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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传记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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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放得高了,心情也就飘得高了。

心情飘得高了,仿佛就能带走忧郁和烦恼。

天上和地上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人能感知地上的风,却无法触及天上的风。

只有当风筝飞得那么高时,她仿佛才能通过手中那道细细的、颤动的轴线去感知天上的风是如何拉拽着风筝、拉拽着她的。

她看着那道幽蓝的影子飘得好高、好高。

但人总是有些贪心,总是想要放得更高些,好似就此就能触及自己永远够不到的天空,她的线放得很长,越来越长,眼睛紧紧地盯着,脚下也忍不住跟着远去的风筝跑起来。

手中的线拉扯着她的手,她感觉天上的力量仿佛要将她从地面带到遥遥的苍穹上,金黄的枯草纷纷扰扰地推着她前进的身形走,她跑啊跑,跑啊跑,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大地与天空的大小,然后畅快地笑出声来。

直到身后的平将门遥遥地唤她:“明日朝!”

“明日朝——!”

她在蓝天白云中回头,逆行的风胡乱地扬起了她的长发,她脸上明媚又畅快的笑容轻盈得没有一丝重量。

她看到平将门如瀑布般的长发也被扬起,他火急火燎地拨开草浪跑来,手放在嘴边喊她:“跑太远会找不回来的哦——!”

尚且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只觉得手中突然一轻,没有了束缚的力量,回头时,她看见线轴上的线已经断了,而那只高高扬起的风筝因为她的贪心而终于摆脱了她的束缚,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飞走了……”

她呆呆地瞭望着那只风筝消失在蓝天的尽头,那一瞬,奇怪的,她并不感到失望,相反,她的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好像,风筝挣脱束缚远飞就是它生来的宿命。

地上的人再怎么拽紧,那根线都总会断。

有时候,强留只会勒痛她的手。

地上的人永远追不上风筝在天上飞翔的距离。

那是风筝生来的宿命。

那是追风筝的人的宿命。

当平将门追上来的时候,意外的,她的脸上还挂着笑。

没有委屈也没有愧疚,她只是轻轻弯着眼睛笑:“对不起,飞走了,你都没有放到。”

“没关系。”他朝她偏了偏头:“要找找吗?”

她一愣:“这么远了,应该也追不回来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他又扬起那种无所畏惧的笑容了:“反正我们有马,去到处逛逛吧,说不定意外就找到了呢?”

她微微愣怔,拿着线轴的手忍不住攥了攥,最终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她和平将门骑着马沿着风筝飘远的方向跑,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的,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跑出了多远,总之没想到最后真的被他们找到了那只风筝。

幽蓝的风筝飘落后卡在一棵高高的树上,看那个距离不爬上去的话是拿不到了。

明日朝说:“算了,平将门。”

但是他还是磨拳擦掌两三下就爬得高高的去,像是去给她摘一颗最高的果实一样,轻而易举就拿到了风筝。

拿到后他也没有急着下来,反倒从上往下大声喊:“明日朝!要上来吗?!上面的风景很好哦!”

“别闹了,平将门。”她站在树下仰头,有些担心他会不小心上面摔下来:“快快下来吧。”

他如言从善如流地下来了,将断了线的风筝递给她后,他还有些不甘心地问:“真的不上去吗?不想去高高的地方看看吗?”

“不了,我只想要风筝。”她说。

“你怕高?”他挑了一下眉。

“不怕。”

“那你不相信我能带你上去吗?”他笑道:“放心吧,不会让你摔下来的。”

说罢,他揽过她的腰,单手爬树,竟也是两三下就被他带上去了。

被安置在粗壮的树干上坐稳时,底下的地面已经离得很远了,往下望,有种被拉扯得无线长的、扭曲的眩晕感,但是抬头看时,辽阔的蓝天白云一望无际,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没有林立的草树遮挡,视野一览无余,广大无垠的、金色的草原山坡绵延到天地的尽头,高处的风吹起来更加寒冷狂乱些,少年人恣意飞扬的长发与她胡乱飘动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他像一只骄傲的猫那样弯着嘴角,似乎很享受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明日朝望着他,他却是指着远处的一点说:“看,那里就是平安京。”

她遥遥望去。

她知道,那里就是她的故乡。

将手中的风筝再次接好线,平将门把线轴递给她,说:“坐在这里放的话,线不用放那么长也能飞很高吧,比在地上轻松点,对吧。”

她低头笑了笑,缠了几圈线后,悠悠地看着幽蓝的风筝再次飞上天空。

这次她放得并不急切,只是欢快地晃了晃脚,悠闲地看着风筝在秋风中咿咿呀呀地飘。

其中,平将门的声音莫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她:“明日朝,假如,我是说假如,你以后还是想不起你的事情的话,你有什么打算吗?”

