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二十年前他刚上山的时候,他绝不会有意识会知晓自己未来将面对什么。那只无名的手是月亮,将额上所有的尘土都擦去。轻轻落在眼上、眉间、睫毛里,抚平眼球凸起的斑点,安顿疼痛的褶皱。琐碎的温柔从指尖一寸寸落到眉心,年幼时的感触随着时光离去以后,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也曾有形销骨立的时刻。现在的他年轻、高大,手指紧紧握着剑柄,像一面永远也不可能被突破的盾牌。
时间微弱地发生响动。秘密好似也被隐藏了。
他站在那颗小小的头颅前,血液攀爬在眼前的每一个角落。床榻,屋顶,房梁。断裂的木头窗棂和窗外窸窸窣窣的竹林,它们正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啸叫。这是褴褛的、破碎的旅程,是时间的声音。他也许要用数百年的时间,来接受面前的这个事实。
他说不好是谁的真相,是否是属于他的。他无法确定这一切是否曾经发生,是幻象还是正在进行的惨剧。血蘸着鞋底,走一步就冒出一只小小的芽。他从蕊心看清自己的倒影,肩头趴着一个小小的阴影,像眉毛垂下的一丝呼吸,喷在眉心,喷在鼻尖。
这是谁的眼睛?谁的孩子?
他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一处虚无。
身后声音不停,像绳索一样死死绞住他的心。
“所有无法被排除的隐患都可能会成为未来的枷锁……对待魔族,我们要尽量不让任何可能存在的危机来威胁到修真界的未来。柳仙长您放心,虽然您失去了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但是未来还会有别的妻子和女儿。您看您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一定能在白华门找到您的真命天女。”
“她呢,肯定身份清白。不像这个魔族余孽这样会给仙长您带来麻烦,如果您就是喜欢个子高性格泼辣的,那我们修真界这样的好姑娘多的是。人家有句话说的好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女儿以后肯定还会有,想要个漂亮小姑娘,那还是难事?”
是啊,无论什么层面的漂亮小姑娘,是不是都不是什么难事?
透过瞳孔看世界,看到的只是一星一点的小小的东西。阳光折射过眼角,照亮眼前人微笑着的脸庞。
他低下头望着他的孩子,他的女儿。她,不过才那么一点大小,不及他的手臂,仿佛能够沉睡在掌心。她的身体流动着他的血液,他的指纹。她是生命的传递,是最后一点爱的收容者。她软绵绵的身躯像是一拢棉花,是曾经接受过无数的欢笑和泪水的,会有人用手指抚摸过她的脸庞,落在细细的脖颈,小小的下巴。脖颈上一枚头颅,在隐晦的水光里不过一点米粒大,她有美好的生命的微笑弧度,舌尖吐出,像是幼蛇悄悄吐信。
而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她再也不会哭泣了。她再也不会微笑了。
他把她的头捡起来,听到遥远的、微弱的声音,像海浪拍打岸边,像眼泪落在锦绣绸缎里。
眼前一片混沌、沉浮、虚无。
是江水,是明亮被火燎过的天空。
是空明潮信,终于随风淹没头顶。
他猛地睁开眼睛,在潮水即将彻底灌入耳鼻的瞬间意识到一条真理。
不对,这不是自己。
他的心、他的思想、他挚爱的安放,并未在这个小小的屋舍有过一席之地。
手扶到腰间,依稀有硬物。又往上摸摸,摸到一条镂着花纹的腰带。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指尖,突然神思清明起来。摸到是剑,摸到是剑鞘。摸到剑身,摸到冰冷如寒雪的锋利,手指抚过剑锋,倏地狠狠往下一压——
疼痛刺入指腹,顺着血管一路攀援,猛地刺痛头顶。天灵盖如被太阳晒个透彻,开个洞,淅沥沥地疼,在血与碎肉的交织里看到自己指尖燃着火。他要死、要活……是,不错!他的身上是带着剑的!
这剑,若没有他的指令,是绝不会出鞘的。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手里的剑永不得杀害师长、对准亲友,只能斩妖除魔,坚决不能以此来捅穿无辜人的胸膛。
就算他把自己都忘记了,也一定会记得这一条例。他已把它刻在心上、骨头里,牢牢煨着肺腑,直到热血冷却。现在他的骨头还泛着火,浑身燥热不堪,又怎么可能忘记?
