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传言,景国在位时间最短,却最令后人景仰、功绩赫然的君主,他亲手选定的伴侣,是一位真正的仙人。就在大婚后不久,那位仙人白日举霞,羽化飞升。帝王自此不再立后,数载之后,亦随其而去。
不过,这些传言,对活在当下的人来说,还只是遥远的、未曾被书写的故事。
“飞升”了的人依旧安安稳稳地躺在寝宫里。澹台烬命人把暖玉床的四周围上挡板,方便他用须弥芥子之类的小空间随身带着到处跑。但说句实话,多出来的挡板让整张床看起来像一口怪模怪样的棺材。廿白羽第一次见到澹台烬从这“棺材”里坐起来时,险些魂飞天外,用莫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原地变成一支尖叫的唢呐。
而少主毫无吓到人的自觉,居然还一本正经地问:“你觉得加个盖儿会不会更好?防止落灰。”
廿白羽虚弱地说:“陛下,这个……是不是得避讳一下……”
澹台烬笑了笑。
自微生舒沉睡,他几乎已经忘记笑是什么感觉。今天算是难得。
“没什么好避讳的。活人不会睡一睡棺材就死,死人么,避讳了也活不过来。说起这个,孤已下令重新整修棂星殿,还选了一块不错的碑——”
他看着廿白羽的表情越来越惊恐,觉得无聊的生活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趣味。而后者并不知道自己短暂地沦为玩具,告退离去之时,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恍惚状态。
完了,耿直且单纯的月影卫首领如此满怀忧虑地想,少主一定是过于悲痛以致发疯了。
然而除了他之外,似乎无人有这样的担忧。
偶尔出入承明宫的叶二小姐对“棺材”视而不见,好似这是件十分正常的事;经常出入承明宫的大师姐会顺手给躺着的人和没躺的人诊诊脉;牧越瑶则常常带着老虎前来探望,并上贡随身携带的市井小吃——这个活动在某一次她把油炸糕带进来,弄得殿内全是糖油味后宣告终结:宫殿的主人冷酷无情地吃掉油炸糕,然后把她和老虎丢了出去。
转眼春去夏来,蝉鸣声最聒噪的时候,谢叙请辞回乡。澹台烬没有强留,给了他最后一个任务,让他拿一笔钱去雪山那边买一块地。
这本是顺路的事情,谢叙没有问缘由。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他没有同任何人叙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景都。
……
“哥在干什么呢?”
书房的窗户下面,牧越瑶把迷你老虎往上举,企图让它充当侦察兵。老虎最近刚刚开始学习说话,能蹦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但和桌案后的人对视过一眼,它立马紧张得忘记了如何正确发声,又开始“咪嗷咪嗷”地叫。
牧越瑶:“……它说啥?”
黎苏苏:“嗯……‘里面没人’?”
事实证明,里面有人。
澹台烬走到窗边,伸手在两个鬼祟的小脑瓜上分别敲了一记。清脆、响亮,一听就是好脑瓜。
“嗷!”
两个小姑娘抱头痛叫,仓皇逃窜。只不过在跑掉之前,牧越瑶一个灵活走位,在窗台上放了一个圆润可爱的胖花瓶,黎苏苏与她配合默契,见缝插针往旁边放了一个圆鼓鼓的荷包。
花瓶里插着几支桂花,荷包里塞得满满的全是桂花糖。
澹台烬站在窗边往远处看,恍然发觉天空已经变得辽阔而高远,浓郁的湛蓝环绕着高高低低、金黄枯黄、橘红苍绿的树。桂花的甜香弥漫,又是一年人间的秋。
忽然,一只乌鸦从远方飞了过来,乖巧地停在窗棂上,伸出系着小纸卷的腿。
澹台烬将纸卷取下展开,看过之后,思忖了一会儿。
“廿白羽。”他将门外的人唤入。“准备一下,明天出宫。”
***
大沧山。
山脚下的宅邸依旧荒凉破败。在秋天的影子里,干燥、冷清,荒草萋萋。
澹台烬跨过空荡荡的大门。灰尘从朽烂的半截门槛上震落,不知名的小虫匆匆忙忙溜向草丛。廿白羽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值得警惕的东西。他不知道这处废宅归属何人,澹台烬也没有解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齐腰高的野草往里走。碎裂的地砖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在荒草丛中尤为凄凉。很快,他们穿过庭院,走进正对大门的、倒塌了半边的殿阁。
澹台烬停下脚步,扫视一圈后,说:“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廿白羽听命去了,结果真的在后院一脚踩出一个地窖。
地窖并不逼仄,但里面空气浑浊,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廿白羽无声干呕了一下,小心点燃火折。
就这一小会儿功夫,澹台烬已经走出了很远,周围的环境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廿白羽快走几步跟上去,尽职尽责地举着火折照亮。咔嚓咔嚓,脚底时而有这样的断裂声,他努力不把它们和骨头之类的东西联想到一起。
没一会儿,他们走到了地窖尽头。
廿白羽屏住呼吸。
被火光照亮的地方,一堆堆灰白的尸骨乱七八糟堆叠在一起,手骨、腿骨胡乱支棱着,有些捅进了空洞的眼窝,有些从牙齿缺失的空腔中探出,像一种诡异又恶心的寄生。
就在这时,一阵不似人声的呻吟响了起来。
廿白羽握着火折的手猛地一抖,头发几乎要根根竖起——角落里,他原本以为是一团污渍的东西竟然缓慢蠕动了起来!