她转头去看他时,他还在说:“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她空白了两秒,才干巴巴地说:“……我没考虑过……”

起初,只是想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想带着自己的猫更好地活下去……

生命最初的本能就是活下去。

但是,也许,可以的话,她也想成为更好的人……

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有些茫然。

但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是知道答案的。

只是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她的表情实在有些空茫,平将门反倒怜惜地看着她,随即笑道:“就算你这样说,我也知道明日朝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有些困惑。

“你是个漂亮、善良又勇敢的人。”他说。

她一顿,脸上的热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抱着不甘示弱的心态回击他:“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少年人双手撑着树干,微微靠过来:“那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说:“喜欢猫的人很温柔。”

“就算它那么不待见你,你也总是温柔耐心地对待它。”

猫这种动物,不像狗狗那么热情,总是那么高傲,也不太体贴,所以能耐心善待猫的人本性上都很温柔。

对此,他竟然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那它终有一天会喜欢我吗?”

“一定会的。”明日朝说:“它一定会喜欢你的。”

“那连那么不待见我的猫终有一天都会喜欢我,那你会吗?”

她愣住了。

抬起眼睫时,就那样撞进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安静,声音也放轻了,但目光却很灼烈,里面仿佛有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充满了一种属于他的自信、狂妄、和笃定:“我是说真的,明日朝,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仿佛害怕被那样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伤害和束缚,她匆匆避开,不敢再看那样过分热烈的视线。

她庆幸今天傍晚的夕阳不像过去那么火红热烈,能让她不至于被迷得神魂颠倒。

她只是问:“你为何如此?”

她困惑,不解,不懂为什么他会这样。

他太过年轻,太过纯白,尚且没经历过强烈的爱恨情仇,没经历过复杂扭曲的恶意。

他却笑了,但正要开口吴,遥遥的,树底下的草原中,几道远处步履蹒跚而来的身影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远方,骤然变得锐利警惕起来。

明日朝一愣,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见那几道身影或高大或瘦小的都有,但并不强健,已经伤痕累累,看上去积累难消,已如行尸走肉。

身上草草绑着些看不出纹样的盔甲,并非平安京应有的制甲,能从那里走来的,也只会是遥远的境外之人。

那些身影在傍晚中一一倒了下去。

他们对视一眼,明日朝收回风筝的线后,平将门将她从高高的树上带了下去。

他们骑马去到那里时,那些人已经奄奄一息,甚至断气了几个,剩下的口中喃喃的听不清晰,看上去不像是军兵,更像是农户。

翻看了他们的盔甲,也有些不确认他们的来历,平将门带她翻身上马,态度很冷静,好像并这种场面并没有多大的情绪,只是说要去联系附近的跓地来安置和埋葬他们。

这一趟花费了不少时间。

平将门虽然年仅十五岁,但其威望好像也足以调动跓地的士兵前来处置。

吩咐他们后续查明这群奇怪的人的来历后,他们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暂时遗忘了,因为天已经黑了,平将门得带明日朝回去了,不然又迎来更麻烦的事态。

果不其然,回去后又被平瑛子逮着阴阳怪气了几句。

明日朝看着挨训的平将门,自己也只能很乖巧地立在一旁。

她突然产生一种诡异的共鸣。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了,以前在家中时做错事挨训挨骂挨打挨罚时都只有她一个人承受,从来不会有人怜惜安慰她,家中的仆人总是带着嘲笑的态度看热闹,更别提会有人站在一旁和她一起挨训分担那种痛苦了。

就算是作为占卜的斋宫在阴阳寮学习礼制时,也只有她一个人被骂。

因为斋宫每一任都只有一个。

虽然也不是没见过一群人或一群朋友挨训的场面,但每一次轮到她时都只有她一个人。

那种尖酸锐利的痛苦仿佛一把悬在头顶上的椎子,全部钻压在她身上,将她慢慢压垮,让她觉得自己也逐渐变得扭曲怪异起来。

但是,这次不一样。

平将门陪在她身边。

而且他还是这么优秀厉害的人。

有这么优秀厉害的人陪着她挨训,感觉那种痛苦已经被倾斜分担了许多。

虽然平瑛子阴阳怪气的主要对象也不是她。

但是,她也一定帮平将门分担了一些吧。

如此想来,她觉得自己和平将门之间仿佛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近乎共患难的相惜的情谊。

