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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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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山风,她轻轻叹了一声。

***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端木的长子澹台瑄在“候选继承人”队列里脱颖而出。

人的天赋真的很难讲,同为一母所生,澹台瑗就显得过于天真赤诚,城府甚至比不过叶夕雾。当然,这没什么不好,有人的理想是坐拥天下,自然也有人的理想是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就在群臣已经越来越习惯陛下随身携带瑄殿下到处乱走的时候,第二年秋天,面对隐藏在南境密林之中、屡生事端的南盛残部,景国终于发动了一场清理顽藓的战争。

……

远处的密林狼烟四起。

澹台烬站在山头,廿白羽在旁边汇报着战役的进程。

预料之中的捷报让他有些走神。

他没有亲自领兵。没了萧凛,他对剩下的残兵败将也没了兴趣。倒是作为继承人的练手材料还有些价值。

此时,看着那些狼狈败逃的人影,他想:这里面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盛国而战?又有多少人还记得曾经的六殿下?

善有善报?不,软弱的善良不会有任何善报。

一旁,廿白羽终于发现了少主的心不在焉。他不敢打扰,悄悄停下汇报,陪少主沉默地吹风。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人也在吹风。

不同的是,景国君臣哲学地吹着山风,而另一波人在狼狈地吹着海风。他们大多灰头土脸,从密林中逃出后,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了海边。

身后追兵追得急,好在他们提前做了准备,一旦事有不测,随时都能乘船东渡。

太阳渐渐西斜。

一大两小三艘船缓缓动了起来。

窈窕的身影独自靠着船舷。船马上就要驶出小港,驶入大海。

“夫人。”嘉绣从船舱中出来,为她披上披风。

叶冰裳垂下眼眸,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柔软的锦囊。

嘉绣瞥了一眼。

她知道这个。听说,夫人身边曾有一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后来为保护夫人而死。夫人一直惦记着她,还随身带着她的骨灰。

但很快,她看到夫人松开了锦囊的带子。锦囊轻飘飘地、无声地落入水中。

“夫人?”

“不要随我一起漂泊异域了,让她在故乡的山水里安息吧。”

“夫人……”

嘉绣面露不忍,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说:“奴婢会一直陪着夫人的。”

叶冰裳朝她一笑。

嘉绣也笑。

她想:能这样惦念着一个侍女的主子有几个呢?自己就是为夫人死了也无妨的。

船体投下的阴影还在往前、往前。视线不及的所在,锦囊和里面盛着的沙土一起下落,躺在了河底的淤泥中。

大船平稳地滑入大海。

夕阳的余晖里,立于船首的女子向身后一望,最后看了一眼她的“故乡”。

这一局,是我棋差一招。

但是,我不会一直输。景国、景王——我们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

一队人马从矮树丛间的小径穿过,为首的青年勒马停住,玄色大氅上的银色丝线反射着泠泠清光。

“就这么放他们走吗?”落后半个马身,同样骑在马上的少年问。

这时,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来,落在马鬃上。

澹台烬伸手取下它带来的信,看过之后,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却道:“你知道孤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少年恭谨低头:“瑄不知。”

澹台烬一哂,不置可否。

“曾经有人送给我十个字,‘不可欺凌弱小、屠戮无辜’。今天,孤也把它转赠于你。”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不辨喜怒。建议、劝告还是警戒?见仁见智。说完这句之后,他便将信纸叠起来收进袖中,“都城有事,孤先行返回,收尾的事情交给你。”

“是。我会处理好的。”

澹台瑄面无异色地应承下来。他大约天生有这样的才能,不管多么琐碎的细务,也不会让他感到为难。

马蹄声再起,几个月影卫跟随着少主和首领离开了。其他的士兵没有得到命令,依旧安静地留在原地。

他们看向最前端的小殿下。可对方也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落下,夜幕升起,海天交界处,无声地爆发出一团璀璨的火光。

