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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传记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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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某一刻像是疲惫了一样颓然地躺下来,转头,却见金色的猫咪蹲在那里,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一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她,十分委屈的样子。

她忍不住轻轻招手,示意它过来:“……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它没有动,好像在赌气。

明日朝叹了口气:“连你都在生我的气吗?”

对此,隔了一会,它还是受不住诱惑,迈动毛茸茸的身体,咪咪呜呜呜地钻进了她的怀里,就像回到了母亲温暖又柔软的怀里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团成了一圈,闭上眼,哼哼唧唧的,好像在哭泣似的。

明日朝终于笑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梦中,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出现了。

【明日朝……】

【明日朝……】

【……你真的爱上那个孩子了吗?】

“……”

【明日朝……】

【明日朝……】

“别吵了。”她在梦中蹙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很烦了……”

【……对不起。】

梦境中的黑暗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某一刻,身后一直存在的影子似乎也轻轻地躺了下来,依在她的后背边。

他又开始唤她了。

【明日朝……】

【明日朝……】

【我不是想要阻止你幸福,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但是,但是……我可能只是觉得,有点失落。】

【……你们人类中的父母亲目送自己心爱的女儿爱上另一个男人时,是不是就是这种心情?】

【站在父亲的角度,是不是就是这样?不管自己的孩子爱上的男人多么好,都不可能满意……你即将离开我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明明知道这样不好,但好像就是无法笑着祝福你……】

“……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明日朝冷漠道。

“你算我哪门子的父亲?”

【……】

【……对不起,你不喜欢这个说法的话……】

“不要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明日朝说:“我向来只当那个抛弃了我母亲的男人死了,从小到大,我都在诅咒那个人,诅咒他生不如死,诅咒他痛苦万分,诅咒他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诅咒他就算死掉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若你想当那个人的话就赶紧去死!”

【……】

“怎么了?你害怕了吗?”

【……若是仅仅如此你就能承认我的话,那没有关系,明日朝。】

“……”

【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憎恨我,但是,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只要和你说说话……】

明日朝终于忍无可忍。

“滚!我不想和你说话!”

她在梦中起身,又甩了对方一巴掌,就像驱赶一只讨厌又恶心的害虫一样将其赶至黑暗的边缘。

“滚开!我再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不准碰我!也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明日朝……】

对方不知所措又欲言又止。

但是还没等他再说话,黑暗的边缘似乎出现了另一道陌生的声音:【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来者身形高大,犹如披着黑夜的袍子似的,又像蒙着一层属于月华的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甫一出现,她的鬓发就被挽至耳后,那是一只冰冷如死尸的手。

她吓了一跳。

披着月华而来的影子噙着优雅的笑意。

【他确实算你哪门子的父亲?】

伴随着那样的声音,黑暗中,有臂弯轻轻禁锢住了她,让她侧着身倚靠在坚硬胸膛上。

那只手揽着她的肩扶着她,另一只手握住她掌心,冰冷浅薄的嘴角轻轻吻着她的鬓发,惹得她难耐地揪起眉梢,细密的眼睫都在颤动。

但是另一个声音冷若冰霜道:【你不要碰她——!】

【凭什么不准我碰呢?】

伴随着这样阴柔又不以为然的笑声,明日朝感受到那双冰冷的双手正爱抚似的抚上了她的大腿,腰腹,和胸脯。

【你——!】

【倒是你,我没想到你这么没用,连阻止他们都做不到。】

【是你的做法太苛刻了,这样只会让她难受。】

【不这样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爱上一个人类?】

【她本就是人类,爱上人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倒不如说,你不要总是紧抓着她不放。】

【你可真是说得好听,少在我面前装无私了,在我面前说着这样的话,转头就把那孩子扯进来。】

【……我没有要让她爱上他的意思,只是想让她知道,世上比那个人类孩子好的也大有人在,我只是不想让她那么难过。】

【哼哼哼,看着你,有时候真是连我都自叹不如啊,你有何立场在此干涉她?】

【她如今已经不是斋宫,那你又是什么立场?】

【哼哼哼哼哼,我远比你了解她,她的每一寸、每一根发丝都是我精心雕琢塑造的,我为她梳妆,为她穿衣,为她打扮,我用最好的一切妆点她,在这一点上,我称得上是她再生的母亲,你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你——】

【你敢说你现在不也是因为她不再是斋宫才这么放肆悖逆的吗?】

【……!我只是……】

明日朝被那样烦人的争吵声吵得难受地动了动眼皮,她挣开手,分别生气地给了那两个家伙一巴掌。

“滚开!都滚开!”她既厌恶又生气道:“哪有父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做出这样恶心的事情?!你们这些禽兽!疯子!”

【……】

【……】

再次挥出去的手臂被猛地攥住。

冰冷的嘴角带着微微弯起的弧度,贴着她颤动的掌心吻了吻。

她尖叫了一声,努力挣了挣,没挣动,但只听得咔嚓一声,一种仿佛坚硬的冰晶破碎的声响,又像是纯粹骨折的动静,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被迫松开了。

【我说了别碰她。】

【哼哼哼,真是可怕,真是可怕。】

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听不清情绪,只是道:【你只是现在忘记了,明日朝……】

【等你想起来后,就会回到我身边……】

【我一直一直注视着你……】

那是犹如诅咒一般的呓语。

“!”