连带平瑛子的阴阳怪气都让她觉得那么可爱起来。

这致使明日朝回到自己的居室里休息时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安静地跪坐了一会,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去翻找之前被自己放在角落的东西。

那是之前无聊时打发时间缝纫的东西。

她捧着里面绣好的红发带,看着上面缝着金线的蝴蝶,又想起了平将门在夕阳中那双耀眼的眼睛。

他那双眼睛注视着她,总是注视着她。

本来只是觉得他那么漂亮的长发平时披散着相当好看,但偶尔也应该有条发带可以扎起才心血来潮缝制的……

但是……

如果,他不久前所说的话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的话……

如果,他真的对她抱有那种感情的话……

她是不是真的也可以试着……试着去喜欢他呢?

平将门那么善良,温柔,热情,又优秀,怎么会不惹人喜欢呢?

她到底在抗拒什么呢?

害怕以后又会被抛弃吗?

但是,平将门他……他是那么的温柔和诚挚。

他并不对她的来历不明感到戒备,也没有因为她说自己是私生女而感到鄙夷和疏远。

他与京都里那么虚伪又薄情的贵族公子都不一样。

他是不一样的。

他还说,会一直保护她。

……她终于也要在这个世界上得到那份她一直在追寻的爱了吗?

……不,她已经得到了。

因为平将门说,她的母亲一定也是爱着她的。

原来她已经从他那里找到了一份爱。

只要有爱的话,就能成为彼此重要的存在。

只要有爱的话,就能得到归所啊。

只要有爱的话,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只要有爱的话,她也不会再感到孤单和寂寞了……

就此,她像被这个美好的认知瞬间射穿了心扉的人一样,任由自己向后倒去,仰面躺倒在地板上,也丝毫不顾长发凌乱地铺展一地。

这种放纵的、美好的感觉在这一瞬间终于在她身上得到了某种允许。

她几乎遗忘了不愉快的一切。

“喵。”

她突然听到耳边传来猫叫。

转头,看见金黄的猫咪蹲在她旁边,她甚至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

“猫猫,猫猫。”明日朝亲昵地唤它,一把抱过它,将它高高举起,学着平将门的口吻开心地唤它:“小家伙,小家伙……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黏我呀?”

“喵。”

在她手中的猫咪既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垂着蓬松的尾巴晃啊晃。

明日朝看着它浅薄得如同金色的眼睛,看着它乖巧注视着她的样子,看着看着,某种记忆深处的热意涌上了眼眶。

她说:“你是不是它的转世?你来找我了,对吗?要不然你为什么一来就这么黏我……你真是一只不可思议的猫,你认出我了是吗?”

伴随着那样的话,她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淌下,她说:“对不起,以前没有保护好你,反倒是你保护了我,我以前太过懦弱,真的对不起……”

说罢,明日朝又把它放下来贴在嘴边亲了亲它。

她亲的得轻,所以猫咪也没有抗拒,它只是轻轻颤了颤耳尖,仿佛濒死的蝴蝶翕动那般。

但是亲着亲着,明日朝泪眼婆娑的眼底就慢慢恢复了清明,她近乎喃喃自语道:“不……不……不,我怎能将你当成它?我的猫是独一无二的猫,就算它已经死去也永远不可替代,我不能让它被替代,我不会让它被替代,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一只猫替代它,我好想你……我只是太想你了……原谅我……”

说到最后,她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愧疚的忏悔,仿佛那是一种不被饶恕的罪过。

但是,她又慢慢的,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希冀,说:“但是,我也可以再拥有别的猫的,对吗?”

“我可以再喜欢上别的猫,对吗?”

