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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潮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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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虬族的“生死关”绝非是所谓三关中最惊险的一关,却是最难过的那一关。自此,方濯已经完全了解。他在镜中看着自己看不出任何青紫但却明显感到酸痛的身体,第一次有了种被抽空骨髓又被填充进牛乳的恐怖膨胀感觉。

他目前已经不能出门了。自打从这个梦境中醒来后,额头的角和面颊、手臂上的鳞片就久久不散。最重要的是,这些鳞片一碰就疼,因此连洗澡都变得极为缓慢小心。

柳轻绮拿着湿布巾,擦拭着他的脸,像给某件刚出土的古物扫灰。方濯疼得脸发白,嘶声不断,像蛇出了窟,连声哀求:

“痛痛痛,轻一些轻一些……”

柳轻绮故意用布巾狠狠按了一下他眼下的鳞片。方濯哀嚎一声,就势栽倒在他怀里,两只手往腰间一握,脸往人家胸前一塞,就地耍流氓。

“救命啊,虐待啊,赔钱!不赔钱就把你自己赔给我……”

柳轻绮抬手就推:“喂,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讹诈!”

方濯把头埋得深深,就不撒手:“我是你道侣!”

柳轻绮推得更用力了:“你不是我道侣!我没有这么丑的道侣!”

方濯哇一声哭了。干打雷不下雨,哭声没一点湿意,噼里啪啦往地上砸。

隔壁传来柳泽槐中气十足的大喊:“喂,不要嚷嚷!要哭到大街上哭去!路过的好心人估计还能发发善心给你丢俩子儿!”

柳轻绮哈哈大笑。他的手温柔了些,抚摸过小徒弟脸上高低起伏不定的鳞片,最后又摸上那对角,轻轻地捏了捏。

“乖,给你弄饭去。靳长老说过了,辟谷期一过就得复食,不然有你好看。”

方濯说:“我要吃糖醋排骨。”

柳轻绮说:“你看我长得像不像排骨?”他轻轻一推方濯脑门,毫不留恋起身,半刻钟后端着糖醋排骨回来,当然又被鳞片蹭了一身。

方濯将将闯过生死关,身体还比较虚弱。他的虚弱并不指体力,而更多在心上——所谓的生死关实际上也就是心结。目前没有足够的例子能够映证是否所有的所谓黑虬三关都是这种形式,但至少可以知道,情关和欲关可以有他人插手,但是生死关却必须是要自己经过的。

方濯当日突然晕倒在训练场上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群兔子似的小弟子叫着“方师兄”就冲了上来,竟把柳泽槐和柳轻绮都挡在圈外。千钧一发之际,在里面的只有林樊,他敏锐察觉到这次昏迷一定不同以往,立即如法炮制,脱下外袍把方濯的头像套麻袋一样装了起来,直到柳泽槐和柳轻绮手忙脚乱挤进来,把他抬走。

这一昏迷,就是一整夜。柳轻绮不眠不休守了他一夜,听他念叨各种各样奇异的话,一派胆战心惊。

方濯也是后来听柳泽槐说,他自己喃喃了不下百遍“不是我杀的”。柳轻绮那时握着他的手,听着听着,就流下泪来。

他通过这些短促的消息,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一定程度上来说,过了生死关就象征着黑虬族的成熟。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即他们成熟的标准是必须要击破自己的心魔。但是对于方濯的经历来说,他没有直接和自己的心魔作战的机会:他与他擦身而过,险些就再也没机会回望。

只有在最后千钧一发时刻,他才回头奔去,在斗笠下发现自己的脸,突然一切就都消失了,而自始至终他一直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徘徊不去:

你是谁不重要,你的目的是什么才重要。

在这样念头的催动下,他最终跨过手臂做成的长桥,走向高塔。

醒来后也觉得奇怪:那么长的桥,分明知道过去了就有可能再也没有回头路,为什么就这样过去了?仅仅是因为他忘了自己是谁吗?仅仅是因为当他遗忘了自己的姓名、忘却了他的来路,便再也失去本心的方向了吗?

方濯想了很久很久。想到靳绍恒每次经过他,都会骂他是个“被催熟的傻帽崽子”。他自从听了方濯自述的生死关经历,就一直说他是个“废物”,把柳轻绮整得很不高兴,但又什么都说不得,只得忍气吞声,背地里偷偷出气,给方濯嘟囔反击“这个死板老头”。

谁料大家都是帮亲不帮理的货,一来二去,给人家柳泽槐也弄得很生气。某日专门守株待兔,埋伏在柳轻绮每日必经的给方濯带饭的路上,在柳轻绮被饭香和自己的深情迷倒即将忘却今夕何夕的时候蛇似的窜出来,誓要扼住柳轻绮咽喉,给他致命一击。

“你凭什么说我师叔是古板老头?”

开门见山,直抒胸臆,不为所动,明朗自信,好!不把柳轻绮直接掀翻,看不起你!

策略是好的,可怜可叹对手是柳轻绮。此人浑身滑溜溜,喉结更是涂了鱼油,不等獠牙咬上,已经轻飘飘滑到一侧,叼都叼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叫他古板老头?”柳轻绮拿着食盒,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你——偷听?”

柳泽槐矢口否认:“谁偷听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吗?”

“我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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