她猛然惊醒。

醒来时,屋外的天色已经落了下来,入夜了。

一旁点起了火光,猫咪贴着她咕噜咕噜地喵了一声,她看到拿着灯盏而来的绘女坐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明日朝,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对方松了口气,随即道:“快到晚膳时间了,我来叫你。”

她恍惚地眨了一下眼:“……瑛子大人呢?”

“瑛子大人正准备去沐浴。”顿了顿,绘女又说:“少主大人方才出去了,跓地那边有事差人来找他,他得晚些才回来。”

“……嗯。”

绘女说:”今晚换间屋子睡吧,门被这只猫扒坏了,半夜怕有风和虫蚁进来。”

“好,麻烦你了,谢谢你,绘女。”

“不,不用谢,毕竟您是少主大人和瑛子大人都喜欢的孩子。”

“……”

在随绘女去用晚膳前,明日朝寻到了平瑛子的居室去。

门微微敞着,里面的女人正独自端坐在铜镜前梳发。

黏人的猫跟在明日朝脚边,但明明没有发生声音,对方却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她的到来:“怎么了?我可爱的明日朝,难得主动来找我,是等会想同我一起沐浴吗?”

“……不。”明日朝慢慢走进去,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对方手中梳篦,为她慢慢打理起长发来:“您果然生气了,对吗?”

“那你是来哄我的吗?”

她笑道。

没有说是还是不是,明日朝只是说:“……我对您和平将门口中的预言和占卜实在在意,在来到之前,我就从平将门口中知道您是当今京都里占卜首屈一指的阴阳师。”

“所以你不是来哄我的。”

平瑛子冷淡地说。

“如今连讨好我一下、欺骗我一下都不愿意了吗?”

明日朝不知道她为何会这么想,她沉默了一会,才怀着沉重的心情试探地说:“……您今日若是对我和平将门生气的话,我会和他说清楚的,我不再对平将门存在非分之想了,请您不用担心,我从之前就隐约知道了,您并不想让我和平将门在一起。”

“……哦?你竟然看出来了?”

“嗯。”明日朝轻轻点头。

她太清楚长辈眼中暗藏的深意了,那种警告的、像刺一样的目光。

不准那么做。

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要妄想染指别人的东西。

她以前在家中看过太多次那种目光了。

所以,从平瑛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每当她和平将门呆在一起的时候,平瑛子也总会时不时露出那样的目光。

如此想来,也许,平瑛子之前说平将门只将她当作妹妹也是特意的提醒与警告。

对此,明日朝低下头,细细地梳起对方的长发:“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平将门,他那么好,我确实不应该肖想他,我承认我之前是起了些妄念,对不起。”

因为他对她太好了,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她本性难移,又想像以前勾引那些贵族公子一样去勾引他,想得到他的怜惜与爱。

但是,也正因为他太好了,让她一开始的那种心思都显得卑劣起来,某种沉重的愧疚早已使她渐渐不想这么做了,所以之前当平瑛子说平将门只将她看作妹妹时,才会顺势相信了她的话躲起平将门来。

她说:“……今日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您别怪他,我也已经与他说了,自己过些日子就会离开,您千万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明日朝。”

平瑛子的笑声没有变化。

“……不,我知道您就是生气了。”她说。

特别是今日看到平瑛子那样冰冷的眼神。

仿佛被夺走了什么重要的、珍爱的宝物一样。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荒诞,但是,在京都的皇家贵族中,为了保证家族血脉的纯粹,表兄妹姐弟也是可以结合通婚的。

但谁知平瑛子却是轻轻摸了摸她放在她肩头的手,透过铜镜注视着她哀怜的脸:“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明日朝,你怎么会配不上他呢?是他不适合你,在我心里,你值得最好的,你太过好骗,心又软,是平将门卖弄风情勾引的你。”

“……”

明日朝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种体面的安慰方式。

平瑛子为了安慰她,都说出这种话来了。

但对方愈这样说,她反倒愈加愧疚起来。

联想到今日平瑛子在荒面前那样伏低身子挽留自己的姿态,明日朝突然就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对自己的恩人恩将仇报。

这种心情是来源于错误。

她不能再让错误继续错下去了。

但平瑛子好像还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只是说:“平将门那孩子承担了家族的期许,我的姑母和姑父对他的期望很高……”

“……嗯,我知道。”明日朝顺势说:“平将门可以遇到更好更优秀的女子,那个人肯定长得很漂亮,肯定和他门当户对,肯定同他一样优秀……”

“你也很漂亮,明日朝,你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

闻言,她忍不住掀起眼睫轻轻看了平瑛子一眼。

那一眼很冷漠,仿佛在戳穿她的谎言一样,铜镜前平瑛子微微愣住了。

但很快,她竟然有些兴味地笑了起来:“我很喜欢你这个眼神,明日朝……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你。”

“……”

平瑛子笑了笑,继续说:“白天是我做得太过了,吓到你了吧,仔细想想,我或许对你确实太苛刻了。”

“……不,没有的事。”

“我确实不希望你爱上平将门。”她突然这么直白地说:“但那并非因为你不够好。”

“你也知道,那孩子即将要去挑战家族的试炼,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狱,但谁都无法阻止他,饶是他的父母亲都无法撼动他分毫,明日朝啊,我若是放任你此时爱上他,放任他那么任性的感情,只会让你在之后承受分离死别之苦,那样对你来说实在太可怜了。”

“你难道能再次承受那种痛苦吗?”