“别晃。”
手上一空,澹台烬取走了火折,走过去仔细地照了照。
火光映出的面积更大了些,终于能依稀分辨出人的形状。虽然这样说,但这团东西其实已经不太像人,更像一堆烂肉。铁链从肉堆中穿过,死死锁在墙上,那些肉就挂在上面蠕动呼吸。
“陛、陛下!”
廿白羽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澹台烬没理他,兀自举着火折往四周瞧。没过多久,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说:“走吧。”
……
天已经黑了。
从地窖出来后,澹台烬就在破破烂烂的殿阁里找了个地方坐着。廿白羽找来干柴生了火,摇曳的火光将四周照得鬼影幢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从门前过。
火焰陡然跳动几下,一个人影悄然出现在门边。
廿白羽下意识将手握上了刀柄。
澹台烬说:“无事。”
廿白羽只好又把手放下去。
等来人走近了,他仔细去看。
中等个子,苍蓝衣裙,强健壮实:是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
女人走过来,一点都不见外地坐到了火堆旁边。
“真巧,又见面啦。”她大方地打招呼,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星子一样闪闪发亮。
澹台烬盯着她,嘴角礼貌地勾起一点弧度,但眼中并没有笑影。
“是很巧。上次匆匆一别,倒忘了问你的名字。”
女人说:“端木。我记得我说过了。”
澹台烬说:“那只是姓氏。”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隔着跳跃的火焰,端木与他对视,慢慢收起了笑意。
廿白羽在这沉默的氛围中满心疑惑,又不敢出声,只能疑惑又警惕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但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了。
澹台烬往火堆里扔了块木柴,慢条斯理地说:
“梁王澹台无讳,澹台无极的异母弟,娶妻剑庄长女端木衡。二人有一独女,受封淄川七郡,十四岁下嫁洙州王氏。婚后不足一年,梁王去世,同月,郡主和仪宾失踪,郡主府中的仆佣或死或疯,偌大宅邸自此荒废。”
“有趣的是,同一时间,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叫端木缨的游侠,擅使软剑,先后潜入海外渊教与西南苋族,其后踪迹不可知,时人多以为她已死,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回到了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廿白羽有点听明白了。他震惊地看向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陌生人。
澹台烬继续说:“地牢里那个人,是你曾经的仪宾吧。端木缨——或者说,澹台明缨?”
端木怔一会儿,又笑一下。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但或许那里就藏着一柄饮血的软剑。
澹台烬淡然问:“想杀我灭口吗?”
端木摇摇头:“我可杀不了你。”
火堆将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她抬手拂了一下头发。窄袖的绑带有些松了,露出掩在下面的一串白玉珠。不规则的形状,油润得像细腻的脂肪。这大概是钟鸣鼎食的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除此之外,任谁也看不出她曾出身王侯之家。
她问:“你是怎么把我和明缨郡主对上号的?”
“所有人避而远之的鬼宅,你习以为常。我们前脚刚来,你随后便至——当然,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
端木被噎了一下。
“那重点是什么?”