澹台瑄微微一笑,拉了一下缰绳,掉头回转。

“走吧。”他说。“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

荒渊边上,扎起了一顶怪模怪样的帐篷。

黎苏苏和牧越瑶坐在帐篷前面,架上了篝火烤肉。前者的打猎水平和后者的烧烤水平肉眼可见地大有长进,做出来的成品至少能吃。

“啊,想当年我们在木屋——”牧越瑶发出感慨。

“那时候的饭也不是咱俩做的。”黎苏苏毫不留情地揭穿,“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不要得陇望蜀。”

“嘿嘿。”牧越瑶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企图用沾着黑灰的手和她进行一个贴贴。

黎苏苏用一根手指把她戳远。

指尖触到的肌肤温热,已经隐隐显露出盘踞的妖纹。或许是受当初那场大战的影响,牧越瑶提前进入了破茧期。黎苏苏此行就是为了陪她回荒渊。两人已经道别过,也约好了来日再见,但又心照不宣地互相找借口,一人说“来都来了不如顺便打打猎”,一人说“猎都猎了不如顺便烧烧烤”,就此在荒渊边缘扎帐篷滞留下来。

“我今天下午就走了喔。”第二天早上,牧越瑶这么说。

黎苏苏点头,“行。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但在“下午”到来之前,她又发现了几个严肃的问题:第一,她们的帐篷没拆,她一个人搞不定;第二,昨天打的猎物太多,今天晚饭的份额已经准备好了,她一个人吃不完。

“唔……”牧越瑶假装为难,实则语气上扬:“那就没办法啦,我再多留一天吧。”

第三天,两个人都醒得很早。

寸草不生的荒芜土地上,冷雾飘来飘去。黎苏苏拾起木棍,戳了戳未燃尽的余火,无意识间抬头一瞥,正看到一个人影穿过雾气而来。

“越瑶!瑶瑶!”她赶紧去叫在帐篷里收拾东西的小蝴蝶。

牧越瑶退出帐篷,看到来人,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全扔了,欢呼一声扑过去。

“哥!”

澹台烬伸手接住她,“等很久了吗?”

“没有啦!”牧越瑶很高兴地说,“你来得正好!”

看得出两人有单独的话要说,黎苏苏悄悄走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等到雾气散去的时候,她和澹台烬一起送牧越瑶去了荒渊裂缝,等踏上归程,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这地方灵气不充裕,两人只能简单朴素地靠两条腿走出去。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是很熟络——好在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黎苏苏从送别的惆怅里挣脱出来,飞快且不着痕迹地瞅了一眼旁边的人。

她现在已经能比较流畅地把澹台烬和魔神区别开,故而心情没什么波动,还有点心如止水。但她还是很好奇:他真的把瑶瑶当成妹妹吗?他这会儿正在想什么呢?

澹台烬正在想牧越瑶刚刚单独与他说的话。

“我没有和先生道别。”小蝴蝶精踮起脚跟又放下,絮絮叨叨:“先生和裴师姐都是修道长生的人。离别、相遇,不过是几个刹那。现在我虽然等到了你,和你道别,但在我心里,同样也希望你长长久久、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无论将来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记得你。”

这就是挂念吗?他想。

过去他没有兄弟姐妹,萧凛和萧凉也不能为他提供什么有用的借鉴。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堂姐,和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们的存在,似乎的确让他感受到了一些东西,可细究起来,又好似并没有什么东西。

人的一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或许,这也算是“去走一走,看一看”的一部分?

“咳,那个……”旁边一个声音将他从深思中唤醒,“今天天气很好呀。”

澹台烬抬头看了看。

他们已经走出了荒渊影响的范围,头顶上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天气确实不错,但这个搭话的方式也确实很烂。

他没什么心情寒暄,想了想,说:“叶冰裳已经死了。”

黎苏苏愣了一下。

良久,就在澹台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她才叹了一下,轻声开口:“来这里之前,云姨娘去世了。……她病得很重,临死之前,叫了一晚上大姐的名字。”

其实她和云姨娘不熟。现在说这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天气真的挺好的,阳光也很温暖。她望向前方,吐出一口气,道:“人的生命,真的很短暂啊。”