明日朝微微愣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竟是柔软地笑了起来,继续往下梳:“所以我并不怪您呀,瑛子大人。”

“你们这样倒显得我像个恶人了。”平瑛子注视着镜面中明日朝的表情,有些悲悯地叹了口气,说:“唉,或许我确实不该阻止你们,明日朝啊,那孩子要去挑战那个试炼,我是真心地不希望你再受伤,但是,他到底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弟,我曾经占卜到那孩子的未来会分向极端的两侧,一侧是光明璀璨的顺遂坦途,一侧是黑暗痛苦的崎岖末路,也许,那场试炼就是分岔口……仔细想想,若是你能够阻止他去赴死,能阻止他迈向黑暗,其实也未尝不可,我不会再反对,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幸福,要不你就去试试吧,试试用你的爱留下他,若是他真的爱你,你又愿意为他留下来的话,指不定他会放弃那个试炼呢?”

明日朝没想到平瑛子会这样说。

她艰难地咀嚼着这番话,从中嚼出了一点酸涩的苦味来。

她的心中突然就涌现出了悲哀的怜爱。

她放下梳篦,从身后微微抱住平瑛子:“原来您的心中怀惴着这样的忧愁与慈爱,看着自己弟弟那样的未来,一直以来都不好受吧,是我们太过任性了,对不起。”

“那你是前来乞求我的原谅的吗?”平瑛子问:“为什么?”

明日朝将脸轻轻搁在她肩头说:“因为我不希望您讨厌我,您说将我当作妹妹,即便我做出了这样的错事,您今日依旧那样温柔地挽留我,我不想您像我曾经的姐姐一样不喜欢我……”

“你的姐姐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平瑛子问。

“因为我曾经做错了事。”

“做错了什么事呢?”

“……”那实在难以启齿,难道她要说当年她勾引了姐姐喜欢的男人吗?

她只能说:“总之,我的姐姐确确实实是恨着我的。”

当谈及那个人生中第一个保护了她的姐姐,当谈及到那个人生中第一个对她许下承诺说会保护她的女人,明日朝总是想要落泪:“我不希望您像她一样憎恨讨厌我。”

对此,平瑛子沉默了片刻。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唉,我大概也能理解你姐姐的心情,因为我也憎恨着一个女人。”

闻言,明日朝轻轻地抬起头。

平瑛子说:“若要说的话,或许也能称得上是我的长姊和母亲。”

“那您为何憎恨她呢?”

明日朝的目光粼粼地望着铜镜上映出的、平瑛子的脸,那样朦朦胧胧,没有往日的冰冷与绝艳,全然的脆弱,仿佛映在水面上的、一触即碎的镜花水月:“因为在我看来,她冷漠,无情,将我弃如敝屣。”

这一刻,明日朝突兀地从这个女人身上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共鸣与渴望,这是她第一次与平瑛子交心。

她渴望从平瑛子的身上得到她姐姐的答案,得到她的原谅。

平瑛子的声音还在说:“那个女人给予了我一切,又要夺走我的一切,将我推向毁灭的结局。”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想夺走她的一切。”

“我将夺走她的位置。”

“夺走她的权利。”

“夺走她所创造的成就。”

“甚至夺走她的爱人。”

话至于此,明日朝反倒轻轻攥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请您不要这样做,您或许只是在赌气报复。”

“……赌气?”平瑛子微微一愣:“……报复?”

“是的,因为我之前也是这样的。”明日朝眼中的热意终于涌至眼睑边缘。

她握住了对方冰冷又苍白的手,轻轻地吻下去,试图温暖她:“生气姐姐对我的冷漠与忽视,埋怨她多年来对我的视而不见,所以……所以,明知她爱慕那个人,我也依旧做出了夺人所爱的错事,那时候觉得只要她能因此将目光看向我,哪怕是厌恶憎恨的目光也无所谓……或许您对您的姐姐也是这样……”

“不。”

但是平瑛子带着冷意的笑容没有变化。

她说:“我很清楚自己实实在在地憎恨她。”

“憎恨她对我许下谎言。”

“憎恨她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的命运。”

“更憎恨她今后会再次夺走我的爱人。”

“……”

“你现在是无法抚平我这份憎恨的,明日朝。”平瑛子任由明日朝亲吻她的指尖,说:“只要太阳每天都还会从伊势升起,我的憎恨就无法平息,除非……”

“……除非……”

“除非你愿意答应我,不会爱上平将门。”

“……”