“是你说,‘梁王在他的独女出嫁前修建了这座宅子,供郡主和仪宾居住’。盛国的驸马都尉,景国的宗人府仪宾,细论起来,前者流传得更广些,景国的百姓也更熟悉戏文当中的驸马——那么,作为一介江湖流民,如此自然随意地说出‘仪宾’二字,难道不奇怪吗?考虑到梁王妃的姓氏,你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
端木听得很入神。
待澹台烬说完,她又问:“还有吗?”
“之前一次,而今一次,你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你是在关注着这个地方。”
说着,澹台烬轻轻歪了一下头。端木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审视自己的目光就像人偶在观赏一个从未见过的异类。这让她感觉后脖颈有些发痒。但她假装无事,继续听下去。
“怀念?如果是怀念,你就不会任由这里荒废。”澹台烬与她对上视线,语气毫无起伏:“荒废的宅子可以掩藏一些东西,闹鬼的传说可以隔绝好奇的目光。所以我命人四处找了找,找到了你藏人的地窖。也算是打草惊蛇。否则,你未必会以真身来见我。”
端木没有反驳。
“二十三年了。”她说。想了想,又摇头,“不,应该说二十四年。”
她从未对别人说过这些。倒不是为了保密,而是她觉得没什么必要去说。
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讲一讲也没什么:可能是对面的人从始至终毫无波动的态度给了她一种面对山川或大海的错觉。有些不必对人说的话,在自然造物面前就没什么所谓。
于是她说:“母亲早逝,父亲病故,好在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仪宾,也算终身有托——大概这就是他们给我编纂的戏本。”
“可实际上,母亲早逝是被人投毒;父亲病故是未知真相,送我出嫁后便以为心愿了结,殉情而去;温柔体贴的仪宾更是至关重要的棋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
说到这儿,端木停下捋了捋思绪,忽然说:“你知道景国有一支暗兵吗?”
“暗兵?”
“不入籍,不造册,没有名字,没有痕迹。”端木托腮看着火光,态度随意得不像在说一支至关重要的兵马。“澹台无极到死也没有掌握。因为他们在父王手里。”
显而易见,她对这位伯父毫无尊敬;更显而易见,澹台烬对此一点都不介意。他略微想了想,就倒推出了事情的全貌。
“恒王。”他说。
端木看着他,笑了笑。
“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了,澹台无极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她说:“恒王的三个儿子是我杀的。”
澹台烬神色不动。
端木讶异道:“难道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我不知道。但也不意外。”
端木又笑。
“我杀了王家人、恒王后人,只跑了王陆颉。可不管他跑多远,最终还是落在我手里。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知情不报的人,都要死。”
澹台烬点头,很欣赏她的狠辣。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初回相遇,确实不知。”端木说:“不过登基大典,我也去了。那时我才晓得,先前偶遇的人竟是新任景王。”
“看不出来,你对国事这么热心。”
“不是热心,只是好奇。想见见你,看看传说中的三皇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毕竟,深受先帝宠爱这种话,骗骗老百姓也就罢了。他从不喜欢你。但这也没什么,我看得出来,你也不喜欢他。”
这话的逻辑似乎不太符合正常人的标准。但澹台烬竟很认同。
澹台无极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澹台无极,这件事至此扯平。至于恨意,他并不恨对方:他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情绪。
“那么,你应该也猜到了孤的来意。”他说。
端木恍了一下神。
这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独属于帝王的威势。她并不畏惧,她赞叹且欣赏。
“我自问于朝堂没什么价值,陛下来找我,恐怕是为了继承人的事。至少,我这里能为陛下提供两个选择。”
她这话不错。虽然没有记载,但根据翩然查到的消息,她与海外渊教教主有一子梵瑄,行年十四;与西南苋族祭司有一子阿瑗,年方九岁。
澹台烬却说:“是三个。”
端木迷茫地眨了眨眼。
半晌,她终于回过味来,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澹台烬不能感同身受她的惊讶。
他说:“这个位子,只要你有能力,自然可以来坐。”
端木不说话了。
她长久地、长久地凝视着他,就好似第一次见到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堂弟。
她的眼神依然明亮,却仿佛积蕴起一汪水泊了。然而这也可能只是光线变化产生的错觉,因为她再讲话时,声音平稳得一如往常。
她问:“我有什么能力呢?”
