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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传记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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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就猛然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火急火燎地放下掀开的竹帘来。

她面向居室里的阴翳,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微微捂住自己方才突然开始狂跳起来的心脏。

在那样异常的震颤中,她感受到的是一种陌生又诡异的熟悉感。

她认识他。

心中似乎有这样一种奇怪笃定的声音在叫嚣。

那种感觉来得没有出处,有一瞬如同铺天盖地的浪潮一般将她袭卷,将她冲击得浮荡起来。

她茫然不知所以,下意识想要在那片汹涌的浪潮中抓住什么,可是却从指缝间流逝。

被那种惶然的感觉驱使,她又撩开竹帘火急火燎地向外望去。

可是,陌生的来客已经不见身影,他或许是被迎进了招待的茶室,或是已经离去。

她抓不准,难免感到一丝失落,不禁叫唤起来:“绘女……绘女……英女……”

“怎么了?明日朝。”

一片轻薄的影子悄无声息立在门扉后,明日朝抬头,透过撩起的竹帘缝隙,看见绘女面无表情的脸。

对方下移望来的眼睛一片无质的漆黑,像绘上去的墨点一般。

明日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下头,问:“那位阁下……那位阁下,他已经离开了吗?”

“不,少主大人和瑛子大人目前正在茶室里招待他。”

闻言,她莫名松了口气,但又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绘女问她:“是舍不得猫咪吗?”

明日朝一愣,几秒后,才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绘女似乎不太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现在的她不像刚开始那样活泼,逆着阳光的神情没有一丝像活人的气息,但她还是微微矮下身来说:“若你喜欢它的话,去拜托那个人的话,他也许会将它留下来。”

明日朝还是摇了摇头,只是说:“我想见见那个人……”

对此,绘女由绘纸构成的、面无表情的脸似乎闪过了一丝愣忡,但片刻后,她就轻轻牵起了明日朝的手:“我了解了,我带你去见他吧。”

没想到她会如此回应,明日朝抬起头时,又有些迟疑道:“我冒然越过主人去见客人,会不会太过失礼?瑛子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绘女看上去却不甚在意,显然不像人类一样因规矩和礼仪束手束脚:“既然如此,那我们偷偷看。”

“可是……”明日朝还想说从这里过去只有直直的一条路,怎么可能偷偷看呢?

但绘女竟然抱起了她。

她从来不知道绘女这种由绘纸化成的式神拥有这么大的力气,平时与普通的女子无异,甚至看上去如纸一般单薄没有重量的绘女竟能抱着她轻巧地跃上屋檐,像悄无声息的猫一样穿过院落,去到离茶室不远的堂室里。

将明日朝轻轻放下来,她们所踏足的堂室两面通院,敞开的大门一片明亮,明日朝和绘女躲在里边竖起的一扇屏风后,从那里望过去,恰好能看见不远处茶室的光景。

他们三者的身影清晰可见,但是,即便再次见到了那位客人,明日朝还是对心中那种没有由来的熟悉感感到茫然。

反倒是绘女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

她下意识望过去,听到绘女说:“你感觉那个人类怎么样?”

顿了顿,绘女又道:“比起少主大人来说,他也很高,长得也很端庄俊秀,身量也很好。”

“……?”明日朝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她才见了他两眼,怎么知道那个人怎么样呢?又为什么要与平将门对比?

她只能斟酌地回答:“……看上去相当冷峻,不好接近呢。”

单看外貌的话,虽然平将门不笑的时候也挺冷峻的,但是他本身明艳的色彩还是冲淡了那一些感觉,倒是那位阁下,浑身上下都很沉闷,若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月夜下倒悬的无光的大海,冰冷,静谧,神秘,又深沉。

……她真的会认识那样的人吗?

明日朝忍不住在心中问自己,空白又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说不定……

她只能说:“他看上去不像是会养猫的人……但是,一想到他那样的外表下竟然养了一只那么可爱又黏人的猫咪,倒是有点反差。”

说到这,她不禁笑着望出去,隐约可以看见那只金色的猫咪正团在茶室的蒲团上。

她说:“你说他会不会因为猫咪掉毛沾了一身毛而苦恼呢?”

“那孩子那么黏人爱撒娇,总是吵着闹着要人陪它玩,也许也总是扒着他不准他走。”

“唉,说起来,他怎么会弄丢那孩子呢?难道是那孩子自己离家出走偷跑出来了?”

“……明日朝,它应该没那么过分吧。”

绘女说。

明日朝笑了一声,感觉绘女似乎恢复之前活泼些的感觉了,她忍不住与她开起玩笑来:“不,它太过分了,之前竟然还想捞池塘里的鱼,幸好我及时阻止了。”

明日朝记得好几次她在帮忙喂饵食时,那只小家伙都会蹲在池塘边上虎视眈眈。

就算她特地交代了不能吃,那只总是准备伸出爪子探下去残害鱼儿的犯罪预备役都只会无辜地抬头眨了一下眼,然后像是故意的一样,维持着那个看着她的姿态,伸出的爪子就飞快地往下面一捞。

明日朝往往还没来得及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就已经赶紧抓住它将它抱起来带走了。

它好像很喜欢看她因此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一点常常让她苦恼,生怕哪天池塘中的鱼少了几条后被平瑛子追责,把它赶出去。

不过,好在今后应该不需要再担心了。

它的主人会将它带回家去了。

明日朝轻轻地笑了笑,表情像是松了口气,抬头对绘女说:“绘女可不能将它抓鱼的事告诉瑛子大人哦,拜托你。”

“嗯。”她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明日朝顺着她的目光再去看他们时,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平将门望来的视线。

他似乎发现她在这里偷看了,那样敏锐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她,明日朝愣了一下,稍稍缩回屏风后,但再偷偷望出去时,平将门竟然起身微微拉上了茶室的门,朝她们所在的地方直直走来了。

明日朝还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绘女拉起她的手就跑。

“明日朝?”