眼前的一切都虚晃了。人,小屋,婴儿的头颅,远方的火烧云。青山晕成一条直线,水波里飘飘荡荡,从漩涡里看到剑的倒影,他一把握住剑柄,对着昏天暗地的泼墨似的虚影,看到映照在水中自己的身形。年轻,高大,一眼望不到头,头上也不会给他一双眼睛能够把世界看得真切。剑锋劈开水流,划在脸上,他手臂青筋鼓起,闭着眼睛,一剑捅向水流中自己的胸膛。
疼痛接踵而至。不是一种疼痛,而是两种、三种、四种……似乎全天下的穿心而痛都施加在自己身上,其中一定有方才捅向黄衣女子的那一剑。疼痛将他包裹、淹没,横冲直撞,灭顶之灾。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种声音,一种声音——
一霎宛如鹰啸,如同雨水倾盆而至,砸在身上生疼,这下是皮肉连带着胸口一起疼得发颤。他迅速抽身,想要逃离这捧雨水,眼前是山川湖海,一经触碰却立即变得虚幻,只能不停向前奔行。踩过雨水,踏过亮汪汪的水洼,一脚踩入断崖,跌落下去。两侧山崖要合起,太阳竖成一条线,被云层夹灭。
时间就要软成一滩水,随即将他冲到最不能逃脱的崖底寒潭尽头。千钧一发之际,长剑忽而自主跳出,一道白光攀上山崖,倏地横在两山之间。眼看那些即将扭曲的时间和空间,突然被这一剑镇住似的,僵立不动了。
他立即踏着剑锋,蹬着山崖几下跃上顶端。剑入手时,轰鸣一声,山崖合闭,碎屑扑簌簌下落,天上一阵雷似的嗡鸣,却没了雨水,云层暗沉沉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向前去,从山崖上狂奔数步,一座木桥挡住去路。木桥摇摇欲坠,顶头悬一只风铃,铃身乱晃,听不见叮叮响声。木桥上写着两个大字:
放下!
石破天惊的两个字,几乎震穿了耳膜。他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耳朵里一阵疼,像是有蛇顺着耳廓钻到喉咙里,它的毒牙就咬穿了皮肉。转眼看右,一座古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侧,距离大概有十步,但他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靠近。匾额上也只写了两个字:
回头!
他下意识要回头,却迟迟无法拧动脖颈。心里有一种情绪攀附血管,隐约明白那是惶然。
天暗了,地沉了。东西南北找不到方向,上下左右看不清自己。他是谁,正在哪儿,要去哪儿,一切都不明晰。忘却姓氏、姓名与身份,白茫茫一个身处荒原,宛如沉睡在一个混沌蚕茧中,五百年来刚刚睁开眼睛。
虚弱,茫然,从古至今,一望无际。提着剑走上桥。脚下云雾缭绕,不见踪影。凝望深渊,他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回头,放下。放下,回头。
放下什么?回哪个头?放下之后又要拿起来什么?回头后又该到哪儿去?
天又开始下雨。濛濛细雨里,他将剑放在膝头,盘腿坐下了。
左边,右边,一点声音也没有。四处安静得让人发慌。他就在这样的安静里冥思苦想自己的名字,但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姓甚名谁,仿佛随着雨滴的落下,已经彻底消失在世界里。挫败感油然而生,这不是一种能随着呼吸就能随意放下的简单情绪。
桥开始慢慢变得凉了。“放下”二字依旧如同惊雷,震得他心里发慌,立即转开眼去。
遥远的云海天际,从尽头走来一个人。他不像是踩着地面,更像漂浮在空中,每走一步都像仙人下凡,飘荡无形,屏息凝神看他靠近,一柄斗笠垂下面纱,遮住面庞,辨不清男女。
你是谁?
声音缥缈难定,似从四面八方涌起,又随崖底潭水起伏。问话很清晰的,可落到耳中却不知为何,变得格外恍惚。也分不清男女。
他下意识起身,紧紧握着剑身。
我,我不知道我是谁。
你从哪儿来?
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
你要过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