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清晖遍洒。
挂满红绸与宫灯的宫道上静得出奇,唯有一对身着正红宫装的女子,带着几个侍女,走在其中。偶有晚风掠过时,才将被她们甩在身后的金华殿中未绝的喧嚣声送来。
忙碌了一整日,李愿的眉眼间显露出几分疲意。但行至半途,又忽然想起了今日还未抄完的祖训,即便今日是她的大婚,她也不会在这些事上留下话柄,于是停下脚步,对身旁的顾妙冉道:“我还需往宗庙一趟,你先回宫休息吧。”
“诶?”正在向系统旁敲侧击地打探,关于那个棘手任务的计数方式的顾妙冉,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抓住了李愿的袖子,生怕她直接一去不回。
“可是殿下,今晚、今晚我们还要洞房呢……”顾妙冉欲言又止。她知道李愿要去宗庙做甚,不好阻拦,但又担心万一耽误太久,把她的任务给拖失败了怎么办。
李愿没想到顾妙冉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话,回首看向身后,侍女们已经低头转过身去了,显然是已经听见了不该听的话,才作出这幅“非礼勿听”的模样。
她默默叹气,“你又口无遮拦,是礼书未抄够,想与我同去抄祖训不成?”
顾妙冉却眼眸一亮。她压根没听出来李愿话中的训责,反而以为是来自太女殿下的邀请,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殿下,我和你一起去!”
“……”李愿沉默了。
当夜,两道大红的身影进了宗庙。守门的太监机灵,一看打扮就知道跟在李愿身后的是今天刚进宫的太女妃,行礼后不等两人开口就摆好了两个蒲团、小案与文房四宝,弓着腰道:“奴才就在门外候着,两位殿下有事只管吩咐。”
李愿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后,便如往常般用拂尘扫了扫供案。
顾妙冉则提着裙边,往四周打量了一番。
堂内四角各立着一座鎏金的树形灯架,牌位的供台上也点满了灯烛香火,把整座大殿照得几乎亮如白昼。一眼庄严,再一眼便是富丽堂皇。只是再威严显赫的宗庙,对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来说,都只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建筑,实在生不出多少敬畏之心。
顾妙冉索性拿了几炷香,装模作样地拜了拜,插进香炉后,就与李愿一同跪坐在蒲团上。
“殿下,”她探着脑袋,“我帮你一起抄吧,早些抄完我们就能早些回去了。”
李愿正滴水研墨,闻言摇了摇头,“这是父皇对我的惩戒,怎能让你代笔。”
这副模样像极了从来不抄作业、不偷懒的好学生。顾妙冉无声编排,没再坚持,轻唔了一声后,说道:“那我帮殿下磨墨。”说完,就接过了李愿手上的墨块,压着砚边,一圈圈推出墨汁。
李愿没再拒绝,拿起笔沾了墨,低头落笔。
顾妙冉在研墨好墨汁后,就支着下巴靠在小案的一角,凝眉看着游走的笔尖。
她的心乱着,李愿能专注抄书,她却静不下来。没看一会儿,就忍不住与李愿说话,“殿下,你们皇室都喜欢罚人抄书吗?”
说得正是她也被李愿罚抄过礼书的事。
“抄写能自省、静心,明书中大略,不好吗?”李愿回答。
顾妙冉想起当初因为装病,边抄书还要边被佟槿守着喝药的日子,苦着脸摇头,“还不如面壁自省。”起码手上是清闲的。
李愿抬眸看她,眼底掠过笑意。
顾妙冉又问,“对了,殿下,我抄书时你答应的评语呢,我还未见着呢。”
“你倒还敢问。”李愿似笑非笑,又故意吓她,“再有下次,连同你那些酸诗一起多抄几遍。”
顾妙冉一听就知道她当时夹带的闺怨情诗,李愿是真的看了,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才道,“殿下大人有大量,我保证没下回了。”说完,又卖乖地帮李愿将写好的宣纸晾在一旁。
李愿只当她是记住了。
案上的烛火在琉璃盏内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影摇曳,照在满纸隽秀的字迹上。
顾妙冉原先还能殷勤地及时添水、磨墨,逐渐就动作变慢,手上的劲也小了。撑在案角的手肘不知不觉往下滑,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今日她又是入宫又是宴客,忙碌了一整日,这会儿周围一静,又有李愿落笔时催人入眠的沙沙声,困意便席卷而来了。
李愿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本想让她先回宫,又想到顾妙冉不会答应,便只是将她手边的砚台移开,起身出去,让门外的太监去休憩的偏殿取来披风。
披风落在身上时,顾妙冉睁开了眼,李愿说了句,“还剩一篇。”她便又闭上了眼。
李氏的祖训有三大篇十二则。一遍抄下来,少说也要一炷香。
李愿早已全篇记熟,免了翻看原册的时间,但抄写结束时,顾妙冉亲手插进炉中的香也堪堪只剩寸许。
她搁下笔,转头看向倚着案角的顾妙冉,后者双眼轻阖,呼吸清浅,早已睡着多时了。
李愿打量着顾妙冉覆盖着精致妆容的眉眼。一向跳脱的人,在此刻熟睡后,居然呈现出乖巧无害的气质,又因蜷在一角,显得有几分可怜。
许是灯烛晃眼,她的眉尖皱了皱,但依旧未醒,只是一边将脸埋进披风里,一边发出轻轻的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