“就像喜欢你一样……”

说罢,她紧紧抱住了它,仿佛再次拥有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枯裂的心那口干涸的泉眼正汹涌地涌出名为“勇气”的泉水。

不多时,她火急火燎地捧着那条发带去找了平将门。

若是他真的确定喜欢她的话……

那她也许也可以……

“你倒是悠哉,还有心思在这里陪明日朝游戏。”

但是,不远不近的,似乎又听到平瑛子在说:“方才你的家臣差东西来了,你想要的衣物都有,还有几封信,虽然没看,但大致也能知道写了什么,家族里的试练在祭典后将至,有去无回的试练,连家主和家主夫人都开始考虑给你议亲留下子嗣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明日朝一顿,忍不住在走廓边的转角停下,没有再走过去了。

隔了一会,她又沉默地捧着手中的东西,静悄悄地退回去了。

她没有再去找平将门,而是捧着衣物先去泡澡。

将长发挽起,明日朝赤|裸着身子淌进木桶里的热水中。

将半张脸轻轻埋进柔和的水流中,她轻轻吐气,看着水面上咕噜咕噜地涌起泡泡。

泡泡升起,又泡裂,然后消弥,不见踪影。

她感觉眼眶也被氤氲的热气熏得有些热。

这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打开了。

又被轻轻阖上了。

她吓了一跳,竟是看到平瑛子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她一边向明日朝走来,一边慢慢地褪下身上仅剩的衣物。

明日朝眼睁睁地看着她优雅地淌进热水中来才反应过来,不禁抬臂挡在自己胸前,瞪圆了眼,惊惶道:“您、您在做什么……”

“与你一同沐浴。”面容冷艳的女人笑得很从容,丝毫不觉这有何不对,木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的身形面对面坐在一起挨着脚刚刚好。

她道:“烧水也是很浪费柴火的,干脆一起,不好吗?”

明日朝说:“……不,我是觉得……”

“同为女子有什么问题吗?”对方微微倾前凑近明日朝,她转瞬就被平瑛子逼得靠在了木桶边上,再也退不得。

正打算站起来逃出来时,平瑛子却弯着嘴角,轻浅的呼吸像一阵缭乱的风,慢慢打在她耳边:“家中的姐妹都会这样一同沐浴的,是亲近的表现,你以前没有过吗?”

她一时愣住了,安静了一秒才偏头垂眼,道:“……没有,我家中的姐姐不喜欢我……”

“唉呀。”平瑛子的笑意没有一丝变化,但总是冰冷没有暖意的眼睛却仿佛在热水所升腾起的雾气中变得温和柔软起来,她饱含怜惜与同情地说:“那还真可怜,那我将你当成可爱的妹妹疼惜,你也可将我当作依赖的姐姐……就像平将门也将自己当作兄长,把你当作可怜的妹妹一样帮助你。”

她空白地滞在那里。

“兄长……妹妹……”她喃喃地消化这句话:“平将门……他……他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当然。”平瑛子笑道:“说自己若是有妹妹,定是像你这样的,他将你当作妹妹。”

她没有再说话。

“怎么了?”对方问她。

她垂了眼睛,说:“……我家中的兄长没他这么好……”

平瑛子哼哼地笑:“他父母就他一个独子,没有同胞兄弟姐妹,难免寂寞些,不然也不会一直跑来叨扰我这个表姐,但到底一直是被呵护的弟弟,所以遇到你后,才有了当兄长的乐趣吧。”

“……嗯。”她偏头将视线落在水面上,抱住自己的手臂。

平瑛子还在继续说:“那孩子被骄纵惯了,天不怕地不怕,一派的大大咧咧,又叛逆,甚至太过天真,所以有时候也没什么规矩和边界感,有哪里冒犯到你,你就原谅他吧。”

“当然。”明日朝说。

她听到平瑛子的声音在说:“我和平将门都没有妹妹,你愿意唤我一声姐姐吗?”

“姐姐……?”她终于抬起了眼睫。

“是的,姐姐。”眼帘中,平瑛子苍白的面容在水雾里变得朦胧又柔美,仿佛蕴含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姐姐……”

她喃喃地唤了一声,听到平瑛子乐哼哼地笑,眼睛里仿佛映着水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华:“好妹妹呀。”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明日朝身上。

两具赤|裸的胴体在柔润的水流中交叠,平瑛子的身体并不如她平时展现的那么冷艳,反倒柔软得很,她柔软丰满的胸|乳贴着明日朝的胸口,一种沉甸甸的、奇妙的重量,她说:“我其实更喜欢冷水,更冷,不够冷,还不够冷,但有时候这么热的水好像也不错。”

说罢,她用双臂轻轻抱住了明日朝。

明日朝下意识想反抗,但她竖起食指轻轻点在她唇上,说:“嘘,小声点,难道你又想惹这宅邸中的男子过来吗?”