注意到她逃跑的动作,平将门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又唤了她一声,试图留住她的脚步,自己也火急火燎地追了起来。

“明日朝!”

冰冷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年人的身影风风火火地离去,院中的树叶在秋天的风中枯槁地飘落,茶室里的平瑛子收回视线,无暇又苍白的面容带着一丝没有情绪的笑:“那个孩子真是不乖呢,竟然还跑来偷看,看来对你很好奇,真是叫人不快。”

“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惹您不快。”

坐在她对面的客人冷淡地说。

轻轻呷饮一口茶,她暧昧地哼笑一声:“我怎么会对你感到不快呢?荒,我最爱的孩子,倒不如说,你难得主动来见我更让我受宠若惊呢。”

没有再询问她到底是为何不快,荒轻轻垂下眼睛,表情不亢不卑,但姿态称得上恭敬。

他听到她带笑的声音在说:“当年宁可毁灭自己的权柄、遗忘作为神的一切也要背弃吾离开吾所在的高天,如今又是为何突然来到吾的面前?我可以期待一下你是来问候汝师的吗?还是来向神王御祝的?”

对面却反问她:“那您又是为何突然来到人间?”

他说:“我记得您上次下来,还是数千年前遵从天照大神的命令讨伐蛇神,否则您绝对不会踏及这片大地。”

“哦?”平瑛子维持着脸上面具般的笑,微微眯了眯眼:“你是因此感到困惑才来见我的吗?不是为了别的吗?”

荒安静了一秒,才道:“既然已经找到她了,按照您的作风,大抵是直接带回高天原,何必还要屈尊降临于这个人类的躯壳里?”

平瑛子只是笑,冷艳的眸子冰冷地斜睥而去:“怎么?你在担心这个人类吗?担心吾的降临会害死她?”

说罢,她又笑道:“真令吾寒心,多年不见,不为此欢喜,反倒诘问起你的「父母」来了。”

闻言,他的神情反倒没有一丝恐惧,只道:“高天原的神王睥临人间,作为您的神使,吾师啊,我自是要来为您分忧。”

“哦?吾有何忧?”

“您既然不立刻带她回高天原,定有您的理由,但是您真的想让她留在这里吗?”

平瑛子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瞥了团在蒲团上的猫一眼,依旧在笑:“若是真心想为吾分担,就把他处理掉。”

“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荒无悲无喜地说:“连您如今都奈何不了须佐之男,我又如何能做到?”

茶室里久久没有言语。

但某一刻,平瑛子却道:“你会再次背离我吗?荒。”

“我从来不曾背离您。”

“哼……”

“但愿这不是谎言……”

“……”

在平将门追来前,明日朝已经在绘女的帮助下如来时那样躲回竹帘后的居室里了。

努力平复一下心跳得有些剧烈的心口,屋外似乎没了动静,平将门的呼唤也消声匿迹了,明日朝轻轻掀开竹帘的一角观察外边的情况,结果就对上了少年人像躲猫猫一样从门边的转角歪头倾泻下来的长发和带笑的脸庞:“在找我吗?明日朝。”

他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隔着她所掀起的竹帘缝隙撞进她的眼睛里,明日朝惊得着急忙慌地放下手,缩回竹帘后的居室里。

平将门一顿,浮在脸上的笑意似乎随着竹帘的遮挡而突兀地沉了下去,但很快又一如既往地扬了起来。

他乖乖端坐在帘后,高大的影子在竹帘后烙得很深,但即便看不见他的脸,他的声音也相比往常沉了些,所以知道他好像不太高兴了:“为什么要逃跑?”

“不,我只是……”明日朝背对着他弯下背脊,低怜地说:“我只是觉得那样太失礼了……偷看客人什么的,还被你抓到的话……”

若是发生在她以前的家中,怕是又会挨打被姨母关禁闭。

也许是她的言语中真的太过羞愧,一直安静地端坐在她身边的绘女也忍不住出声道:“是我出的主意带她去的,请少主大人不要怪她。”

没想到平将门听后却只是平淡地说:“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绘女。”

“可是……”

“我让你先下去。”平将门的口吻蓦地冷凝强硬了些。

明日朝立即说:“你不要责怪她,是我想见那位阁下才请求绘女带我去的。”

但即便如此,绘女还是像一尊被操纵的傀儡一样,僵硬地起身,在她的目光中离去了。

等到四下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平将门反倒松了口气,他的声音又恢复平时的随和,仿佛刚才命令绘女的语气是她的错觉:“我怎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你们?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这些天都没和你好好独处过,瑛子总是呆在你身边……说起来,你不久前在这里时也在偷看不是吗?”