“唉呀呀,我在说些什么?明明说了愿意让你试一试阻止那个孩子的命运的,却还是会有些不甘心……”轻轻抽回手,仿佛在拒绝明日朝的亲近一样,她垂首,抬袖背对明日朝拭泪,惹得她心脏都觉得沉沉地发疼:“这份矛盾的心情请你见谅,你还是去试一试吧,明日朝,拜托你去试一试吧,我希望你和平将门都幸福,希望你们都有光辉的未来。”

明日朝轻轻抱住了这个与她姐姐相似却又如此温柔的女人:“我明白了,瑛子大人……”

她轻轻撩开平瑛子拭泪的袖子,细细地用吻点了点对方已经擦干而显得微凉苍白的脸颊,试图吻去已经不存在的眼泪一样,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想对她姐姐所做的、亲近撒娇的渴望一样:“您真的十分温柔……”

“……”

从平瑛子的居室里出来,她遥遥地望见平将门的身影从马上下来。

她迎上去,问:“怎么了?平将门……”

平将门一顿,说自己是临时有要事去了附近的跓地,据说是已经查出了前些日子她和平将门在边境遇到的那些人的身份了。

他们都是邪马台国的士兵和奴隶。

“……”这不是明日朝第一次听说邪马台国,作为平安京的域外之邦,在平将门口中,它常年侵扰京都的边疆,这些年已经大大小小打了很多仗了,始终是平安京的一个大隐患。

但是平将门这会又说:“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安抚让她稍稍安了心。

迎着廊外愈发深沉寒凉的夜色,这个携着冷风而来少年人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克制地住了嘴。

反倒是明日朝轻轻仰头,抬手,用指尖抚过他今日被平瑛子所扇的脸颊:“……疼吗?”

他艳艳的眉眼就此晃动摇曳起来,好像从她的举动中获得了某种允许与勇气一样,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问:“明日朝,你会和那个人离开吗?”

明日朝只是柔软地笑了起来,轻轻依过去,像花儿倚着温暖的太阳一样,抱住了他,目光粼粼道:“明日,请带我一起去京都吧,平将门。”

“带我走吧……”

“我愿意和你去……”

“你所说的祭典,你所爱的平安京,请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

对于明日朝愿意和他去平安京玩这件事,平将门表现得万分地惊喜。

他甚至一下子就遗忘了今日所发生的所有的不愉快,是带着笑容去和平瑛子说的。

平瑛子自然没有阻止。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明日朝驾马踏上了回京都的路。

明日朝穿着绘女和英女准备的壶束装,戴着遮阳掩面的市女笠踏进平安京时,已经接近中午。

但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天空上天乌密布,隐隐传来雷鸣,似乎晚些会下雨。

即便如此,这也没浇灭人们参加祭典的心情。

繁华的平安京,在人类的历史上是浓重的一笔,汇聚在这里的风雅浮华如色泽鲜明的绘卷,纵然被漫长的时光所斑驳,也是浓郁最具风采的时代。

浅薄的天光像雾一般凿破乌云的缝隙笼下来,风轻轻一吹,好像能晃荡开来。

平将门带着明日朝先去了一座神社祈福叩拜,那里是祭典时祭祀天照大御神的地方。

神社人满为患,前来的人陆绎不绝。

他们在拜堂绘马架前祈愿。

当麻绳上的铃铛歇下清脆的声响时,明日朝双手合十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立着的少年正维持着双手合十祈愿的动作,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偷偷地瞅她。

交错的视线隔着朦胧的市女笠的纱有一瞬的静谧,神社檐上探出的枝桠垂下弯弯的、金黄的枯叶,风吹来时,彼此的长发都在浅浅的中日光中飘扬。

须臾间,他像是被抓包似的,赶紧偏开了眼睛。

明日朝没有戳穿他,也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而是继续下一个流程,从签箱中拿了一枚预示凶吉的纸签。

「愿神明偏爱,一切从欢。」

轻轻打开纸签,上面的字映入眼帘。

平将门凑过来一看,随即笑了起来:“是不错的吉签呢。”

她笑了笑,将其收进袖子里,问他:“那你呢?”

“也是好签。”他晃了晃脑袋笑道,随即拉着明日朝去了神社附近的角落里。

今天的少年人相比往日高调张扬的作风,特地穿了身异常朴素的衣物,相比于他,明日朝的壶束装是相当鲜明盎绿的色彩,若是忽略他那头漂亮的长发,他大抵会被视为她的仆从。

平将门去找神社的神官拿了两个凶神恶煞的恶鬼面具,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戴上,说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要扮成恶鬼在神社附近给孩子们撒豆驱邪。

明日朝问他这是你们阴阳师的职责所在吗?

阴阳师驱邪不应该是高深莫测地画着符念着经跳着舞的吗?

他丝毫没有觉得这很幼稚,反倒一本正经地说,没错,这就是我作为阴阳师的职责,他们驱邪除秽的方式一点都不有趣,我这样为小孩子们驱邪他们包准笑得很开心。

明日朝失笑了两声,没有戳穿他的谎言,而是从自己的衣襟里摸出了自己之前缝制的那条红色的发带,说:“你把长发扎一下吧,很惹眼哦,等一下会不会不方便?”

