末的卷宗,道:“廷尉府与镇北武平侯二探金氏府宅,理清金氏案这来龙去脉,其中恩怨纠葛,伦理是非,实在惊世骇俗,请陛下过目一看。”
卷宗顺势到了陛下手中,裴青转过身面向公卿,朗声道:“金氏血案始于谯县饥荒,终于金氏祠堂,金言鼎与其子金听闲、金听雨犯下血案,将案情相关证人赶尽杀绝,若非金若枫因幼孙身体与出生月份有所察觉,只怕吴姝母女和吴三妹一家的冤屈都无法得见天日。”
“金若枫以医案记下疑点,他深知自己虽有仁心,却无权势与整个腐败的谯县士族抗衡,便将物证放于身侧与之辗转多地,静待时机成熟。”
“金氏祖孙在金听澜七岁时前往并州晋阳投靠镇北武平侯,本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这些冤情借侯府之势大白天下,然流年不利,我朝天灾人祸不断,萧氏征战多地平乱止祸,金若枫不愿此事拖累侯府,遂将物证留在手中。”
说到这他看向金听澜,语气放缓:“金听澜十八岁时,南郡突逢瘟疫,金氏祖孙动身前往,困于南郡数月,金若枫身死他乡,金听澜年岁尚浅身后无势,无法保护证据,这些东西便随金若枫的遗物一并收归库中,直到金听澜找到。”
“金言鼎等人因与金听澜分别许久,对其诸多防备,得知金听澜找到了物证,并使侍卫阿夜,也就是君侯麾下校尉夜歌带离部分证据离开后,欲在祠堂将其杀害,不料金听雨临时反水,利用金听澜的求生本能,令其误杀了金言鼎。”
廷尉府的人员为了让这一说辞合理,做过数次实验,裴青这个久病之人更是身先士卒,连做梦都在试验这一合理性,而今物证上堂更是坐实了情况。
“就如同人食硬物,当先使力试软硬,人在受到伤害时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躲避,而是反抗。”
裴青语气坚定,眼中因真相将白迸发出灼灼光芒。
“金听澜被金听雨向后勒住脖子,因绸带光滑无法挣脱,金言鼎因要桎梏其行动而靠近,此时金听雨将伪造成金听澜佩刀的凶器抖落引导濒死的金听澜,绸带松开的瞬间金听澜就因求生本能抓起刀刃,割伤了金言鼎的咽喉。”
“仵作尸检发现金言鼎脖子上的伤口只是割开喉管而非颈脉,所以此时的金言鼎是还没死的。”
“且慢。”郑宛像是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在父亲的默许下斟酌说辞,“金言鼎身上的伤可不止一处,仵作查验凶器为同一把,却是由两人所为,廷尉左监不会是想说,杀人者不是金听澜吧?”
意料之外的,裴青摇头否定了:“非也。”
“杀人者就是金听澜。”
满朝文武闻言哗然,天家更是向前倾了倾身,仿佛没听清裴青的话。
“廷尉左监的意思是……金听澜确有杀父之实?”执掌礼法制度的太常寺官员皱眉问道,看着金听澜的眼神都变了,默许他们出列的太常卿司寒蝉不作声,观察着局势变化,“若是如此,此案就不能按简单的杀人案判定,当由礼法断决,以不孝论处。”
“太常御莫急。”廷尉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而是强调了金听澜上殿的事由,“金听澜上堂时已说过,他此来是为状告生父杀母,且金言鼎父子死时情况复杂,金听澜杀人为实,却非有心之过。”
“那又如何?”太常御驳道,“本朝以孝治国,以德立法,为人子女杀害生父有违人伦,还有何辩驳之地?”
“若真要以此论,金言鼎杀妻杀女杀子,人伦早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太常御是否要将那老贼挖出来鞭尸?”
萧子衿站起身对他厉声道。
太常卿被她一怼,磕巴了一下:“这……礼法又云死者为大……”
君侯冷笑斥曰:“古人也云先为己而后为人,尔等如此谨遵古训,何不以礼代法,宽宥闲、言等小人乎?”