明日朝一顿:“……你发现了?”

“我们都发现了。”他毫不犹豫地说。

“……真是让人羞愧。”她抬袖掩面。

“这有什么好羞愧的?我知道你只是想看看那小家伙的主人。”平将门笑道。

“……我还以为你刚才因此不高兴。”

明日朝说。

“是我吓到你了,抱歉。”平将门笑着说:“我们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面了,所以刚才发现你在屏风后偷看时,我想着趁机过去见见你,你却逃跑了,我还以为你宁愿偷看一个陌生的男人也不愿意见到我呢,确实有点不高兴。”

“……”

“但现在不会了。”他像是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一样,在竹帘后说:“原来你只是因为那样才要逃跑,听到你这么说后我又怎会不高兴呢?”

明日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平将门却又继续道:“那位阁下暂时不打算带走他的猫,我是特地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她一愣:“为什么?”

坐在帘外的少年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他说自己还会在平安京呆一段时间,所以我就恳请他将猫暂时寄养在这里。”

闻言,她忍不住在他看不到的阴翳里垂下头,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道:“我还以为那位阁下不要这个孩子了呢。”

但平将门却漫不经心地笑道:“若是他真的不要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会好好养着它的。”

明日朝不禁柔软地弯了弯眼睛,打趣道:“还没有得到猫咪青睐和待见的少主大人真是宽宏大量。”

“嘛。”对方不以为然。

即便隔着竹帘看不清他的样貌,似乎也能感觉到少年人的身影洋溢着乐观又张扬的笑意:“你说过的,总有一天它一定会喜欢我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就算它一直不喜欢我,我也会好好待它的。”

明日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了解了一些那位客人的情况。

从平将门口中她得知,那位名为荒的失主并非京都人士,而是红叶狩之际来此行商的商人,据说他所售卖的货物很受贵族的喜欢。

但是,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并不高。

他们大多都是平民,商业受到贵族和各地寺院势力的严格控制,经济上依附于特权阶层的支持,只能通过缴纳赋税或为贵族寺院提供服务来获取赚钱的门路,身份和地位始终比不上京都的公家权贵。

说到这来,平将门又提起了临近的祭典。

他说明日的祭典宫中也会举行宴会,那位客人希望届时自己的货物能被他引荐进宫中。

“原来是这样……”

明日朝轻轻抬袖掩面。

通过一只猫而攀上平氏这根高枝,确实是一桩美事。

对此,明日朝忍不住道:“谢谢你,平将门。”

“为何突然道谢呢?”他问。

明日朝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我确实很舍不得那孩子,但并不值得你这样做。”

对方安静了一秒,随即坦然地笑道:“被你发现了,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从小就在宫里进进出出的,进宫对我来说就像回家吃饭一样,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说罢,他又道:“我明天就要回京都了,你真的不愿意和我去那里玩一玩看一看吗?”

明日朝低头不语,只是拿起手边的逗猫棒轻轻摇了摇。

叮铃。

上面系着的铃铛发出声响。

平将门也没有再问,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竹帘上,这一刻,他仿佛受到铃铛声的牵引一般,下一秒就会将竹帘施施然地撩开:“若是不愿去也没关系,只是……我就要离开了,大概会有些日子见不到了,你既然现在能出来见人了,那你……那我能在最后……那我现在能见见你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的试探:“……我能见你了吗?”

“……”

事到如今,再推拒也说不过去了,或许自己从一开始也实在不该躲着他:“……当然可以,你进来吧,平将门,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就此,他的笑意在清风中火急火燎地绽放,还未撩开竹帘探进来便迫不及待地说:“没关系,我和你说,明日朝,我的家人最近想给我议亲——”

“咳咳咳——”

他话还未说完,明日朝的咳嗽声突然强制地打断了他:“平将门,我还是感觉不太舒服,我们还是先不要见面了,请你出去吧,对不起。”

他顿时停滞在那。

透过妆奁上的铜镜,她看见少年人的身影站在掀开的竹帘边上,微微侧着身,抬起的手还维持着撩开竹帘的动作,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但又因突如其来的停滞而有了些许茫然。

但很快,他就安静地放下竹帘,像退却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落下的竹帘轻轻摇晃,在日光洒落的走廊上留下一道又直又斜的影子。

明日朝原以为他会不高兴,若是他真的不高兴了拂袖而去她兴许还会好受些,但谁知他再次端坐下来后又如方才一般继续谈起了没有说完的事情:“明日朝啊,我的家人最近想给我议亲了。”

这次的声音竟是略带忧愁。

明日朝因他言语中罕见的愁绪动摇,本是不想听他谈论这个才拒绝与他见面的,但他听上去有心事。

她终是没能拒绝他,只得回应他,弯了弯眼睛说:“这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呀。”

她一边回想起前些天平瑛子所说的话,一边细细一想,不免又道:“既然如此,你还要去参加那个试炼吗?”