明日朝噤声了。

平瑛子也不再动作,只是道:“我听平将门说,你说自己是斋宫?”

“……他连这都与你说了吗?”明日朝偏开视线道:“请别在意,那只是我胡言乱语而已。”

“是也好,不是也好。”她乐哼哼地笑:“不过我很好奇当斋宫有什么规矩吗?”

闻言,挣脱不得的明日朝只能赶紧捡了些在阴阳寮学过的,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但是,平瑛子听后却问她:“斋宫一生都要在伊势神宫侍奉天照大御神,学过神交的祭祀礼程吗?”

“……什么?”

那个字眼她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吐出来。

“神交。”

她笑着重复了一遍。

“将自己的身心都奉献予神,聆听神谕,与神沟通,得到神启,都是通过神交的祭祀。”

“就像这样……”

她的两根手指像小人一样在她的肌肤上流连,沿着明日朝胸腹起伏的线条往下探,没入水下,往她柔嫩的大腿根摸去。

明日朝立马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害怕,会很舒服的……”

但她附在她耳边,气息烫得明日朝耳根子又软刁热:“我会很温柔的,而你将得到神的偏爱与疼惜……”

她先是难耐地闭眼,依旧紧紧攥着那只手不让她向下,待她睁开眼时,她的神志已经猛然清明:“……不!”

“请不要这样!”她抗拒道。

明日朝骤然推开她,从热水中站起来,赶紧离开木桶拽过衣物围住自己。

她虽然没有与家中的姐姐怎么亲近过,但就算是亲生姐妹之间应该也不会这样……

她从那里赶紧逃走了。

逃走后她躲进居室里,脑子已经乱作一团。

但是偏巧平将门还来找她去用晚膳了。

明日朝觉得自己要被这对平氏姐弟折磨疯了。

但是不去用晚膳的话会惹来平将门的担忧,她只能打起精神去。

今天的晚膳里有酒,据说是平氏家臣一起带来的。

夜幕落下后比白天冷了许多,一旁倒酒的绘女问明日朝要不要小酌一杯暖暖身体,有助入睡。

明日朝看了都在小酌的平将门和平瑛子,前者洋洋得意地说自己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偷偷尝过京都里最烈的酒了,后者则仿佛遗忘了不久前沐浴的插曲,面上带着笑,波澜不惊地抿。

“那请给我来一点吧。”明日朝说:“闻起来很香。”

绘女问:“以前喝过吗?”

“……应该没有。”

闻言,平将门说:“那算了,你还是别喝了。”

“我就是想喝。”她偏开视线说。

他一愣,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莫名在和我较劲什么?”

“嘛,有什么关系?”平瑛子晃了晃酒盏:“又不烈,就像水一样。”

“那喝一点吧。”平将门终于也松了口。

但是身边的猫却开始扒着她的手臂喵喵叫了,明日朝无奈地说小猫不能喝酒,便浅浅地抿了酒盏里一小口。

抿着抿着,她好像听到平将门在嘲笑她:“你好像小猫哦,用舌头小口小口卷着水喝。”

酒盏里的酒越来越浅,涟漪却越泛越大,火光映着酒水。

眼前不知不觉变得晕乎乎起来,接下来的记忆就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隐约间,她又听见平将门在唤她的声音,听见猫嚎长的叫声,还听见了绘女她们的声音,四周好像乱成一团。

她又做了个糟糕的梦。

梦中,她扑过去抱着平将门不放,说:“你的头发真漂亮,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她扒着他色彩明艳的衣袍,在他重新换上的繁复又矜贵的狩衣上一通乱摸,胡言乱语道:“你身材真好……”

说罢,又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脸。

平将门先是惊诧,然后不知所措,慌乱,像一只受惊而炸毛的猫,想要逃跑,但是只能僵在原地。

接下来就断片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被褥中了,少年人的影子侧坐在她床边,如银河瀑布般的长发像命运的红线一样,蜿蜒到她的指尖来。

“你醒了?”对方用微凉的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比我预计得清醒得快。”

“我……”

“你喝醉了,绘女她们去给你煮点醒酒汤,很快就端过来了。”平将门笑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无端觉得躁热。

明日朝悄悄将一只腿蹬出被子,他立马发现了,又给她掖好,她顿时更热了,直接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蹬掉被子,说:“我很热。”

平将门一愣。

这次他没再给她掖被子了,只是灿灿一笑,口吻似嘲笑:“小孩子吗你?看样子酒还没完全醒。”

“醒了。”她说。

“那等会的醒酒汤还喝吗?”