……

自荒渊归来,过了些时日,又是新年。

黎苏苏最近不常往宫里跑。许是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叶祖母吹了一阵风后病倒了。作为叶家最受宠爱的小辈,她自然要留在家里陪伴。

泼寒节时,她也没有出去。失去了一同玩耍的小伙伴,热闹的场景反而徒增伤感。

要不要去看看澹台烬呢?这种时候,他应该也会感到孤独吧。

这么想着,在叶祖母早早睡下之后,她鬼鬼祟祟溜出叶府,光明正大溜进王宫。

但澹台烬不在。

廿紫凝一问三不知,廿白羽和翩然也没有踪影,黎苏苏四处扑空,一头雾水地走了。

澹台烬正在城楼上。

城中的烟花一朵一朵盛开,闪烁明明灭灭的五色光华。

“从小到大,我都很喜欢烟花。”两步之外,有人与他一同站着,望着城中的热闹景象,说:“一瞬璀璨,好过一生缄默。”

烟花倒影在她的眸中。

她身上的风霜之色更重,但眼睛依旧明亮,燃烧着勃勃生机。看到她,就好像看到茫茫旷野,看到戈壁风沙。她并没有世人眼中的美丽,却有一种不受定义的、蛮荒自然对生长其间的生命的魅惑。

澹台烬喜欢她身上那种旺盛的生命力:他喜欢一切有意识地去活着的人或东西。

“你没有去看看澹台瑄吗?”他问。

端木笑着摇头。

“没必要。他一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认下‘澹台’这个姓氏的时候,就已经不会再把我当做母亲。”

“而这一点——”她放缓语气,透过夜幕与烟火看向宫城,仿佛在与另一个人对话:“我与他心知肚明。”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

“有一件事,大概你的人没有查到——阿瑄的生父是我杀的。”

她没有说前因后果,亦没有为自己辩解。曾经那些你来我往的恩怨纠葛,最后也不过是这么寻常的几句话而已。

“阿瑄自己也知道,但他不在乎。只要他发现,我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回到我的身边。同样的,如果你手中有他想要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从这一方面来说,他才是最像我的那个孩子。那种永不熄灭的执念与疯狂,才是澹台氏被诅咒的血缘。”

澹台烬却说:“‘只要不因为追求力量而迷失自我,那么力量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有人曾经这么讲过,在我看来,执念也是如此。”

端木思考了一会儿,忽而微笑。

“或许吧。”她说。

没过一会儿,不远处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看到城楼上站着两个人,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大大方方地对澹台烬行了一礼,然后才拉了拉端木的衣袖,问:“我们可以去看花灯吗?那里有比赛,我想试试能不能射中最大的那个。”

端木点头,将她揽到身前,介绍道:“这是我收养的孩子,端木戎,小字执旌。”

说完,她微笑道别,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了。

澹台烬没有目送。他依旧看着城中。

等烟花放完,他才下了城楼。没有让廿白羽跟随,他隐身穿过欢聚的人群。百姓身上穿的衣服更好了些,笑容也更多,他逆流而上,旁观过一幕幕平安喜乐,而后孤身骑马出城,到十二神宫去,在象征十二神的石柱旁,与裴世静喝了半夜的茶。

清晨时分,他回到都城,去了一回棂星殿,又回到景王宫。

这是他与微生舒分别的第二年。

***

俗话说,新年新气象,对景国群臣来说,新一年最新的“气象”就是,自家陛下似乎有意识地将一些寻常政务移交给小殿下处理。难得小殿下处理得也很妥当,并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经过了这许多年的动荡,景国终于迎来了天下一统、四海承平,政务清明、欣欣向荣的好时光。

但这一年并非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

盛夏之时,叶府门前挂起了白幡:叶老夫人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了。

丧仪结束后,黎苏苏去了十二神宫所在的山头长住。每天,她都会去十二根石柱那里走一走,顺便教给巫女们一些法术;神宫正在打造武器,她也多多少少能帮上一点忙。

除此之外,她刻意地减少了与其他人的往来和联系。

人间的生死离别太过伤感。而她冥冥之中有所预料:自己恐怕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也是在这一年的夏秋之交,十二神宫的三大圣器终于铸成。