“矛盾就出现在这里。”平将门有些惆怅地说:“他们也许是怕我死在那了,所以想尽快让我娶妻生子,也许是觉得有了妻儿就能让我放弃那个试炼,又或许是觉得就算我死在那了好歹能留下子嗣,但细细思来,对女方未免太不公平,所以他们也还在犹豫。”

明日朝却说:“你的父母亲大抵是前者的考虑罢,平将门啊,他们在挽留你,他们只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留住自己心爱的孩子,即便如此,你还要去吗?”

如今明日朝也依旧希望劝他放弃那个几乎有去无回的试炼,原因无他,只是单纯不希望这个人就这么死去。

她一个与他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与他血肉相连的父母亲呢?

她试图劝动他:“先不论你的脾性,能配得上你家世的女子定也不会差,必定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与其去参加那个试炼,或许看向更加光明的未来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但是,平将门的口吻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我定是要去的,所以实在无法在这个时候考虑并接受婚事。”

闻言,明日朝也叹了口气。

她自知再说下去也无法劝动他,索性不说了,只不过他方才主动提起时的忧愁让她误以为他也在因此犹豫,她说:“你既心意已决,又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当然是有烦恼的。”他说。

对此,明日朝不免好奇起来,连有去无回的试炼他都不怕,现在又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说到这,他却又是叹了口气。

明日朝更好奇了。

“我父母亲前些天托家臣带来的信件中,有那位女子的画像。”

平将门从狩衣中摸出了一张折叠的画纸,隔着竹帘的缝隙递来:“实际上,她确实如你所说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我仅仅看一眼就已爱上她了,这些天,我每天都睡不好,梦里全是她,实在很是烦恼。”

明日朝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心口沉沉,忍不住垂下眼睛,抿了抿唇,只给门外留下一抹纤细的背影,轻声说:“我就不看了,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无法帮到你……”

平将门却没有急着收回那张画纸,而是又递上一张纸,笑着说:“怎么会帮不到我呢?你们年龄相当,我正是来寻求你的想法的,我真心爱慕着她,虽然现在无法答应那桩婚事,但也按捺不住想向她表明我的心意,你能帮我看看我写给她的这封信是否合适吗?”

明日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她很想说,你若执意要去参加那个试炼,那就等试炼归来后再去表明心意吧。

但转念一想,对方定然也是贵族女眷,指不定还是掌上明珠,若是平将门这个时候为了那个人人不看好的试炼而推拒了这门婚事,定会驳了对方面子。

平安京的贵族女眷总是将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届时就算平将门能平安回来,也不一定能再得到这么好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个时候表明心意,才能先让两颗心牵系在一起。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她渐渐地觉得心头变得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喷涌而出的东西开始慢慢低漫下去,平缓下去,又将回到曾经枯涸的状态。

她想,真好呀。

那个女孩定然十分优秀,也是那么幸运,仅仅让他看了一眼画像,就能得到这个少年的心。

想着想着,她就独自面对铜镜柔软地笑了起来,最终慢慢地挪了过去。

隔着近在咫尺的帘子,少年人的色彩已经隐隐约约,她细细地凝视,甚至能区分他每一缕随风扬起的发丝,就如同梦中一道朦朦胧胧的幻影一般。

她低头伸手去拿那封信纸,可当她的指尖堪堪碰到那张纸时,帘后一直安静耐心等待的少年却突然伸出手来穿过竹帘紧紧攥住了她的掌心,然后借此将她从竹帘后猛然扯出。

迎着日光,明日朝惊呼一声,被拉扯得往前倾,撞开了摇曳的竹帘,脱离了居室的阴翳,融入阳光中,撞进了他怀里,看见帘后的少年人那双明亮火热的眼睛里映出她空白的脸。

也许是最近一直没怎么晒到太阳的缘故,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了,但平将门的笑容却是璀璨张扬的:“抓到你了。”

她被吓得紧紧攥着那张信纸,上面已经皱巴巴的了,平将门同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他的怀里。

“为何一直不愿见我?”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此直白。

“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哪里冒犯到你了?”

少年人的眼睛低垂而下,细细地注视着她的发丝和脸庞,脸上的笑意随着放轻的声音而柔和下来:“如果是我之前哪里惹你不高兴的话,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这些天我都有在反省自己,也没有冒然闯进去见你……”

“……不。”她赶忙打断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连串的质问迎面砸来,叫她反应不过来:“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这句话好像更让他不知所措,也让他脸色的笑意终于彻底隐去,变得深沉凝重起来:“……所以你就是单纯不愿意理我吗?”

“不……我是……我是……”

她攥着信纸的指尖微动。

“是什么?”他却还在火急火燎地追问。

“我……”她低下眼睛不想再看他,想继续用生病的谎言举无轻重地搪塞过去:“我……我只是病了……怕病气传染你……”

“我不怕这个。”他却这样说:“若让我在你身边日夜照顾你我也愿意,只要能见到你。”

“你……”她贴着他的胸膛,感觉眼眶有些酸胀。

她觉得平将门本身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就能够发自内心地关心她、帮助她。

但是,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误会这份无暇的心意而爱上他。

错把怜惜当成爱,错把温柔当成特殊,错把关心当成承诺,错把陪伴当成唯一,心中有个彷徨的声音告诉她,那是多么可怕的错觉,会酿成多么悲剧性的恶果。

对此,她不禁挣扎起来:“你不要再说了……快放开我,我先帮你看看信。”

可是平将门依旧牢牢地抱着她。

怎么都挣脱不得,明日朝慢慢地升起了一丝恼意,她觉得有些生气,不,那或许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近乎取闹的埋怨。

她埋怨平将门不知分寸地对待她,全然不顾男女有别,全然不顾距离,她埋怨他说着令人误会的话,埋怨他要如此暧昧地拥抱她,更埋怨他如此不守规矩、仿佛理所当然一样的、轻浮直白的行为。

若是不爱她的话,若是不对她抱有情意的话,为何要这样轻浮地对待她?为何要将她的心撩拨得七上八下?