“君侯说的甚是,先人既云父慈子孝,也云父不慈则子奔他乡,岂能迂腐行事?”廷尉府的人此时还无法表态,司徒裴清汉门下的太仆等人便站了出来,与对方对峙,“太常御以礼法论是非无错,但也应知人非草木,廷尉左监方才言道,人受到伤害时会反抗,哪有站着挨打的道理?”
“太仆丞的意思是,只要是无心杀人,就能将杀父的事实一言避之吗?”光禄勋麾下仆射出列反驳,“廷尉府以法为政,我朝律法严明子杀父为不孝之罪,当处以极刑,纵他有万般理由,杀人就是杀人,难道因为他是无心之失,就不用付出代价了吗?”
“可这是金言鼎与金听雨杀人在先,金听澜反抗再后!”司空萧凭鹰门下官员紧跟着道,“各位争辩金听澜杀父有违人伦不错,但也要分清前因后果才是,事实就是金言鼎父子行凶不成反被杀,甚至只是误杀。”
“前朝董公随武帝治国立法,曾言‘必本其事而言其志’,金听澜并无杀人动机,为反抗时误杀,按我朝律法也当应予以宽宥!”
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间僵持不下,眼看事态将乱,刘懿出声制止,看向殿中央的廷尉府众人:“廷尉左监,你怎么看?”
裴青能怎么看,裴青若无其事地捧了捧手中卷宗:“陛下,臣还未说完案情。”
刘懿闻言一愣,转而笑道:“那便继续罢。”
裴青依言继续念下去:“金听澜在划伤金言鼎后,后者仍能行动,并再次攻击金听澜,金听澜慌乱反抗,误将匕首捅进金言鼎胸口,这才导致金言鼎身死。”
“但在金言鼎倒地后,是金听雨捡起匕首,对其实施了补刀,彻底断绝了金言鼎的生路。”裴青话锋一转,凌厉的眼神扫向金听闲,“而后也是他冲出祠堂,向门外的一众仆从行凶,导致数人死亡,最后自戕在院中。”
“廷尉府已经向秋和沈阿茹等证人证实凶器所属,金听澜的匕首为先镇北武平侯赠予,与君侯佩剑长枪出自同一工匠手中,老君侯为证刀剑所属,特嘱工匠在刀刃尾部刻上其名。”
真假匕首被廷尉府放于盘中,在公卿眼前过目刃上刻着的“澜”字刺着金听闲的眼睛,告示着他的百密一疏。
“之后的事情,诸位应该都知道了。”裴青的目光移向从始至终都默不作声的司玉衡和叶翰伯,那二人心有所觉地抬起头,就又听裴青借着说道,“但有一点,之前的卷宗没有提及,臣有必要做补充。”
“首先是车骑将军叶翰伯曾将金氏府宅掘地三尺,就为了找到金听澜所说的物证,最后却说没有找到。”
裴青一挥手,又一样证物呈上。
“这是数日前,夜校尉得廷尉与君侯令前往金氏府邸,再次寻找遗失的证物,神奇的是当夜夜校尉撞上了一拨人,他们放火烧宅,尤其针对金氏祠堂的地方极尽破坏,事后追查发现那群人皆为死士。”
他看向夜歌,温声道:“夜校尉,还请将当夜情景详实说来。”
夜歌拜了一礼,道:“当夜末将奉命去找物证,在前往祠堂的路上遇到了那批人,他们行事果断,目标明确为火烧祠堂,末将率人与之搏杀,那些人拼着鱼死网破也要看着祠堂化为灰烬,才肯服毒自尽。”
“末将冒火进屋,在坍塌的堂屋里发现了几卷陈旧的竹简,有一部分已经快被烧完,所幸内容得以复原,作为呈堂证供。”
说罢,他当众撩起袖子,严寒冬日本该穿着棉衣保暖,他的身上除却外袍深衣,却只有一件较薄的单衣贴身,那手臂上还有未愈的烧伤,狰狞的血色透出布巾,叫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金听澜出事前,也是夜校尉拼死带出了一些旧案遗留的证物,襄助臣等顺利破案。”
秦怀之见状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