“……不想喝。”她固执地说:“我已经醒了。”

“既然醒了,那你说说你喝醉后做了什么吧。”他说。

“……什么?”她微微瞪圆眼,表情很茫然:“……我做了什么吗?”

闻言,他莫名有些郁闷地蹙起了眉,但很快又展开了,他的负面情绪总是去得很快,阴霾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色彩明艳热烈的少年身上存在过多久。

他背过去拧了拧布巾,乐观地笑道:“算了,想不起来也好,我有时候在想,看你现在活泼了这么多,比起一开始的样子,若是你一直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也没关系……”

她在烛火中恍惚地眨了眨眼,忍不住说:“平将门,你对我真好……”

她茫然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对谁都是如此吗?”

“这个问题我以为我们初遇认识的第一天就已经说清楚了。”少年人头也不回说:“我想帮助你,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平静地说。

那双粗糙又宽大的双手在温水中拧干布巾,然后转过头来帮她轻轻擦了擦脸。

他垂眼看她,但片刻后又忍不住失笑道:“不过现在照顾你感觉就像照顾妹妹一样,如果我有妹妹的话,我希望她像你一样……不,不对,就算她不像你一样,我肯定也会好好这样照顾她的。”

“像妹妹一样……”轻声呢喃着重复这几个字,明日朝恍然怔忡了好一会儿,翕合的嘴角才慢慢停下来,化作了一抹柔软而宁静的笑。

像妹妹一样……

她微微偏头闭眼,好像在聆听一道无声的、美妙的歌声。

“谢谢你,平将门。”她说:“真的谢谢你。”

但是,这么说的明日朝在他离去后的半夜又偷偷哭了。

灭了烛火的居室一片黑寂,她背着身蜷成一团,在某一刻好像又听到之前那个噩梦中的声音在她身后无悲无喜地说:【不要太伤心了,明日朝。】

【那个孩子本来就不太适合你。】

明日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梦到那个可恶的家伙了,但她如今竟然不是很在意了,她也不再呼唤平将门的名字求救,只是再些赌气地问:“怎么不适合我了?”

她说:“他长得那么漂亮。”

“家世那么好。”

“武艺也很厉害。”

“性格也好。”

“身材也很好。”

“他什么都好,顶顶的好,是我遇过的最好的公子。”

顿了一下,她又突然低低地啜泣起来:“你是想说我配不上他吗?难道我只能配你们这种可恶的山匪恶徒吗?难道我只能被你们贱踏吗?”

“我在大家眼中就这么低贱吗?”

她埋在被子里,哭得很哀怜。

“所有人都在笑……”

被挨打的时候……

被惩罚的时候……

被抛弃的时候……

“大家都在笑……”

“我就这么低贱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身后的存在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依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敢说你现在没有在笑吗?”

【……】

他竟然诡异地沉默了。

明日朝绝望地埋进被褥中,试图就这样闷死自己。

连一个山贼都在嘲笑她……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收敛了那些可能存在的笑意。

【不,我只是想说你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并不是说你配不上他。】

【你漂亮,温柔,善良,又勇敢,你配得上任何人。】

“那我怎么肤浅了呢?”她哭哭嗒嗒地说:“你这不是在批评我吗?”

【不,我是想说你不是会因为这些区区外貌家世就折腰的人,你可以考虑其他的,世界上那么多人类,他不爱你,但也会有比他更好看的、家世更好的人类在,总有一个会爱你的。】

“……不会有了。”

“不会有了……”

她近乎悲观地、绝望地说。

“他身材那么好,没什么人身材能比他更好了……”

【……】

【世界上一定有比他更好看的人类。】

“可是他身材那么好……”她故意这么说。

【……比他家世更好的也有。】

“可是他身材那么好……”

【……性格比他好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他身材那么好……”

【……比他厉害得也很多。】

“可是他身材那么好……”

【……我们能不能忽略和跳过身材这个条件?】

“不能,为什么要跳过?”明日朝突然就倔强起来,在现实中她鲜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也许只有在梦中,面对讨厌又厌恶的人,才能卸下讨好的、尽量惹人喜欢的伪装和面具,流露出自己不加掩饰的恶意:“你说要忽略和跳过,是因为你没有吗?”

