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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传记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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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来自月亮的辉夜姬因远近闻名的美貌而被五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求婚,甚至连万人之上的天皇都要纳她为妃,然而,饶是人世间最厉害的人类也没能通过她的考验、打动她的心。

最终,辉夜姬披上天之羽衣,舍弃抛却尘世的一切,回到遥远的月亮与高天上去了。

沙石粗砺的平地上,青灰与藤黄的色彩铺就了远离京都二条街之外的道路,在离宫廷与贵族越远的、平民所居住的地方,人们用石头和草绳相继垒起一个圈,站在里面的几人正演译着《竹取物语》的故事。

在民间,散乐是一种艺能表演。

天空灰郁,乌云愈发的厚,可是,平安京的祭典远没有结束,闲来无事围在圈边观看散乐的人也越聚越多,明日朝独自一人安静地站在离那些人群不远的地方。

平将门没有在她的身边。

但她还记得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他说,留下来吧,明日朝。

为我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她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应平将门的了。

……不,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回应他。

因为在听到那些话的那一刻,她逃跑了。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脑袋在那一瞬一片寂寂的空白,鬼使神差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惊惶又恍然地逃离了平将门的怀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孩子们惊疑的呼声被她火急火燎地甩在身后,面上用来束目的布纱在松开后随风飘在脑后,那场捉迷藏以平将门的失败结束,以她突然惊慌的逃跑宣布落幕。

她不知道平将门有没有呼唤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追过来,她只知道游行的游车铛铛铛地响,当自己终于力竭停下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出了很远很远,远到离祭典的中心有些距离,远到贵族不会涉足的平民地界,而平将门的身影没有出现。

对此,她呆呆的,有一瞬间像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置身在人群里,她过于鲜明盎绿的壶束装和没有纱笠遮面的面容很快迎来行人的目光,她的一切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有平将门在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太过耀眼夺目,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她后知后觉到这座称得上是故乡的京突然变得相当陌生。

跟着平将门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为她带来的惬意与快乐,但是现在只剩一人时这座平安京突然就变得乏味又无趣,这里没有她的家族,没有她的家族,不是她所熟知的平安京,就算有,她也从来没来过二条街以外的、平民所在的地方。

对此,她只能飞快地扬起袖子挡面,随即像惧光避日的夜行动物一样,趋离人群,躲进无人的阴翳中去。

这里的屋子多是一座一座的草木屋,排列得整齐,杂巷交错,秋日枯槁的野草开满每个角落。

明日朝从一座屋子的拐角望出去,冷静下来后,她想自己得回去找平将门。

可是,具体怎么来的她已经认不清路了,她一时犯了难,抬眼时,便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正在表演《竹取物语》的散乐。

圈里,献上假的蓬莱玉枝而被揭穿的皇子落荒而逃后,扮演右大臣的人正向辉夜姬献上光彩夺目的火鼠裘。

辉夜姬说:“那么,请在这里烧了它吧,若这是货真价实的火鼠裘,就绝不会被烧毁,只会更显光彩。”

“这当然是货真价实的火鼠裘!丢入火中也不会被烧毁!正如我对您天地可鉴的心意!”右大臣说:“可是,如果我依您所言做了这项测试的话,恐怕今后姬君您就算嫁与我后也会在你我之间留下某种芥蒂,那么对于我们往后的关系不是蒙上了阴影吗?”

辉夜姬的表情没有犹豫:“正因如此,所以更要请您连同我质疑您的这份芥蒂以及不信任一同丢入火中燃烧殆尽。”

演绎者将用来表演的布纱扔进火盆中,没一会儿布纱就烧成灰烬。

右大臣目瞪口呆,随即暴跳如雷:“你知道这是我花了多少钱才制成的衣服吗?!你这个可恶的臭女人!”

闹到如此地步,右大臣自是无脸再求娶辉夜姬了。

第三位送来佛之御石钵的皇子年轻又英俊,谈吐也相当儒雅,温润如玉。

他将一盆栽种着小小花朵的石钵献给辉夜姬,那并非是佛之御石钵,因为他说:“打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时时刻刻想着辉夜公主你,我拼了命地去寻找佛之御石钵想要呈献给你,但我一路翻山越岭,几乎走遍全国的寺庙,都没有找到。”

演绎者声音轻柔,犹如吟诗一般,一旁的乐师吹起相和的笛声,他惆怅地说:“就在我因为极度疲惫,坐在路边石头上休息的时候,我低头一看,在我的脚边发现了这朵美丽的野花,啊,我对公主的一番爱恋,就如同这朵花一样绽放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

“我自幼就喜爱花草,尤其是生长在路边或原野上的无名小花最让我心动,作为皇子,一直以来,我即便不愿也会被卷入政治的漩涡中,我生在宫中,一直一直被沉重的职责与身份束缚在宫墙之内,我常常在想,若是我可以像原野上盛开的花朵那样过日子该有多好?”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年轻又英俊的皇子转头微笑起来,在那里,一袭竹帘隔绝了心上人的面容,她还是没有为他打开心房,但是,他依旧只是在微笑:“于是,在那一刻,我也突然领悟到了,其实我真正想要奉献给公主的,以及公主心中真正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这一朵花。”

“换句话说,就是我爱着公主的这颗真心呀,辉夜公主你对我来说,是我唯一真正想要奉上这颗真心的人。”

明日朝看着帘后的辉夜姬目光一直落在那朵小小的花儿上。

前面所送的蓬莱玉枝和火鼠裘虽然都是假的,但也是远超俗物的珍宝,然而辉夜姬的目光远没有此刻专注。

偏巧那位皇子隔着帘子的声音还在说:“公主,请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座充满束缚的京都,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吧!那里百花齐放,鸟儿齐鸣,鱼群跳跃,大地绿意盎然!”