“你行事果决,又有狠心,但不会牵连无辜。最重要的是,你不会为情所困。”澹台烬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似乎想起了一些别的事:“居于高位的人,可以有私情,却不能拘泥于私情。权力、责任,有得必失。”
端木觉得,他这话并不是在对自己说。
但她不喜欢打探别人的秘密,所以只就字面含义回应:“像我这样的人,一旦离开,就难以回到那金玉堂上去了。我明白陛下的意思,可我也确实不合适。”
说罢,她从随身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挺旧的荷包。
“我把地址写给你。你派人拿着这个去找,他们会跟你的人走的。”
等写完地址,她又想:也许自己该劝堂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想了想听到的国师传言,她还是决定不这么讨嫌。
“陛下还是要多些选择才好。我那两个孩子毕竟都已经大了。”最后,她这么说。
澹台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端木缨的孩子能用自然最好,不能用,传给其他人也无所谓。归根结底,澹台氏的血脉能否传承,于他而言并不重要。只要能护住一方安宁,这个位子留给翩然、郑德茂或是叶清宇都行。
端木不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给很多人打过分。当然,就算知道,她也不太在意。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问一问暗兵的事。”临别之际,她说。
“你既然厌倦宫廷,自然不会留着他们。”
而且,供养兵马需要钱,很多很多钱。但端木缨肉眼可见地不名一钱、家徒四壁,过于贫穷。
考虑到这话有点扎心,他就不说了。
端木却狡黠地挤了挤眼睛。
“我的确把他们都遣散了。但也总有些人不愿走。我和他们约定过,要为他们找一位值得追随的主君——”她朝澹台烬摊开手,手心里躺着半枚兵符。“喏,临别礼物。能不能收服他们,就看你了。”
***
景王宫里多了两个孩子。
知道内情的廿白羽守口如瓶,猜到大概的臣子们乐见其成。所有人飞快地接受了“景国多了两个小殿下”的现实。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不乐见其成、不飞快接受的少数派。但经过炽翼军首领亲切友好的上门拜访以及小黑屋一游后,所有的刺头偃旗息鼓。
……
“父皇。”
“舅舅。”
澹台烬走进小书房,正在读书的两个小孩都恭恭敬敬、一板一眼地起身行礼。也许是江湖人不怎么拘泥小节,他们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姓氏,但澹台瑗坚持不肯改口,依旧管澹台烬叫舅舅,澹台烬也就随他去。
“今天的课业完成了?”
“回父皇,都写完了。我和阿瑗正在练字。”
澹台烬随手翻了翻他们的功课,确实写得认真。
“走吧,带你们出去看看。”和教导他们的师傅打过招呼,景王陛下顺走了一大一小两个豆丁。
其实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出宫。
但今天也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十二神宫一年一度的典礼正在东郊举行,彩车一路从城里走到城外,神宫巫女在前洒水净街,后面则是欢快地簇拥着的百姓。
让两个孩子自己去玩,澹台烬自己站在神宫外的一处高台上,远远望着被一层薄雾笼罩的城郭。
“陛下。”
轻盈的脚步从后方来,裴世静也走到了高台上。如今她已不需要亲自主持仪式,便又换回了明光璀璨的繁复衫裙,轻软的披帛拢住一点风,又拂过几缕雾。
“师姐。”
澹台烬回应一声。
两人一同看着巫女、彩车与人群慢悠悠晃上山来。
“那个孩子有点眼熟。”
裴世静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看。
“她叫小铃,很有天赋。或许,以后她能继承巫的姓氏呢。”
的确是熟人。
但澹台烬没说什么,也没有与对方见面的想法。
“最近妖魔的踪迹似乎多了起来。”
他说起此行的主要目的。近几个月,妖魔鬼怪之类的异事频发,炽翼军忙着四处“救火”,大概过不了多久,那只狐狸又要跑过来假哭,胡搅蛮缠地索要假期。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变化才是世界的本质。”裴世静说,“荒渊不可能永远被结界镇压,妖魔也不会甘心被困于地下。”
澹台烬将一个储物袋递过去。
“这个给你吧。日后,神宫要尽可能多地吸纳新人、扩建规模、熔炼武器,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天地变革。”
隔着布料,裴世静摸到一具小小的骨架。她没有打开。她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
“好。你放心。”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事,而后在仪式接近尾声的时候告别。
裴世静站在原地,目送一大两小三个人离去。大一些的孩子仰头问着什么,年轻的帝王简短却耐心地回答。恍惚中,她竟看到了几分微生舒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