【……】

“连你自己都没有,又怎么好意思说人家?”她近乎无理取闹地说。

【……】

他似乎叹了口气。

【如果我不符合你想要的条件,那我介绍我认识的朋友给你好了。】

【他生得比我高,长得好看,性格也沉稳,家世应该也行,身材也符合你想要的条件……】

但说着说着,他就不说了,反改了口锋。

【不过我知道你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我就是那么肤浅的人!”明日朝嚷嚷道。

对此,他竟然笑了,声音轻哼哼的,很年轻,轻盈得像风一样,完全不符合山贼形象的明快与少年意气。

【我知道你不是,要不然当初你的眼睛受伤而看不见我时,就不会爱上我了。】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颤颤巍巍的,突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晚的噩梦中,恍惚间,那种恐惧与绝望又向她袭来。

她忽地跳起来,指着黑暗中的影子大骂他不要脸,谁会爱上他这种人!

“像你这种暴虐成性、烧杀抢掠、毁掉别人一生的人、像你这种!这种!欺负我的人……我就算眼睛瞎了,死了,被野兽吃掉了,也不会喜欢和爱上你!”她像个怨毒的泼妇一样咒骂他。

骂完后才觉得畅快,但是,生气和宣泄也是需要力气的,她的力气用光了,她跌坐下来,重新躺回被褥中。

他全程都很安静,只是沉默地、耐心地聆听。

明日朝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但是,莫名的,她又庆幸这个噩梦中的人此时的沉默。

她忍不住说:“对不起……谢谢你。”

“但是,你不懂的……”

她撑着身子,说:“你不懂爱……”

“不懂人心……”

伴随着这样的话,对方的声音也慢半拍地、空白地传来。

【……为什么说我不懂爱?】

【……为什么说我不懂人心?】

“因为已经不会有了……”

明日朝说。

“不会有了……”

她黑寂的眼睛与黑夜融为一体,脸上没有再流泪,只是说:“知道吗?当你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时,并不意味着你是值得被所有人爱的,爱也不是廉价的,相反,爱很珍贵,爱有很多,每个人都会有爱,爱的总数取之不尽,但是真正属于你的、全心全意的爱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了,所以错过了就真的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

黑夜里的影子突兀地凝滞了。

……

隔天起床后,明日朝又恢复了正常。

但她没有再出来见平将门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主动来找了她。

“听说你生病了?”

围屏垂帘挡住了清晨门外的光景,端坐在重重竹帘后的少年人在走廊上的日光中只剩下一片影影绰绰的身形。

生病的人被认为是邪秽附体,平安京的贵族很忌讳这些,所以往往不能见人,就算是侍女仆人也不会久留病气之人所在的地方。

平日里总是清率肆意、不把陈规旧矩放在眼里的平氏少主这次没有冒然闯进她所在的居室,而是很规矩地守在竹帘后。

明日朝隔着挡风蔽人的竹帘,说:“也许是昨夜着了凉,但也没那么严重,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罢了,请不要太担心,不过唯恐将这污秽的病气传染给你,所以还请速速离去,今日就不与你相见了。”

其实明日朝心里有些没底。

阴阳师的一部分职责就是为生病的皇戚贵胄驱邪散秽,再加之她如今特殊的体质,对方能不能看出她是否真的生病,或是他相不相信她的谎言她都抓不准。

好在他最终也没有不顾忌讳地闯进来,只是在门外安静了好一会。

明日朝远远地看着竹帘上映出的影子,少年人平时那袭张扬而熠熠精神的长发仿佛都随着主人的沉默而顺服地垂坠下来。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是昨夜喝酒的后遗症吗?”

他询问她的病症,问她哪里不舒服,但他问得太过具体,颇有刨根问底的意思,明日朝实在不好糊弄。

她本就只是单纯不想见他而装病,并不想把病装得太过而给他们添麻烦,于是只能抬袖掩面,佯装难为情,羞赧道:“你莫要问太深了,平将门,难道女子例行之事还非得要我说出来吗?”