平将门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接过了那条发带,将张扬的长发拢起来,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系了高马尾的少年人就像一匹要炫耀自己漂亮的鬃毛的峻马,在走路时都要轻轻摇着脑袋让自己漂亮的长发连带那条飘扬的红发带一起甩呀甩,更加高调了。

平将门没有选择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撒豆阻碍人们参拜,而是寻了边上一处空地,那里有人专门摆了供桌祭拜,很多平民的孩子果然被吸引而来。

平将门的个头高,双肩宽阔,身形挺拔健朗,即便穿着朴素,用面具遮掩了容貌,在人群里也非常惹眼。

小孩子们一开始有些怕他,因为他衣服遮不到的地方有几处陈年伤疤,是经常在战场上打敌又武艺精湛的证明,再配上那个面具和一头张扬得如同烈焰的长发,确实有几分凶神恶煞。

明日朝也摘下市女笠戴上了鬼面,站在他身边帮他捧着装着福豆的盒奁,听少年人一边撒一边笑道:“鬼出去,福进来!”

他振振有词地念着祝福的话,孩子们终于不怕他了,反而特地跑到他的身边,想要沾一沾福气。

个别调皮的,还会跑近又跑远,故意想要捉弄他,但是无论如何,豆子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总能撒到他们身上。

“大哥哥!你好厉害啊!”一个又一个小萝卜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害怕变成了全然的崇拜。

平将门却反要坏心眼地捉弄他们一番:“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我的功劳呢?可别乱说啊,豆子自己找上你们,说不定是因为你们身上长了小鬼呢!”

小孩子们被他吓得一机灵,他却又要笑道:“怕什么?就算真有小鬼,这儿不是还有我吗?”

“你?你是谁?”

“我嘛……”他突然作出饿虎扑食的姿态:“我是大鬼!”

孩子们又被他吓了一跳,既而又哈哈大笑起来,平将门说:“别怕啦,豆子都把鬼赶跑了,就算没被赶跑的,我也会保护你们,而且未来总有一天,你们自己也能够保护自己。”

孩子们都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对于他说的话没有当真,又玩了一会儿,就笑着跑远了。

眼看撒豆仪式差不多了,平将门却突然转身抓起豆子来撒明日朝。

明日朝一惊,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可还是被他砸了个正着,惊愣间,她透过鬼面和手臂的间隙看他,像只受惊的小鹿,平将门却因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在面具下发出朗朗的、轻快的笑声。

她一顿,有些不甘示势地抓起盒奁里剩下的福豆,学着他砸回去。

他又砸回来。

这一砸二去的,地上都是迸来迸去的豆子,他盒奁里的豆子很快就撒完了,明日朝看上的还剩很多,她笑起来,仿佛掌握到那场撒豆大战的胜利,抓着豆子就开始追着平将门撒,一直把他追到不得以求饶:“我认输我认输,哈哈哈哈嗝,好痒,你撒进我衣服里来了。”

听到他认输的明日朝终于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她正要说什么,却见遥遥的远处,一行锦衣华服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踏入了祭典的现场,从衣饰上的扬羽蝶家纹不难看出,他们和平将门一样,是平氏的贵族子弟。

她正想问平将门他们也是来驱邪的吗?却听那些人高声斥道:“我说怎么吵吵闹闹的?原来今天穷人都在这儿扎堆呢。”

“一堆破烂,把路都堵死了。”

为首的人嗤笑两声,突然飞起一脚,踢翻了路边一张堆放五平饼的供台:“别费这闲心讨好神明了,只能神明吃这种东西的话,神明又怎么会保佑你们呢?”

说罢,他们大肆哄笑起来。

神社外的供桌本就是平民摆放的,供桌的主人一时气得瞠目结舌。

五平饼虽然朴拙,却也是贵重的大米制成的,他心疼不已,但又明显碍于他们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只能自己微微弯下身子,躬在地上,将那些五平饼一个一个拾起来。

但是,那些少年犹不满足,像踢蹴鞠似的将他将要拾起的五平饼踢来踢去的,本就沾了尘土的供品瞬间滚得脏兮兮的,再也不能入口,有人甚至故意踩坏了几个碾了碾,还踩伤了他的手。

周围都是平民,有人看不过去了,纷纷露出气愤的神色,人群开始窸窸窣窣窃窃私语起来,甚至有些人开始说起平氏的坏话,但是,那些嚣张跋扈的贵族子弟一个轻蔑又不掩饰的眼神横过去,周围所有人又瞬间噤声了。

在京都,贵族和平民之间已经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让几个平民消失是很容易的事,没有人想无故惹祸上身。

“请你们住手。”

但是,这么说的是明日朝。

她捧着装有福豆的盒奁走过去,轻声说:“虽然比不得山珍海味,但是在饥荒和瘟疫横行的地方,这都是非常珍贵的粮食,可以拯救很多人的。”

他们不以为然的目光投来,似乎因为她的衣饰和柔顺的长发判断她并非平民出身。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语气依旧很轻蔑:“你是哪家的姬君偷跑出来玩了?若是让你族中的长辈知道你这么抛头露面的话你你就完了,别在这假惺惺装菩萨了,说得这么振振有词,好像真的经历过饥荒和瘟疫一样想要教训我们,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知道吗?要是神明真会保佑他们的话,就不会让他们生在这种穷酸家里了。”

说罢,他们就要来打翻她手上的盒奁。

“哦?我看未必。”

身后传来的质疑声让他们本能回过头去,却突然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狰狞鬼面。

“——!”他们瞬间被吓得一骇,忍不住叫喊起来:“有鬼……有鬼!这里有恶鬼啊!”