辉夜姬轻轻攥住了自己的拳头,她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竟是罕见有了丝动容。

饰演皇子的人声情并茂,他深情而温柔的声音是那么真诚,那么美好,他的告白与衷言里所描绘的画面和未来又是多么惹人向往,仿佛穿过了秋日的风,盖过了祭典的雅乐,撞击着所有人的心:“离开这里!让我们随心所欲,一起欢笑,一起歌唱,再一起入眠,把朝夕的运作当作喜悦,把四季的变化当成食粮!”

对此,明日朝也忍不住轻轻捧着自己的心口。

她同所有观众一样,看得入了迷。

她掀起的眼睫都舍不得眨动,像是唯恐错过或惊动对方的誓言一样,连颤抖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放轻了。

“我们一起逃离这里吧!辉夜姬!”

“我愿意舍下所有的一切,皇子的身份,肩头的职责,我想与你成为人间最平凡的夫妻!人生最长不过三万天,我想和你一起相伴到老!”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的话!只要是牵着你的手一起前进的话,哪怕前方是黄泉之国,我也一定义无反顾和死而无憾!”

铛——!

一旁的乐者猛地敲了一下锣鼓。

明日朝的心也骤然猛地一震。

那一瞬,仿佛有一阵偌大的风迎面掠过了她飘飞扬起的鬓发,连带她漆黑的眼睛都因风动而微微晃荡起来。

铛——铛——铛——

远方的祭典传来和寺院里同样沉重又冗长的钟鸣。

铛铛铛——

近处的锣鼓却又急促地响起。

眼前的故事还在进行。

年轻又英俊的演绎者触动了观众们一颗又一颗加快跳动的心。

然而,注定无法通过考验的皇子其实是位喜爱玩弄女子的风流公子。

擅长用花言巧语哄骗女子,将一颗又一颗真心无情践踏,在看到为了考验他而让侍女假扮的辉夜姬是那么丑陋后,他吓得乌帽都掉了,立马求饶落荒而逃了。

立在一边的旁白如天上看透一切的眼睛,对这位皇子发出那么清醒冷酷的评价:“就像野花一样,被你任意摘下,又被你随意抛弃,最后只能枯萎糜烂。”

观众们顿时一阵失望,唏嘘不已,纷纷摇头,转而称赞辉夜姬聪慧过人,慧眼识珠。

明日朝却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落下一颗泪来。

她安静地落泪,又安静地拭去。

最后又同观众一样安静地鼓起掌来。

接下来的故事也大差不差,大纳言为了取得龙首之珠离开故士,搭船出海前往筑紫,然而海上狂风大作,黑云翻涌,雷鸣电闪,宛若龙神震怒,大纳言被吓破了胆,甚至认为辉夜姬是为了害死他才故意骗他来的,反倒从此怨恨上了她。

而最后的中纳言为了找寻燕之子安贝去爬树,却在摔下来后腰折致死,善良的辉夜姬闻讯对此愧疚至极,甚至一度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

故事演绎到那里明日朝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因为辉夜姬伏倒在自己的庭院中悲伤地哭泣:“都是因为我让大家变得这么不幸的!都是因为我,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她的哭声那么凄厉:“都是因为我——!”

然而,辉夜姬愈发伤心,有关于她的盛名却日渐远播,最后传到了天皇耳里。

天皇下诏召她入宫,要将她纳为妃子。

辉夜姬以死相拒才暂缓此诏。

故事进行到那里,人群的不远处突然传来骚动,原来是巡查的检非违使。

散乐暂停,观众们也规范自己的行为,等待他们离开,明日朝则是退得更深,在阴翳中躲起来。

检非违使很快就走了,散乐继续进行,乐者咿咿呀呀唱起歌来:“远昔时光转回转,周而复始唤你心,唤来鸟虫与走兽,唤来草木与花朵,胸怀人情与慈悲,若闻君言待我归,自当速速就归程。”

在那样锣笛交响的歌声中,明日朝突然听到了婴孩啼哭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从身后曲曲折折的屋巷里传来,前面的空地上有多热闹,后面的屋巷就有多冷清安静,大家都去看散乐参加祭典了,原本不算多嘹亮的婴啼声在她耳中突然就变得刺耳起来,而且一直没有断绝。