一盾佑生、一剑诛邪、一弓破妄,分别唤作苍生无言、山河长守、寸草春晖。

这时,黎苏苏已经因倾世之玉的反噬而身体虚弱。她常常靠在居所外的栏杆上,静静看着外面的世界。这让她想起衡阳宗的时光。

裴世静偶尔会来与她说话,澹台烬则从未来过。黎苏苏觉得这很正常。没有了热情地喋喋不休的小蝴蝶,真见了面,她也想不出该和对方说什么。

但在第一场秋雨落下的时候,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王城中的身影。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这样的词句,过去她读过,却没有读懂,而今隐约悟到了几分况味。她从没有听过这样一场伤怀的雨。

迷蒙的雨幕中,隐约能看到王城城楼的一角。

五百年,于她不过眨眼间。可对真切地、一天一天地活着的人来说,多么漫长。

先是微生舒,再是谢叙、阿瑶,最后是她。

她怔怔望着王城。

之后的日子,你又要怎么度过呢?

摸了摸心口,她下定决心。咳嗽几声后,她艰难地拖着快要完蛋的身体,走到桌边写了一封信。

半月之后的一天,晴空万里、秋高气爽。

黎苏苏打开窗户,用笔杆轻敲窗框,跟着牧越瑶教她的小调的节奏,轻声哼起了“乌鸦啊乌鸦”。哼到第四遍,不堪其扰的乌鸦飞了过来,用红色的豆豆眼盯了她半天,不情不愿地伸爪抓住了信。

“不要这么苦大仇深嘛。”黎苏苏坏心眼地揉了它一下,“反正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乌鸦当然不明白她的话。

它也不明白,接到信后,主人脸上复杂的神情。

……

澹台烬来到十二神宫时,黎苏苏已经换好了一身新的衣裙。她方才见过了叶爹爹、叶大哥和叶二弟,而后离开居所,选了一块山崖上的平坦石头,坐在那儿看风景。

“你来啦。”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打招呼。

澹台烬走到旁边,平静地问:“要走了?”

“是啊。”黎苏苏说着,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吧。”

澹台烬不语。

“对不起。”黎苏苏仰头看他,轻缓却坚定地说:“我不后悔。但是对不起。”

澹台烬坐在了旁边。免得她继续仰头,仰得好像要翻滚到山下去。

“只是选择不同。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他说。

黎苏苏又笑了一下。

换做几年之前,她刚来这里的时候,一定想象不到,自己能这么平心静气地和澹台烬坐在一处说话。

她看向太阳。

太阳正在向最高处攀升。而她的生命仿佛化作倒置的沙漏,一点一点流逝、下坠。

“澹台烬,你要活着……”

她有些费力地喘息。阳光在她的眼中黯淡,当最后一颗沙砾落下的时候,忽然有火焰从神魂中燃起。

温柔又决绝,炽热又冷漠,悲悯又疏离。

火焰赋予了她最后一点力量。光阴缝隙、天地轮转,她得以从旁一窥。终于,她释然微笑,轻声道:“你要相信,那些离开的,终有一日会再次相遇。”

有着繁复尾羽的鸟儿从火焰中腾跃而起,昂首发出一声清鸣。

而后,所有的一切都消散了,名为叶夕雾的无名姑娘干干净净地消失在这个世间。

澹台烬坐在原处。

他看着山下的风景,难得什么都没有想。偷得半日清闲,下山之前,他将装着魇妖的小冰灯放在了神宫。

……

数月之后,泼寒节。

景王带着继承人出现在游行花车上,所有目睹这一场景的百姓都为他们的王而欢呼。然而彼时人们并不知道,这是他们的陛下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三日后,景王毫无预兆地宣布退位,自此失去踪迹。有人看到他清晨出城,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有人在更北的地方见到形貌相似之人,带着一只老虎、一具冰棺,独自走在人迹罕至的小路上。

春回大地,独行的旅人却追寻冰雪的脚步而去。他为什么离开,又去往哪里?没有人知道。这是神秘而伟大的王给世人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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