难道他对所有女子都这样吗?

难道在他心中,她是不抱着那种心情也能随意轻浮对待的女子吗?

少年人往日里被她视为优点的性格与作风在这一刻仿佛全都变成了缺点,只要一想到他也许也会这样热烈紧密地对待另一个女子,她就觉得他与以前那些转头就弃她而去的贵族公子没有区别。

伴随着过去那些晦暗的记忆,明日朝不禁稍稍提高了声音,开始使劲推拒他的胸膛:“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喊人了!”

闻言,他一顿,终于松了禁锢。

但是,并没有就此拉开距离或放她离开,平将门顺势按着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抵在门扉边上,高大的影子居高临下地笼罩而来,她依旧挣脱不得,只能被迫仰起头,看见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称得上冷峻,连带语气都变得强势逼仄起来:“你讨厌我吗?明日朝。”

她微微愣住了。

几秒后,她才轻轻偏开头,说:“……不,我怎么会讨厌你?”

但他金虹的瞳孔像锁定猎物的野兽一样,一瞬不瞬地凝视她:“那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我说了,我只是身体不舒服……”

“不要再骗我了。”他语气第一次那么冰冷地反驳她,她没想到平日里那么热烈的一个人能吐出那么冰冷的声音:“我不是傻子,我能感受到你在躲我。”

“从那天起你就突然不理我也不见我了,这些天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无时无刻不在劝自己不要闯进去逼问你。”他说:“心想等你的‘病’好了,等你心情好了,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再次见到你,届时你一定会愿意向我诉说你的想法,所以我一直耐心地等待。”

“但现在,你宁愿跑出来偷看一个陌生的男人也不愿见到我。”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神情异常冷漠,此刻他的眼睛没有太阳般热烈滚烫的温度,反倒像冰椎一样刺进手心时又冷又硬又尖锐。

那样的平将门有一种无言的暴戾,仿佛往日里温暖的太阳本身其实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她当即被震慑得呆在原地。

她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恐惧与害怕。

这种感觉让她想逃跑,手中攥着的信纸也轻飘飘地从手中飘落。

但是,她无法像那张信纸一样逃离他的禁锢,只能抬起手,就像在尝试帮一只炸毛的猫顺毛一样,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狩衣宽袖下结实有力的手臂,一边颤颤巍巍地说:“原谅我吧,对不起……”

他蓦地一滞,随即露出有些懊恼与后悔的神态。

他放缓了语气:“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太……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只是,感觉到……”他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与心情,那对他来说仿佛是相当陌生的情绪,他有些茫然,最后才有些恍然大悟地放开了她,抬起双手,低下头,用合起的掌心轻轻掩住自己的小半张脸,说:“我只是,感到有点委屈……”

明日朝也愣住了。

两人一时间沉默地坐在走廊上,面对面,明日朝有些空白地看着他,他微微垂首,低眉顺目,像在默默地忏悔自己的过错。

明日朝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撩开他的鬓发,那里脸颊上一道疤已经脱了痂,浅浅的,一道痕迹。

她摩挲了一会,他顺势轻轻偏头,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掀起来注视着她的目光粼粼,终于又像升起的太阳一样火热地亮起来,镶在眼眶里熊熊地燃烧。

明日朝却说:“对不起,平将门,其实,我这几天想起了一些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事。”

“虽然可能有些突然,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这些天真的很感谢你的照顾,此身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你的恩情,但我会一直将你视为尊敬的兄长去感激……”

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大,整个人都空白了一瞬,随后那种令她生怯的神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了,但是这次转瞬即逝,被他克制地压抑而下,他只能发出滞涩的声音:“你……你想起来了?你要离开这里去哪里?一定要去吗?”

“是的。”

毫不犹豫地撒下谎言,她收回手,拾起了地板上那张飘落在地的信纸递还给他。

他没有接。

明日朝也没有犹豫,将那张信纸轻轻放在他面前,安静地起身,转头就要走进居室里。

“就不能不离开吗?”

他在身后说。

顿了顿,他又道:“……我的意思是说,至少,等到明年春天吧,冬天很快就要来了,现在外面也很危险……”

伴随着这样的话,身后也传来了他起身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后面张开双手轻轻搂住她,说:“……你想起了什么?”