硬邦邦的福豆哗啦作响,从天而降,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快点,一起呀!”平将门一边从明日朝手里的盒奁中抓福豆砸他们,一边欢快地催促她。

她本不打算这样做的,忍不住站出来呵斥他们的恶行时她甚至担心会不会给平将门添麻烦,毕竟那是他的族人。

但谁知平将门做得更过火,也许是他无所畏惧的样子牵动了她,明日朝立马也着急忙慌地抓起一把福豆跟着砸。

砸着砸着,在那群人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人的膝盖都被化身恶鬼的平将门轮番重重踹了一脚,霎时间全都跪在地上。

他们正对着被蹬翻的供桌,一地狼藉,原本纤尘不染的贵重狩衣都沾满了尘土,像那地上的五平饼一样,仿佛在向冒犯的神明下跪忏悔。

平将门在面具下嗤笑一声:“看来即便是再贵重的神馔,也没办法让神明保佑你们这群人。”

周围的人见此纷纷解气地笑出声来,开始拍掌叫好,说要给这些看不起人的平氏贵族一点教训。

那群贵族子弟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气得涨红了脸,也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并非什么恶鬼,只不过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罢了。

他们一时间又恢复了方才趾高气扬的底气,纷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又踹了供桌一脚,对平将门和明日朝横眉竖目起来:“你们两个又是什么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们?!等着!平氏绝不会放过你们这等轻狂悖逆的贱民!”

“是吗?”平将门丝毫不畏,爽朗轻快地笑出声来,继而揭开面具,露出一张英气又冷峻的脸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挺期待的。”

“平将门?!”

那群平氏之弟万万没想到面具之下的人会是他们平氏一族的少主,一时间震惊又错愕不已:“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平将门没有回答他们,反倒厉声呵道:“下盘不稳,轻轻一击便五体投地,如此懈怠,也好意思打着平氏的旗号在外面耀武扬威,抹黑平氏的名声,我都嫌丢人!”

说罢,他拎起那张栩栩如生的恶鬼面具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像在嘲笑,又像在挑衅:“一张面具就吓得你们六神无主,将来又怎么上阵杀敌呢?”

“你——!”

一群人好几张嘴也怼不过平将门一条舌头,眼看周围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头,嘲笑声也愈来愈烈,他们忍不住指着他气急败坏地怒道:“平将门,你可别太张狂!即便你是家主大人的儿子,未来平氏也未必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前些日子,族中长已经在商议褫夺你的少家主之地!我们不介意回去报告长老,为你添一把火!”

“哈哈哈哈,你尽管去,千万不要顾忌我。”

平将门笑道:“不过要是长老们前来质问我,我也会把你们今天所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当然,除此之外,我保证还会添油加醋,给你们下点猛料,你们看如何?虽然你们都是族中子弟,但你们也知道,那群长老看重家族面子和名声比命都重要,你们今日如此抹黑平氏的行为可是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怕是到时要受重罚。”

“你——”

平将门显然拿捏了他们的死穴,他们瞬间怵了,但又不甘示弱道:“你站哪头的?!你可是平氏少主!不庇护我们就算了,还和这群贱民厮混在一起!帮他们和平氏作对?!”

“你们倒打一耙、颠倒黑白是非的能力真是让我叹为观止。”平将门冷声呵道:“正因为是平氏少主,才有责教训你们这群蠢货,但我看你们如今也并非真的承认我这少主,我今日也不强迫你们向我臣服,折辱你们的尊严,但你们正好提起少家主之事,我倒是想起来了,今日我就要去接受布都御魂的试练,此事要与族中长老们报备,不如我们干脆一道吧?”

“……平将门?”

闻言,反是一旁的明日朝呆了。

她完全没想到这场试炼那么快就到来,她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但平将门只是朝她安抚一笑。

平氏子弟听闻也是一震,不可置信道:“布都御魂?!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没听清吗?”平将门一字一顿道:“就在今日。”

“平将门!你真的不要命了吗?!”他们怒目瞪圆,道:“那把神器本身就有股邪性,曾经接受过试炼的人,不管有没有成功,都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别人拿不起这把神器,我未必拿不起,起码我愿意试上一试。”少年人如此张狂地向在场所有人宣告的同时,还不忘漫不经心地捉弄吓唬这群人:“如何?你们究竟要不要与我一起去面见长老?”

那群人缩了缩头,为首的人也实在不敢应了,他们看平将门的眼神又气又惧,仿佛看一个可怕的疯子——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疯子,谁能不惧呢?

