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从床边起身,但没有离开。他后退了几步,最终在窗边停下。那个位置既能给邓布利多和菲尔尼斯留出空间,又能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纳入视野。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而入,在他长袍边缘镀上一圈幽金的轮廓,但光线却无法驱散他周身的阴郁,反而让他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便是他脸上重新浮现了那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不是针对潘西,而是针对这场即将展开的对话。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扫过潘西湿润的眼睫,那种洞察一切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想要躲避。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着菲尔尼斯先行靠近。
菲尔尼斯已经快步走到床边,却在最后一步顿住。他的目光在妹妹身上游移,从苍白的面颊到紧抓床单的手指,仿佛要确认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安然无恙。
“潘西。”他轻声呼唤,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覆上她的发顶,“我很庆幸你平安无事。”
潘西抬起头迎上菲尔尼斯的目光,看到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关怀、怒火、愧疚,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菲尔……”她咬住下唇。
菲尔尼斯在床边坐下,当他的手掌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时,她本能地向他那侧倾斜。这个动作毫不做作,就像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女孩对兄长最纯粹的依赖。
然后她越过菲尔尼斯的肩膀,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身上,那种犯错后的不安与谨慎让她的声音更加微弱,“……校长。”
在她意识的最深处,汤姆·里德尔的存在再次安静下去,退回黑暗。但那种警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她能感受到他就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静静地等待着。
邓布利多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紧张,缓缓在床尾坐下,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卸下防备的慈祥。他摘下半月形眼镜,用袍子仔细擦拭着镜片,像是在给她时间理清自己的情绪。
“首先,”他重新戴上眼镜,温和地说,“我想问问你感觉如何,潘西——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仅是身体,还有这里。”
潘西犹豫了几秒,才轻声回答:“好多了,邓布利多教授。我只是……有些混乱,很多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做了很可怕的事情,对吗?”
“你被一个极其狡猾、危险并且善于蛊惑人心的黑巫师利用了。”邓布利多的语调依然温和,却藏着不容辩驳的判断,“这不是你的错。我已经从哈利和韦斯莱小姐那里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据我所知,你最终选择了抵抗,选择了毁掉那本日记。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意志力。”
这句话让潘西紧张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邓布利多的声音慢了下来,手指轻抚着长胡须,“我们确实需要面对一些更为复杂的现实。”他的蓝眼睛重新落在她的脸上,近乎沉思,不是恶意,但却无比透彻,“你很聪明,潘西。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汤姆·里德尔真正的身份。”
潘西的指尖蜷缩,更紧地抓紧床单的边缘。菲尔尼斯立即握紧她的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窗边的斯内普几乎察觉不到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他的黑眸在潘西和邓布利多之间游移不定,表情难以解读。
“……那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人。”她低声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伏地魔。”邓布利多平静地点头,“五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叫汤姆·里德尔的学生,英俊、聪明、魅力非凡。也许是这座城堡里走出的最杰出的学生之一。我亲自教过他。他离开学校后就失踪了……周游四方,足迹遍及天涯海角……在黑魔法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现在看来,即使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黑暗的实验。”
菲尔尼斯的脊背忽然绷直,觉察到了这场对话危险的走向:“邓布利多教授,如果你是在暗示我的妹妹有任何倾向或联系——”
“我没有暗示她有任何过错,菲尔尼斯。”邓布利多的声音仍然温和,“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一个来自古老纯血家族的女孩,斯莱特林学院的学生,被他选中,被附身,最终被带入了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密室。这与韦斯莱小姐的情况有着本质的区别。”
菲尔尼斯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们家族从未——我们一直保持中立——”
“中立?”斯内普从窗边冷冷开口,“在战争中保持中立,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而且往往是最容易被怀疑的立场。”
邓布利多轻轻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西弗勒斯说得没错。在如今的政治气候下,帕金森这个姓氏足以让人产生联想。血统论者会说这是命运,恐惧者会将其视为威胁的先兆。而那些试图维护现状的人,他们会要求证据,证明这个家族的忠诚。”
潘西垂下眼帘。意识深处,里德尔的存在蠢蠢欲动。她几乎能听到他那满意的轻笑:看到了吗,亲爱的?血统无法抹去。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你是谁的女儿,就像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我是谁一样。
“那么,”菲尔尼斯的声音变得冷硬而低沉,“你建议我们如何面对这种联想?”
“首先,”邓布利多深思熟虑地说,“我们需要确保潘西完全康复,彻底清除任何可能的残留影响。”他的目光转向斯内普,两人之间迅速交换了一个不着痕迹的眼神。“其次,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地处理这件事的叙述。魔法部不需要知道所有的细节,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个学生收到了诅咒物品的影响,如今正在安全康复。”
斯内普从窗边走近,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沉入地板。“但总会有人问问题——总会有人会记得帕金森家族在第一次战争中的种种传言,总有人会问:为什么偏偏是她?”
邓布利多的双手交叠在长袍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确保,当人们谈论这件事时,他们记住的是一个勇敢的年轻女巫如何战胜了黑魔法的侵蚀,而不是一个纯血家族的女儿如何成为了黑魔王的工具。”
菲尔尼斯苦笑了一声,笑容中既有贵族的自嘲,也有兄长的苦涩,“所以你选择先通知我,而不是我的父亲。”
“你比帕瓦希尔更灵活。”邓布利多意味深长地说,“而且更能理解新时代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