好在那并非咄咄逼人的质问。

这次他收敛了许多,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只是微微往下,顺着她的胳膊,用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尾指。

他的声音仿佛贴着她的鬓发在缭绕:“至少,告诉我吧,让我知道你过去是个怎么样的人,让我多了解你一点……让我知道,你当时为何会出现在红叶狩上,让我知道,我为何会遇到你……让我知道,你这双手,为何能射出那样令我惊艳的箭……”

明日朝垂头不语。

这时,门边传来猫惹人注目的叫声,她觉得它来得正好,可以转移平将门的注意力,可以趁机转移话题解救她了,可是门微微咔哒一声就被平将门关上了。

她微微怔忡地回头时,他温热的吻正好轻轻地落在了她侧过去的嘴角边:“先别管它了。”

她猛地瞪大眼。

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可是他再次抱住了她。

门外的猫像受惊了一样凄厉地嚎叫起来,甚至开始用爪子挠门,猫就是这样霸道不让人关门的习性,门上轻薄柔韧的和纸哪里经得住那双利爪的摧残,没几下就被撕裂抓挠出几道尖锐的破痕。

但是平将门一点都不在意,而是抱起了明日朝,凑近她,自下而上又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嘴角。

稠长漆黑的发丝从她的脸颊边垂落,像蛛丝一样笼罩住屋外的日光,平将门那两个吻很青涩,只是轻轻贴一下就胆怯地退开,明日朝却说:“我的兄长不会这样对待我……”

他愣住了,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样,随即又仰头继续凑上前来,轻轻吻上她的唇:“我其实也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

明日朝恍惚地看着他,在下一个吻即将映上来前,她还想挣扎一下:“我想将你当成兄长去尊敬……平将门……”

“但我并不想将你当成妹妹……”

伴随着这样的话,他弯下身,轻轻将她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仰头望来的目光依旧灼灼:“看来是我之前的话让你误会了一些事,但你平时是心思那么敏感的一个人,明日朝,难道,你如今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你不是说自己已经有恋慕的女子了吗?”她轻声说。

少年人蓦地狡猾地笑了一下,明日朝下意识抬头想去看那张画像和那封信,但很快就从他的笑容中知道那只是方才为了引她靠近的手段,说不定上面什么画呀信呀都没有,只是空白的一张纸。

与此同时,他带着恶作剧得逞一般张扬恣意的笑意说:“啊,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这样。”

她空白地愣在那。

被他全然不管不顾地遗弃在外的东西已经被关起的门隔绝,倒是她能透过撕裂的窥见猫咪正好望进来的、紧缩成一竖的瞳孔。

她在平将门又映上来的一个吻中空白地想,猫真有活力,猫什么也不懂,还像往常一样只是霸道地希望每一扇大门都向它敞开,让它能扬着蓬松的大尾巴来去自如地游荡。

这种仿佛受不了寂寞一般的、没有任何目的性的、本能一样可爱的动物习性叫她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种晕乎乎的快乐,这种小小的快乐来自于无忧无虑的生活所带来的惬意感,来自她以前幻想过的、可能的未来,更是来自眼前这个抱着她的少年。

那样小小的快乐只一瞬就发酵膨胀成了一种饱胀的幸福。

恍然间,她的灵魂仿佛也变成了轻飘飘往上升的泡泡。

对此,她原来推拒的手逐渐失去了力度,被他所瓦解,终于忍不住抬起,捧住了他那张漂亮的脸,用指尖抚过那道伤痕。

低头,轻轻闭上颤动的眼皮,任由漆黑的长发垂落,她好像听到了隐约的雷声,轰隆隆的,在逐渐逼近。

她轻声地说了一句话:“打雷了……”

但是,平将门落在她脸颊边的吻仿佛带着滚烫的热度,伴随着令人安心的声音,像熔浆一样灌进她的耳朵里:“别害怕……我就在这里。”

“一直陪着你。”

就此,她回想起了与他那个秋日的傍晚与他在红叶狩上相遇的光景。

当时,她说自己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还没有去到嵯峨野宫清修,也没有举行袚褉仪式……所以,舍弃那个身份又怎么样呢?

她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追寻过去遗失的记忆?她现在就在这里,在平将门的怀中,在一个可能触手可得的未来边缘,也即将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其实本来就不想成为斋宫,不想去那么清苦寂寞的孤冷之地,不想被遗忘孤独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一切的最开始都只是想躲避家族中那个想要杀她的兄长,一切都只是想活下去,她只是当时被那位大人抛弃,被家族抛弃,没了去处,才迫不得已接受成为斋宫的命运。

但如今,在这个少年面前,一切似乎有了别的可能……

伴随着心中这样的声音,她终于轻轻掀起了颤动的眼睫,睁开了眼睛。

眼帘中,平将门也正看着她。

没有再动作,只是抱着她,这一刻,他的脸上带着安静的笑意,仰头望来的神态虔诚得像怀抱一朵花一般,正在耐心而忐忑地等待她的垂怜。

他原来在等待她的回应。

就此,她俯身,想要吻下去。

但是,门突然在这个时候被猛地拉开了。

她猛然一惊。

这一刻,明日朝突然就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恐惧。

仿佛轻飘飘的泡沫即将被戳破,那种还没见到来人是谁,还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是就已经感觉到心脏和胃都往下一沉的、失重一般的恐惧。

她一边抬起头,一边下意识摇了摇头,下一秒便看见平瑛子带着冷若冰霜的笑凛冽地走来。

那一瞬,她先是空白,然后惊愣,愕然,随即下意识想要后退逃跑——因为平瑛子望向他们的目光那么冰冷阴郁,只那一眼就让明日朝背脊生寒,让她瞬间想起了当年被姨母和姐姐当场发现她勾搭上那位殿下时恨毒又憎怨的目光。

她走过来了。

走得那么快。

比奔进来的猫都快,快得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快得脚下生风,快得厚重庄严的十二单仿佛变成了自带威压即将砸下来的巨石。

她冲过来就抬起了掌心。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那样的巴掌会像她的姨母一样扇在她脸上。

一模一样……

——「你这个贱人!」

“喵——!”