“……哼!我今日不与你计较!”为首的人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冠冕堂皇地说:“不过,我要给你一句忠告,你既然是平氏少主,多少也要注意自己平时都和什么样的人交往。你之前回城的时候没有见到那位源氏的天才巫女吗?那位源氏明珠比起你,就足够庄重自持,让人十分尊敬向往,起码她不会像你一样,混迹在平民的闹市里惹一身穷酸臭味!”

说罢,他最后却只能撂下一句毫无底气的狠话,便带着人仓皇离开了。

平将门却不以为意。

闹剧结束了,大家纷纷帮忙收拾混乱的残局,明日朝则是给那位供桌的主人包扎手上被踩的伤口。

平将门见此惊疑道:“你很熟练嘛,明日朝。”

她轻轻笑了一下,就见平将门的衣角被围过来的小孩子轻轻拽了一下。

“大哥哥,原来你就是平将门啊!”

那都是方才那些被平将门砸福豆的孩子们。

平将门笑着蹲下身来,与出声的小孩子视线平齐:“没错,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在平安京里混得还不错嘛。”

小孩子们说:“我们时常看见你在平安京高调纵马,也听说过好多你的故事,说你小时候去爬的树捅了马蜂窝被马蜂追着跑到了罗生门,还说你有次玩火不小心烧到了家中的书阁,听闻你大些后还总是偷拿家中的贵物换钱去包养好多姐姐们。”

“咳咳咳——”平将门咳嗽几声,飞快地瞅了一眼明日朝,见她没有反应,才有些失落地打断他们:“那是为了安置京中失去了丈夫和亲人的家眷,有些还是军中战死的战士们的妻儿,你们小孩子别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那些嫂嫂们可比我大了不止一轮,她们的孩子都能和你们一样叫我大哥哥了,有些都快能娶妻生子了。”

小孩子们眨了眨眼,懵懂又茫然,最后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那大家最近都说你像强盗一样霸道地掳走了别人家的大姐姐的事也是假的啰?”

“咳咳咳——”平将门咳得更大声了:“自然……不是真的,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他不自然道:“你们不要胡乱听信谣言。”

“好吧。”那些小孩子听不到感兴趣的八卦似乎也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道:“虽然那是假的,但你说能保护我们的话是真的。”

顿了顿,经过方才看见平将门教训族中子弟,为平民出头的那一幕,他们仿佛对这个高挑厉害的少年产生了某种纯粹的向往与信任,以致于方才没有当真的话现在也变得重视起来了:“那你说过的,我们也能自己保护自己的话,也是真的吗?”

“当然喽,等你们长大后,到那时候,再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你自己也能狠狠教训他们。”平将门像说个秘密一样,道:“别看他们样子吓人,其实都是大草包。”

“可是大人们说他们都是权贵,我们是惹不起的。”

“但是你们认识我啊!我比他们还厉害。”少年人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又张开宽阔的双臂将那群孩子们微微拢起来,就像大鸟张开自己的翅膀庇护自己的雏鸟一样。

看着那一幕,明日朝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恍惚。

她的心微微颤动着,仿佛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熟悉而喜爱的影子。

仿佛自己曾经满心欢喜地注视过类似的人。

那样的平将门的脸上扬起温柔又认真的笑:“今天,神明没有站在你们一边,也没有站在他们一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们在神明眼里是平等的,并不比他们卑贱或低微。”

“但你站在了我们这一边!”小孩子欢喜鼓舞起来,说出天真又真诚的话,仿佛这一刻平将门比祭拜的神明还要伟大庄严。

平将门却难得选择了谦卑,即便是面对懵懂好骗的孩子,他依旧认真又虚心地发出恳请之音:“或许未来也有我需要你们站在我这一边的时候呢?你们会吗?”

“我们一定会的!”

平氏的少主发出朗朗的笑声,在一个孩子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会等着那一天的。”

说罢,平将门又帮忙拾起地上那些脏兮兮的五平饼,说等一下会去拿新的供品来给他们继续供奉神明。

经过这一遭,平将门是收获着络绎不绝的掌声和感激离开的,他好像天生就是为了享受这样被人夸赞和拥簇而生的,像只开屏的孔雀那样理所当然。

相比他,明日朝反倒显得十分安静低调,几乎想融进他的影子里去。

去拿了新的供品回去的路上,明日朝摘下了鬼面,重新戴上市女笠。

她忍不住笑道:“之前总是觉得你不敬神明,是我错了,今日一看,你其实比任何人都重视祭典,我记得你说过这场祭典也有你筹划的功劳在。”

平将门一愣,随即也笑道:“我对神明确实没那么迷信敬畏,但京都中的很多人不比贵族,很多人生活困苦,一生曲折不断,他们需要这样的信仰心中才能获得安宁,所以为了他们,祭典我自是得好好办,当然,我本身也很喜欢热闹的祭典啦。”

“不过也许有一点我也说错了。”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笑着说悄悄话:“你曾说自己的天照大御神的斋宫,而今日,你也为他们说了话,站在了他们这边,所以,这是否意味着神明今日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他们也并不比贵族卑微低贱,神明也是偏爱他们的,对吧?”