“……”

门外安静了。

隔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

他有些难为情地咳了一声后才平静地说:“……抱歉,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先不打搅你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不用怕麻烦我们。”

“是,谢谢你。”

待竹帘上的影子起身消失后,明日朝才松了口气。

原以为这样这几天就能清净些了,但没成想他接下来总是在眼前晃。

“这是驱寒暖腹的汤茶。”

冒着热气的杯盏升起袅袅的白烟,离去不久又复返的少年从门外隔着遮风的竹帘向里面递来托盘,上面放着膳食,还有一把托盛着花枝的绘扇,他竟是有如此别致风雅的一面:“……如果你实在不舒服,我可以去宫中请御医……”

“不,这样就好,谢谢你,平将门。”她说:“本就不算什么病症,我休息几天就好,你不用太担忧。”

说罢,是一阵罕见的沉默。

见明日朝没有要与他聊天攀谈的打算,平将门只能识趣地退去离开了。

但接下来几天,平将门每天都会带着膳食来问候一番,许是怕她一个人闷在居室里无聊,他还从宅邸里翻找出许多讲述奇闻志怪的绘卷供她消谴。

明日朝兴致缺缺,堪称冷淡,与他也总是聊不到几句就明里暗里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但他看上去完全不在意,似乎觉得这是她独属于她的小脾气。

对于他全然体贴的照顾,连平瑛子都忍不住说他实在太闲了。

本来若是他不在,明日朝也根本不需要人照顾,如今扯了谎非旦麻烦了别人,还每天都能见着他在竹帘外乱晃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听见他的声音——明日朝本就是为了避他,如今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随着时间流逝,一晃五六天过去,明日朝的病也渐渐装不下去了,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哪有一直不见人的道理呢?

好在猫儿这些天一直呆在她身边陪她,哪怕相当无聊也没有离去,但是,它莫名其妙有些无精打采的,明日朝也无聊,所以能做的事就是多逗逗它撸撸它。

它看上去倒是很享受,平将门没猫可追了,它也终于乐得清闲,她怀疑它也是想躲平将门才进来的。

在这里,它每天只要懒洋洋地甩甩尾巴,毛茸茸软乎乎的身体走过来咕咚一声就往她身上倒,一定要贴着她的体温好好打滚撒娇一番才肯罢休。

平瑛子也经常来访,作为女子,她总归比平将门方便。

明日朝本也不想见她,但她觉得对方已经看穿了她在撒谎。

可平瑛子并没有说什么,反倒乐意配合她打发平将门,如此一来,她也没有再将她拒之门外的道理。

相反,平瑛子来得更为体贴,借着这个“病因”,她时常有意无意地挨着明日朝,关切地问她:“肚子不会不舒服吗?需要我帮你暖一暖吗?”

明日朝不知道怎么拒绝平瑛子这些亲昵的接触,但她又往往只停在那里,然后被明日朝为难的样子逗得哼哼笑,渐渐的,明日朝也就只能由她去了。

一个秋日的清晨,平将门又来找她了。

他来的时候,平瑛子正在打理明日朝的长发。

她似乎真如前面所言将明日朝当成了应该细心呵护的妹妹,哪怕是平将门来问候时,也是她代为沟通的:“大清早的,找明日朝有什么事吗?”

平将门一顿,才说有个男人找到了此处。

那人声称自己的名字是荒,一个月前在附近丢了一只金色的猫,这些天的平安京听闻了之前他放出去打探的消息,今日终于寻到了此处来。

闻言,原来团在她脚边的猫儿突然抖了抖耳朵,竟然飞快地窜了出去。

平瑛子一如既往地笑:“我知道了,既然是来找猫的,那作为主人,我马上就去招待他。”

对此,明日朝却有点惆怅。

她感觉到这只猫似乎也要离开她了。

但是,呆在居室里,她似乎隐约听见不远处的院子里有陌生低沉的声音在说:“若是你们已经养出感情,之后被我带回去它不吃不喝闹脾气就不好了。”

平瑛子却似笑非笑地说:“哼哼,一只偷腥的猫,哪会不吃不喝呢?它皮实得很,非旦晚上闹人,那张嘴也厉害得很,还会咬人呢。”

对此,明日朝忍不住偷偷靠近竹帘,轻轻掀开一角,像竹笋中想要窥探月光的辉夜姬一样,想要看看那只猫儿的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可惜离得很远,她借着日光,也只隐约看见对方是个长头发的男人,很年轻,身形也很高大,身上幽蓝的狩衣很是矜贵端重。

但某一刻,他似有所感,冷峻淡漠的神色微微偏来,幽蓝的瞳孔细微抬起,竟是精准犀利地对上了她窥视的目光。

那样的深邃,幽静,又神秘。

仿佛早就知道她存在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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