“你这个区区的人类——”

一模一样……

——「和你那不要脸的疯子母亲一样!」

……那种幸福和快乐都会随着那道巴掌破灭、尊严扫地的恐惧……

啪的一声脆响。

原以为那巴掌会落在她脸上,谁知是平将门的脸被蓦地扇向了一边。

平瑛子居高临下道:“谁准你碰她的?!”

明日朝懵了。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而且她注意到那位客人竟然也在,正立在门边,欲言又止地看着这堪称笑话和丑事的场面。

所以她赶紧着急忙慌地从平将门身上爬下来,反身抱住他,挡在他面前,忍不住哭泣道“请您不要这样!请不要打他!拜托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但是平将门却反身将她抱进怀里,对平瑛子冷声道:“你发什么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嘴角已经被扇出了点血迹,他不甚在意地抬手抹去,毫无惧色地对上了平瑛子的目光:“你不要吓到她了。”

“疯了的是你,平将门,我应该早就告诫过你,不准碰这个孩子,你却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我的底线。”

怒极过后,她听到平瑛子冰冷的声音反倒开始温柔地笑:“你想遭神罚和天谴吗?”

“我并不害怕你的占卜,哪怕是你说出的预言我也会改变它。”

“真是天真,上一个这么说的已经死了。”

闻言,明日朝在他的怀中茫然地抬起了眼睛,提到“死”这个字眼,她忍不住轻轻攥住了平将门的衣襟,有些惶然地追问:“……什么预言?”

“……你们在说什么?”

对此,平将门一愣,低头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后,竟是率先朝平瑛子放低了姿态:“……今天是我的错,你不要再说了,会吓到她的。”

平瑛子安静了几秒,似乎很满意平将门这会的妥协,但那冰冷的视线仿佛隔着平将门遮掩的身躯也能游离而来:“那你还不放开?”

平将门却反将她抱得更紧了。

顶着被长辈扇了巴掌的脸,他似乎没有与平瑛子置气的意思,但是语气也还是很强硬:“你已经吓到她了,她很害怕。”

“……”平瑛子冰冷地注视着他,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却突兀地发出了一声轻笑:“我是为了你好,平将门,你不要让别人看了笑话。”

听闻此言,平将门才将目光分出一分给了门边立着的人。

对于出现在这个场面中的、不合时宜的外人,平将门的眉梢不可抑制地压低,随即又平息。

他丝毫没有被撞见丑事的羞愧,甚至毫不在意,对那位客人视若无睹。

但还没质问平瑛子为什么要带对方来有女眷所在的内院,却听她说:“你方才走得急,还不知道他是谁吧?这个孩子自称是明日朝的兄长呢,所以我才带他来见见明日朝,但你却在人家眼皮底下对别人的妹妹做这种事,是不是太过分了?”

“……什么?”

此话一出,不止平将门和明日朝愣住了,似乎连那位客人本身也轻轻一愣。

他幽蓝沉隐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还在微笑的平瑛子,本来无悲无喜堪称风平浪静的面上难免出现了一丝迟疑,片刻后,他将目光偏回来,有些沉沉道:“我确实……姑且算是你的兄长。”

明日朝微微瞪大眼。

……兄长?

她下意识反驳他:“……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兄长呢?”

她什么时候……

……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兄长呢?

她对所谓的兄长的印象,一直都是家族中那个病弱阴郁、想要杀了她的堂兄。

但是对方却只是平静地说:“……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他有印象吗?明日朝。”平瑛子还在问她:“对于他,你就没有一丁点熟悉的感觉吗?”

……不,恰恰是有的。

那样状若暗示的询问恰恰戳中了明日朝的心事。

她不禁彷徨起来,忍不住挣开平将门的臂弯,飞快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端正坐好,细细地凝视对方。

“明日朝。”

对方准确地呼唤她的名字。

他说:“你十二岁那年,在离开京都的路上遇到了山贼,被救了后就一直在一座村庄里生活……”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她忍不住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要从喉咙里溢出,连带瞳孔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

屋外的太阳明亮万分,她坐在那,看见荒的嘴角还在翕动,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她听不见了,只觉得太阳漫进来的光亮好像在吞噬一切,剧烈的白像雪花一样纷纷扰扰地落下来,随之拉下来的,是如夜幕降临一般的黑暗。

“……你怎么可能是明日朝的兄长?”

但是,这一刻,平将门的声音像黑暗里一条清晰的蛛丝,蛮横冷冽地将她差点崩溃的意识拉扯回来:“你这副反应要我怎么说服我你是明日朝的兄长?”