对此,明日朝难为情地别开了头,耳尖隐约开始发烫:“……我没这么伟大,你不要说这么让人害羞的话。”

他却好像恶作剧成功的坏孩子一样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故意似的,用微凉的手指漫过飘纱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你的耳朵好红哦,明日朝。”

“……因为,有点热。”

她的声音低如蚊音。

“那要我给你扇扇风吗?”他故作无辜,坏心眼地在她耳边扬了扬手中的恶鬼面具。

面具掀起的、袭凉的风一下又一下轻微起伏,扬起她鬓边的发丝,她却感觉自己的心口和脸颊随着那些撩拨的微风变得越来越烫。

她说:“你别再扇了,扇得我越来越热。”

他依言停下,又笑道:“那等会我带你去吃点解热的小吃吧。”

“……嗯。”她羞赧地点了点头。

顿了顿,他又问:“刚才有被那群家伙吓到吗?虽说同是平氏一族的,但我们家族中偶尔就是有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在呢,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愿意来平安京玩,若是因此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和回忆就不好了。”

“……不。”她轻轻摇了摇头,抬头对上他闪动的目光:“因为有你在,所以,我并不害怕……”

对此,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明日朝……”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帮她把方才扇乱的鬓发撩好,隔着朦胧的飘纱,她看见少年人在日光中的脸带着温柔又忐忑的笑意:“晚点我还会带你去平安京各个地方玩,虽然这么问可能还有点早,但是,今天来到这里后,也没有那么可怕对吧?”

眼帘中,他金虹的眼睛像河面上粼粼晃动的水波,映照出太阳摇曳的光采:“我深爱的这座故乡,我发誓要一辈子保护的故土……你有没有哪怕一丝一点地喜欢上这里呢……”

明日朝愣住了。

他却轻声踌躇起来:“若是那位阁下真是你尚未忆起的兄长……若你们真的是从遥远的域外之邦而来……那他今后真的会像落日的余晖一样将你带走……你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愿意……愿意……”

“大哥哥!”

这时,不远处孩子们雀跃的声音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你们回来啦!”

“啊、啊嗯,我们回来了。”眼看一群小萝卜头像鱼群一样欢快地涌来,平将门便只能转头笑道。

将新带来的供品摆好,精力旺盛的孩子们显然喜欢上了平将门,缠着他说要玩鬼抓人的游戏。

没有办法,只能陪着玩上几轮,见明日朝没有拒绝,孩子们也捧来抽签筒,说以抽签的方式决定谁是蒙眼抓人的鬼。

明日朝很“幸运”地抽到了。

将纱笠摘下,在平将门的帮助下蒙上粗糙的布纱,她在黑暗中笑着伸出双手摸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摸着那一望无际的黑。

周围传来孩子们故意扰乱她的笑声和脚步声,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大姐姐!这边!”

“姐姐!这边!我在这边!”

“明日朝姐姐!就快抓到我们啦!”

“明日朝!这边这边!”

「明日朝!这边这边!」

“明日朝姐姐!”

“明日朝!”

「明日朝!快一点!我们在这里!」

……是谁?

“明日朝姐姐!我们在这边!”

「明日朝,加油呀!你就快抓到我们了!」

……是谁在说话?

茫然间,似乎有不一样的声音混杂在黑暗中传来,很遥远,听不真切,但又令她的心莫名地颤动起来。

她听到有少年青涩又平乏的声线在说:「……你们不要这样,明日朝眼睛不好,你们别让她玩这种游戏。」

「啊,你和宗介回来了呀,我们知道你宝贝自己的妹妹啦,但是,总是让明日朝窝在屋里她说不一定也很无聊啊,她说不定也想出来和我们大伙一起玩啊,你不要看得这么紧嘛,对吧,明日朝。」

「嗯,没关系哦。」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然后在黑暗中轻轻偏头,柔软地笑出声来。

「不要紧的,这是个适合我的游戏,不是吗?」

「大家想玩,我正好适合当鬼呢。」

「但是……」

顿了顿,那个声音变得浮躁忐忑起来:「我……你看不见……我只是怕你会跌倒磕碰到……我怕你会受伤……」

「没关系的,你不是回来了吗?你不是在这里吗?」

她重新抬起手,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向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索而去,毫无怯意地往前走。

某一刻,脚下一个趔趄,她在黑暗中向前栽去,但转瞬就被一只有力的臂弯扶住,撞进了一道胸膛里。

她突然很想看见对方的样子。

好想看见他……

好想见他……

明日朝恍惚而茫然地抬起头时,面上的布纱微微滑落,让她紧闭的眼睫掀起了一角。

听到自己来自过去的声音在现实的日光中回荡。

「因为有你在,所以,我并不害怕……」

她对上了平将门低垂下来的眼睛。

晃白的日光中,对方的神情被照得失去了锋利的棱角,只有一种近乎静谧的虔诚,少年人近乎动容地注视着她,然后在下一秒蓦然用双手抱紧她,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他略带恳求与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近乎诱惑地说:“留下来吧,明日朝……”

“为我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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