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的变态啊。”
“……”
柳泽槐无法反驳,但双臂一伸,不让他走。柳轻绮往左他往左,柳轻绮往右他往右,比镜子还镜子。直到人家终于忍不住问他到底想干嘛,柳泽槐一席怒火才经由勉强平复,窜出喉头。
“你就说,我师叔哪句话说错了?你徒弟功法是好,人中佼佼,这个咱们不否认。可无论是哪门哪派,第一步,你就说是不是静心、立心?心静了,手上的剑才有方向,你的心平了,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无论是修真界还是魔族,从古至今,一个道理。心平了才不会走歪路,就算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也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走火入魔,而有的人一生也找不到自己的目的和方向。你告诉我,你我是哪种,方濯又是哪种?”
柳轻绮本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回竟也被他问住。两人间陷入一阵沉默。很久后,他才说:
“阿濯的这个问题,我们很早就发现了。但是,他还年轻……”
“他年轻?你觉得现在我们还能等得了他变得不年轻、变得成熟的时候吗?”柳泽槐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刷的甩出,“你自己看!从抵达蔓城到如今,大大小小几次对决,死了多少人?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把名单啪地一声打开,楹联似的长长一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柳泽槐双手展开,一一读下:
“解丰,年十六。陶澄,年二十。傅铃飘,年十八。江念邺,年十六……”
柳泽槐到底没读完。读到一半,他的喉咙便哽住,随后狠狠将名单甩到柳轻绮身前。
“你自己看看,是他们年轻,还是你的方濯年轻?论天赋,他们比不上方濯;论机缘,他们比不上方濯;论能力,他们自然而然,也比不上方濯。但是我不相信你不懂,佼佼者往往要比众人背负更深重的责任,我作为主帅可以保着方濯,因为他是我的大将,但如果你要我把这一场场血肉生死变成让他慢慢成长的筹码,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怎么,你还想用这么多孩子的命,用来催生他的长大?”
名单卷轴摔在柳轻绮手臂间,忽的像是生了火热,烫得要命。烫得他几乎无法握住这样的一份份鲜活生命留下的遗产,而在此之前他们甚至不为人知。柳泽槐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他分不清这是愤怒,还是哀伤。但很快他想起来了:这不是第一次。在十年前,命悬一线的时刻,他无数次望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止在面前的这个人眼中呈现。
他捡起卷轴。柳泽槐的话在心上稍稍点起一枚星子,但又顷刻熄灭。此时此刻,某种更为平静到甚至冰冷的想法出现在心头。他紧紧握着卷轴,看向柳泽槐。
“你若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是一定会去的。你已经证实过了。临行前我写过信给你,若他死了,我谁也不怪。你让他去杀曲银光,我一声也没吭;让他喝下曲银光的血来促进黑虬族的发育成熟,我说过半个不字吗?”
柳泽槐说:“因为有些事情必须要他去做,你反对也没有办法。”
“对,我是没有办法,所以我没有反对,因为我知道只要对上就一定会死人。别人都死得,为什么我的方濯死不得?”柳轻绮说,“我知道你的想法:阿濯体质特殊,能够贡献其他弟子所不能及的作用。所以你不停地催化他的魔族血统,因为你知道只要他的血统激发越多,他的实力就越强,我们获胜的可能就越大。这些我都知道,你作为主帅,更拿他当个武器而已!可是他怕死吗?你觉得他怕死吗?他的心是平的,他早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在这场大战中献出生命。他要是害怕,我要是害怕,从最开始,我压根就不可能让他来蔓城!”
他紧紧盯着柳泽槐,身遭空无一人,长路上只有两个人的身影剑拔弩张。柳泽槐后退两步,忽的脸色一白。柳轻绮的目光冰冷,语气也如同带着冰碴,凝成一柄利剑,捅在柳泽槐心上,也刺在自己心上。
“纱荫草的剂量,到底是微生守一骗了你,还是你自己本身就想要促进方濯黑虬血统的新一轮激化?”
柳泽槐的火噌的一下冒起来。他大声说:“你怎么能怀疑我?”
柳轻绮冷冷地说:“我不是无故怀疑你,你有这个动机。因为千目枭能捕食黑虬,黑虬同样可以捕食千目枭。同样能在空中捕猎的物种,黑虬甚至能比千目枭更胜一筹,因为它们的体格更大、更加灵活。但是,是完全成熟的黑虬,而不是幼年时期的黑虬。你用纱荫草短暂激发方濯的狩猎本能,相当于一口一口给他续着即将枯竭的魔息,后来又用千目枭的血来哺喂黑虬让他快速成熟,只要成功过三关,他的能力就能突飞猛涨,是不是?”
柳泽槐瞪大眼睛,正要开口,柳轻绮却立即截住:“我知道我没有证据,我也不会去寻找证据。因为你是主帅,所有人在你眼中都是一样武器,你要想办法能够发挥手下将士的最大作用,这一点我能理解。所以,还是那句话,我不怪你。但你不能说我在用别人的人命堆他长大。我问你,什么叫长大?他不怕死算不算长大?他分明知道自己来就是送死却也听从你的指示,这又算不算长大?”
柳泽槐不说话了。许是认了,许是依旧不认。柳轻绮最后看他一眼,将名单卷好还给他,两个人在期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擦肩而过时,两人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没有,柳轻绮抱着食盒走远,只留下一地月光和沉默。
但是对于方濯来说,这一切却无异于无妄之灾。从他的角度来看,就是自己的师尊只是出去带了个饭而已,莫名其妙回来就甩了冷脸。
柳轻绮把饭盒往方濯面前一放,像盯着一只会说话的动物一样目视着他吃完。方濯头皮发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直觉感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老老实实吃完饭,脸上的角和鳞片已经消退了些,柳轻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从袖口甩出来一份日程表,丢到方濯面前。
方濯缩了一下,打开一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定力训练,什么辟谷打坐瀑布下冲来冲去都是小儿科,翻到最后甚至有一句:只许看不许碰,把方濯搞得一愣一愣,忍不住抬头问:
“你,你出去一趟,受什么刺激了?”
得到的是柳轻绮当着额头的一拍。他冷冷地说:
“靳长老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如果你的心静,你的定力能支持你在黑虬所谓的三关里面不忘初心,那也不需要我去帮你,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在外面为你抓心挠肝。这是所有黑虬族都要经历的过程,过不去,就是废物,若有风险,也是定力不足。从现在开始给我练,就按照这个练,直到再也没什么东西能动摇你的心为止,听到没有?”
方濯懵懵地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好像是生死关自己的命悬一线导致的后果。他清楚这大抵也是关心的象征,忍不住放软了声音,抬手去牵柳轻绮的手:
“之前的你都知道了,我不是一直想着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没办法让自己变成柳凛,然后看到那些事……我就是为了你啊,师尊。我为了你才活着的,也为了你做这一切,我——”
可以往那双总是会主动送上来的骨节分明的手却猛地撤回。温柔一消而散,留下的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如硬纸板般脆弱但却无法穿透的苍白的冷冽。柳轻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突然伸手,一把抓起他的领口。他凑得很近,能从身上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气。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咬牙切齿、隐忍不前的。
“你不是为了我,不能为了我,你知道吗?”他面露不悦,用力一戳方濯的心口,“你要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道义和大义,为了所有那些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只能依靠你的人!你不能为了我,你要明白他们所有人,都比我更重要!”
说完,他丢下方濯,转身出门,只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