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妙冉的回门宴很是低调，免了迎拜等繁琐之礼，只自家人在花厅里摆了一桌佳肴。

用膳前，对于谁坐主位的问题，顾玉山与李愿还争相推却了许久，最后是李愿开口，请了姚老夫人上座，家宴这才正式开始。

李愿贵为储君，又是出了名的恪守自持，顾姚两家人自然也不敢劝酒，但李愿却先端起了酒杯，还以晚辈自居，向两家长辈敬了好几杯。

顾妙冉只是吩咐下人准备醒酒丸的功夫，李愿手边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了。

她本想劝李愿不要多饮，但见李愿神情平静，语气依旧，也就没有多说。

一场宴席到午后才热热闹闹地结束。

饭后，顾妙冉被外祖母与舅母叫去闺房，开口就是问她洞房花烛夜的情形。顾妙冉看着眼前两双关切的眼神，愣是红着脸，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妙冉，”舅母吕瑛先开的口，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二人中间，“莫怕臊。咱们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些体己话罢了。我们也不问细枝末节，你只说说——殿下待你可亲近？这几日可有宿在你的寝宫里？”

顾妙冉行事大胆，但对着至亲谈及这等私密事时，就局促得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自、自然是，亲近的。至于、至于寝宫…… ”顾妙冉说着说着，突然自己也有些糊涂了，“我们都住在延华殿，好像……是太女的寝宫？”

吕瑛与姚老夫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后者颇不赞同地道，“同寝而居，这不合宫里的规矩，是太女的意思？”

顾妙冉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迷茫。

她入宫这几日，没人与她细讲过宫规，她也就没顾上琢磨那些规矩。现在想想，西边安置了绣月等人的丽正殿，才应该是她的居所吧？但这两日起居在延华殿，也没半个人提醒她要到西殿去。还有绣月她们，一进宫就被带去学宫规了，好几天没见着人影，也不知情况如何，会不会受委屈。

想到这，她心里莫名其妙多了几分不安，就将与绣月分开的事也说了。

今日顾妙冉回门时，姚老夫人就注意到跟在她身边的，除了一位曾在顾府服侍了顾妙冉几日的夏槿外，其余都是面生的侍女。这会儿听见这话也不意外。

她安抚道：“皇宫规矩多，她们先去学礼数是应当的。这点倒是我们疏漏了，未请几位宫里的嬷嬷提前教导。不过绣月打小跟着你，算是机灵，其他几个也不愚笨，想来不会被为难。何况她们是你的陪嫁丫鬟，便是学不好，也只是遣回顾家，不必担心。”

说着，又拍了拍顾妙冉的手背，“倒是你，既然太女要你同住，想必自有考量，你便依着她的安排，也借此多了解彼此的心意。只是，回宫后你且记得请示太女殿下，让她为你安排教导礼仪的女官，且将知礼的样子做足了，才不会让旁人挑出你的不是。”

顾妙冉连连点头应下。

而另一边的李愿，则是被顾玉山请去了书房。他们二人一个是储君，一个是重臣，平日里又无甚往来，因此刻意避开政事不谈后，能提起的就是顾妙冉了。

“今日劳烦太女殿下亲自陪妙冉回门。”顾玉山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吐出的言辞却句句试探，“妙冉性子跳脱，若是不注意坏了宫里的规矩，殿下只管教训就是。她虽有病在身，又从小失了亲娘教养，但既然有幸成了太女妃，自当以身作则、谨守宫规，全力辅佐殿下……”

李愿没说话。只是想起了前日请安她让母后对顾妙冉多加包容时，她母后脸上有些僵硬的笑容。

“……只是世事如流水，人心异变，倘若日后殿下另有筹谋，还望殿下垂怜，容老臣一个父女团圆的机会。”顾玉山面上堆着憨实又恭敬的笑，口中却说着堪称大胆的话，就差直说：他怀疑李愿与妙冉不会长久，所以在她容不下妙冉之前，他愿意先把人接回来，主动把正妻之位拱手相让。

“看来在顾大人心里，孤着实不是什么好人。苛虐发妻、喜新厌旧……还有什么顾虑，不妨一并道来？”李愿叹着气问道。

“微臣不敢！”顾玉山闻言，立刻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臣只是担心妙冉懵懂莽撞，会给殿下添麻烦。臣与爱女分别多年，并未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实在愧疚。今日在殿下面前的，正是因羞愧而妄自操心的老父亲，还望殿下宽宥。”顾玉山为官多年，皇太女的心性他还是清楚的。今日他多说几句，未雨绸缪，来日要是妙冉真犯了错，这些话多少也能给李愿一个心软的借口，留下转圜的余地。

李愿笑出了声，像是看穿了顾玉山的想法，“既然顾大人觉得宫廷如此险恶，孤亦非良人，又为何非要送她进宫？难道皇家位分这般重要？”

说到这个，顾玉山是满腹辛酸泪。

明明是妙冉这个败家女，为了能进宫为妃折腾得要死要活。但在外人眼里，反倒是他这个当爹的费尽心思要把女儿往皇宫里送。

为帮顾妙冉达成心愿，他勾结国师，欺君罔上，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好不容易谋算得手后，居然还没能从顾妙冉嘴里问出，为什么她一心要进宫。

只是此刻对着李愿，他当然不能把实情说出来。老狐狸瞥了眼李愿指间那圈泛着冷光的银色，睁着眼睛说瞎话，“在微臣心里，世间万物都比不上骨肉至亲。进宫是妙冉自己的主意，而且她是为殿下您才铁了心进宫的。”

“是吗？”李愿嘴上虽问着，但对答案已经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