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才像是点明一处方向,他立即说:我要过桥。
过桥后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我要过桥。
那人伸出一只手。袖子垂落,内衬隐隐露出一点微光。光总会让人忍不住靠近。他向前一步,又向前一步。浑噩头脑完全让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问这个人些什么,只知道靠近,可心中也没有信赖,反倒是一种迷蒙的、似忘天地的色彩。
直到走到面前,才隐隐有一种想法。
我想把他的面纱掀开看看。
脚下的桥梁变成一只大手,大手通往远处摇摇欲坠的高塔。与斗笠擦肩而过时,鼻尖闻到一股异香。
香气让他头晕目眩,本来就不知身在何方,这下更是不知今夕何夕。眼前的一切都虚幻了,似乎只有这个人、这只手,引诱他睁开双眼,迈动步子向前走去。
但强烈的好奇心终究战胜了这样的诱导。他紧闭双眼,努力将大手从脑海中驱逐,回身,趁其不备,一把抓住这个斗笠者的手腕。
“你是谁?”
他竟发出了声音。
木桥晃了一下,又一下。这只手慢慢抬起、落下,搭上他的肩膀,往衣襟里一叹,就有一个人冲着耳边吹了口气。
你想要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想要我是谁,我就可以是谁。
“我忘记了一切,我连可以觉得你是谁的机会都没有!”
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你绝不能忘掉。
你的目的。
当一声如同钟鸣,他的心清净了些。他心想,不错,我的目的不能忘掉。我的目的就是过桥。
说来也怪,这个念头一出现,他所有的好奇心都消失了。继续往前走,跨过粗糙的手指,跨过山似的掌纹……低头万丈深渊,无路可去,抬头一片通途,从手臂向上,不知会通往哪个方向。
那个人站在原地,越发的远了。渐渐地看不清,渐渐地只是个倒影……
也许他真的只是个引路人。也可能只是个过路人。
他放下了一切心事,继续往前走。跨过手掌,面前是一条界碑似的手臂长廊。随长廊蜿蜒而上,到塔里的小塔,是云海里的云天。宝藏往往藏在棉花似的虚幻中。走过这座桥,想要寻找的东西,也许就近在眼前了。
他一直往前走、走、走……两侧天空遥远不可触摸,一派虚无空荡。脚下的肌肤土地却愈发的坚实,走着走着,很快到了高塔门前。
塔上也有一只牌匾。但这只牌匾用非常奇怪的文字组成,具体是什么,他看不明白。
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产生了与当时第一次看到斗笠人时一样的想要搭话、了解的冲动,下意识伸手去摸。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突然手指上的一道光亮闪了一下他的眼。
……光亮?
他抽回手,看着手指上的东西,竟发觉自己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戒。
玉戒古朴沉和,与手指严丝合缝。内部光滑如绸,小小地刻着两个字:
回头!
这两个字也是用极为复杂的笔画书写而成,但与高塔不同,他一眼就认出。几乎是立刻他便回头,忽而黑云压城,身后桥梁噼里啪啦一片碎裂,手指摇摇欲坠,就要断了通往高塔那头的漫长通路。
那个戴着斗笠的人已经看不见了。可不知为何,他这颗空茫的心里在骤然回想起他模糊的侧影时忽而动摇,转而生发出一阵强烈的想念。
想也不想,他猛地转身,匆匆向回头路奔去。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利啸。千万只手一同缠上他的四肢、躯壳,如深陷沼泽,被泥里的草根纠缠碰撞着往回拖。黑云压城,天将欲雨,他头也不回,双臂用力挣扎,如同溺水的人尽力要浮出水面,所过之处脚底桥梁尽数碎裂,变成一块块,一滩滩……最终落入虚空永无宁日,火焰升起、冰块坠落、天空倒悬奔走,月亮星星一同融化,一同摔落……
他尽力抽身,哪怕浑身上下布满斑驳血痕,双臂袖口已断,浑身拉扯般的疼痛,却以一种惊人的执念奔到桥的那头,在即将跨越时看到桥面骤然断裂,他一把扒住桥桩,鹞子似的往上一翻,一种酥麻却从手臂传到大脑,霎那间仿佛关闭所有感知。
一块石板似的东西噗嗤一声摔在地上,手腕如长一处赤岩平面,光滑如镜。
是他的手掌。
锥心的疼痛在麻木之后。手臂迅速衰老、腐化,像被吸干的树藤缠绕上躯体,又去吸收他的血肉。血管里生满细细的寄生种子,痛得他双膝一软,差点就要跪在地上。但如同终于找到了目的,痛苦与绝望完全不能与现在强烈的渴望相提并论,他挣扎着起身,躯体已经腐烂一半,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眼睛盯紧那个始终不曾移动的斗笠,孤注一掷一般往前一扑,一把掀开了它。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寂静是一支毛笔,只消往前一挥,水墨泼开,天宽地广,云销雨霁。
斗笠下是他自己的脸。
刹那间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可枯萎的躯壳也在此时到达顶峰,藤蔓似的肌肤覆盖头顶,遮掩了最后的目光。裹覆、颤抖、伪装……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要从原地生成一棵树,血肉化作肥料,度过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萎缩的肌肉瘫软在地上,人被围成一只茧。已经看不到外界的任何东西,桥梁、高塔、天空,或者是螺旋向上的手臂的阶梯。没有什么要听的,也没有什么要问的,眼睛只盯着地底,耳朵却紧贴茧身,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越来越缓,越来越慢,挣扎跃动,艰难喘气。他却依旧只低着头,让脊椎像挽起的弓箭那样紧紧绷在下面,看着皲裂的地面和自己干瘪的四肢,喃喃自语:
“我姓方。我是方濯。”
“对,我是方濯。”
“我是——”
眼前一阵剧痛,紧接着一道白光炸开,刀似的锋利的风声猛地劈开他的心脏,噗地一声,血管被切成细细的碎片。可是所有剩余的碎裂开的东西却停止了运作,只由他的鲜血弥补起所有大大小小的缝隙,是填充地面、补好天空,四枚柱子冲天而起,轰的一声开启天幕,一只巨大的眼睛出现在天际背后,瞳孔吐出一条紫黑色的倒影,缥缈无痕,覆在人身。
萎缩的四肢生出血肉,劈成两半的心脏迅速弥合,被针缝在一处,浑身胀痛不已,似乎从皮下填充入另一个灵魂。瞳孔泛起金色,似有一只蚕蛹的世界里,不知道托着它的手掌究竟有多大,他却敏锐地感觉到它的力量。这股力量带来从未有过的疼痛,人如木偶般起身,在瞳孔的注视下向前奔去,一头栽入悬崖,却在坠落的瞬间被一道光亮击中额头,忽而生出双角,随之展翅而起——
他并没有掉落悬崖末端,也没有飞至空中俯视众生。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冰凉的地板上,眼前是房梁,身旁是一张矮榻,鸟叫如丝,寂寥无人,只有一个人坐在床边,还保持着要扶的姿势,却迟迟没有伸出手,两人茫然而视。
一片寂静里,这个人的面容清晰到模糊,最后沉在水里,溢出潋滟水光。心里是一种木讷的明了,他先想起他的名字。接着,才想起自己的名字,才发觉浑身上下一片黏腻,竟然汗流浃背。也是这时才终于明白,所谓悬崖,不过只是他在翻身过程中不小心摔下矮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