“……”面容俊秀又冷漠的青年说:“那我是否也应该过去扇你一巴掌?”

“……”

“……”

“……就算你突然这样说。”隔了一会,平将门反倒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警惕又锐利的视线冷冷地审视对方:“我也不能相信你,可疑的点实在太多了,明日朝她……她和普通的女子不一样,你怎么可能……”

“你果然被宠坏了,平将门。”平瑛子却冷硬地打断他:“这种情况就应该好好拿出你平时的教养来,人家既已这么说,你总该先听他聊聊。”

“……”

本就混乱的场面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而变得更加冷凝起来,饶是式神的绘女和英女也扒在门边探头探脑不敢出声,也许唯一能对这种场面无知无觉的还是那只正在朝她喵喵叫的猫。

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人类之间的事态一无所知,随着平瑛子打开门后就径直奔过来的小家伙此刻在她腿上的衣料上重重地踏出几个爪印,比平时炸得更加蓬松的大尾巴似乎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在向她控诉她方才不来为它开门的委屈。

但明日朝现在也无暇关注它了。

她不得不整理心情面对这个情况。

于是它又转战平将门去,用尖锐的爪子抓挠他的狩衣,誓必要宣泄他将它关在门外的愤怒。

后面大概是折腾累了,终于安静下来了,就蹲在一边,听他们说话。

荒说他们一起在远离平安京的地方生活到如今,上个月红叶狩的时候他带着她和猫一起来京都行商,不料在中途她追着偷跑出去的猫一起失踪了,这些天打探到平将门之前放出的消息才寻来,这也能解释为何那只猫如此黏她。

但是,这其中有些细节实在荒诞得经不起推敲,饶是荒能仔细地说出她当时身上所穿的衣饰细节,能说出她曾经的家庭情况,平将门也始终没有露出信任的表情。

他反倒问荒:“明日朝她的身体情况比较异常,你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你是说她能不治而愈这点,在我当时遇到她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我也不甚了解。”荒很淡然,没有要深入谈及的意思,这副态度似乎让平将门有些不快。

许是意识到这点,于是稍微顿了一顿后,对方又状似补充道:“当年虽然想寻找她所说的家人,但离得遥远,一直没能来到这里,如今才寻到机会来到平安京,但没想到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说罢,他又道:“还请将我的妹妹还予我吧,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是我们以兄妹相称,家父和家母也早已将她视如己出,若是他们知晓我出来一趟将其弄丢了,定然会终日以泪洗面地责怪怨恨我,哪怕当时决定让我带她回来这里寻找她的家人,他们此刻也定然在遥远的家中殷切地等待我们回去。”

“……”

此话一出,平将门也说不出话了。

明日朝也低头不语。

她很茫然,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家人……

在她所遗失的记忆里,竟然有所谓的家人的存在吗?

她觉得那是十分遥不可及的东西。

哪怕对方这样说,她也感受不到那个词所带来的一丝真实感。

但是,对方却在问她:“明日朝,你愿意和我走吗?”

她微微一动。

低头时,却发现平将门放在底下的手正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

“……”

她翕动了两下嘴角,最后只能这样回答他:“……这实在太过突然了,请给我些许时间理清思绪吧……”

她其实能理解平将门的质疑。

因为作为妹妹失踪了个月有余的兄长,荒实在冷静过头了,仿佛一个局外人在念着既定的剧本。

饶是她这个他口中的“妹妹”,也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亲切之情和多余的情感。

一开始的那种熟悉感到底是出于何处,她如今竟然也难以言明。

荒却直直地看着她,冷淡低沉的声音问得很是直白:“若你始终无法恢复记忆,难道要就此留在平安京吗?若是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你回来这里。”

“……”

被这样逼问,她也忍不住想,为什么她想不起来呢?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那段空白的往事呢?

若是能想起来的话,现在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但最后,她还是只能抬袖掩面拒绝道:“就算您如此说,也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我会给你时间,但你必须和我走。”他的语气并不温和,身上那种始终存在的、疏离冷淡的距离感更甚了:“撞进方才那一幕我又怎么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即便对方是平氏的少主,我也已经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对我的妹妹做出什么事来了。”

“……”

“……”

“……是我的错。”

漫长的沉默过后,向来高傲娇矜的平将门竟然率先认错了。

在她这位还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兄长面前,少年人还是选择了谦逊地垂下了头:“是我方才太失礼,还请您原谅,若真是明日朝过去视为兄长的人,我必定会好好尊重。”

闻言,平瑛子也微微低下身子作伏礼,长长的发丝掩下来,看不清表情:“平将门这孩子平时恣意惯了,但并不是一个坏孩子,妾身会好好教训他的,但是明日朝现在也还很混乱,就这么让她和你走的话我们会很担心,她也会很不安,若你信任妾身的话,就请再让她呆在这一段时间理清思绪吧。”

“……”自称她兄长的男人沉默地看了平瑛子两秒,才轻轻移开了目光。

意外地松了口,也没有再那么强硬地坚持,他说:“……既然您都这样说了。”

送走了她所谓的“兄长”后,鸡飞狗跳的早晨总算过去了。

宅邸再次安静了下来。

平瑛子和平将门体贴地没有再与明日朝说什么,而是让她安静地呆一会。

这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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