明日朝茫然地寻着那道声音走,她走过无人的街巷,远离热闹的地方,独自向曲折弯绕的小巷里深入,最终,她拨开院墙之内生长出来的枝条,从一座小小的院落木门往里望,看见一个男人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哭泣的婴孩束手无策的场面。

她忍不住出了声,迟疑地问:“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因为听到孩子一直在哭……”

陌生的男人被她吓了一跳,虽然惊疑她这样穿着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在看她是个纤细的女人后倒也稍稍放下了警惕。

他说:“这孩子从刚才开始一直哭,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母亲带着长女出门参加祭典了,周围的邻居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日朝顿了顿,眼见那孩子实在啼哭不止,不禁道:“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我试一试吧。”

对方显然是孩子的父亲,他犹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觉得她实在不像是会带小孩子的人。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明日朝现编了一个谎言:“我家中有妹妹,以前刚出生时也是这样。”

闻言,对方迟疑了几秒,见她的表情很真诚,这才打开门放她进去了。

从他手中接过那个孩子,柔软无骨的婴儿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在先后检查了她是否尿裤子和肚脐眼是否干净等事项后,明日朝又询问了一下喂奶的情况。

孩子的母亲是喂完母乳哄睡完才出的门,不存在饿肚子的情况,在排除了一个一个可能性后,明日朝能检查了一下孩子的口腔。

她笑了,说:“这孩子开始出牙了,您看。”

她熟练地抱着那个小家伙,调整了一个角度,让孩子的父亲能够凑过来一起看看。

明日朝说:“这个时期她的牙龈会有些不舒服,所以会很不安。”

说罢,她又说:“如果您不介意并允许的话,请稍稍回避一下,我像她母亲一样用自己的胸乳给她含一含应该就不会再哭泣了。”

“这、这种事怎么能麻烦您……”孩子的父亲觉得相当受宠若惊和不合适,虽然不知道明日朝来自哪里,但看她的样貌和行头,又那么年轻,显然不适合做这种事,他甚至怀疑她是哪家的贵女,更觉不妥。

但是明日朝却不是很在意:“没有关系,等到孩子睡了就好了,我也经常这样哄我的妹妹,她这样一直哭下去对她身体也不好。”

见她坚持,对方便感激地应下了。

明日朝被领到无人的后院,她坐在院子的走廊上,用臂弯托着孩子脆弱柔软的颈项和头颅,另一只手稍稍解开自己的壶束装,将一半胸脯露出来,让那个哭泣不止的孩子含住了自己的胸/乳。

果不其然,婴啼变小了一些。

触碰到与母亲相似的东西,熟悉感安抚了孩子情绪上的不适,即便没有母乳,也能让婴儿安心。

明日朝垂下眼睛,迎着浅薄的日光,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唱起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歌儿哄她:“触碰到你的喜悦,是何等难以忘怀?欢乐充盈我身,在遥远的未来,即便变得一无所知,即便此生迎来终结……”

“如今的所有,构筑于过去的一切,你我定会再见,重逢于那眷恋的地方……”

“你所给予的那份温暖,是何等难以忘怀?跨越时光,于此刻温暖我心……”

“静静照亮心灵的热情之火,在我悲哀不已时,亦轻轻为我抚慰伤痛……”

“如今的所有,是未来的希望,我定会铭记,在那眷恋的地方……”

她唱着唱着,恍然间,好像嗅到了不属于秋日的花香。

有什么东西仿佛正顺着存在于过去的歌谣而来,她听到了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又在某一刻突兀地放轻了。

秋日的午后,缭乱的风吹扬她鬓边的发丝,她低垂的睫毛上仿佛在日光下流动着一种圣洁的白,幽静的目光落在怀中新生的生命上,却让人渴望在那双眼睛中慢慢死去。

那样安静的影子就伫立在她的身后,然后在下一秒轻轻俯下身来,仿佛脱离时光,融入她此刻所在静谧的日光去,用双手轻轻握住了她柔美纤细的肩头,将脸凑过来,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

“嘘,小声点,动作不要太大了。”

她微微阖着双眼,微笑着这么说。

“咲歌正在喝奶呢,我等会再亲你。”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突兀地一顿。

下一秒,对方的声音就调侃道:“你又没有母乳,怎么喂她喝奶呢?”

她慢半拍地愣住了。

茫然地转头抬眼时,她看到的是平将门的脸。

遮面的纱笠放在一边,束着马尾的少年人搭着她的肩,松了口气,笑着说:“我找了你好久,你跑得那么快,我一下子就找不到你了。”

“啊、嗯……”她还没反应过来。

平将门反倒问:“所以这孩子的名字是咲歌吗?”

“……什么?”她一愣。

“你刚才叫她咲歌,不是吗?”显然已经从孩子的父亲那了解了情况,平将门这会对她在这给一个陌生的孩子哺育的画面并不觉得惊讶。

而她则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平将门继续说:“咲歌吗?是个不错的名字。”

“不……”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却是讷讷的,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只是个下意识吐出来的名字罢了。

她只能说:“乱说的而已……”

“只是乱说的吗?”

“嗯……”

他又笑道:“那你说等会要亲我,也是乱说的吗?”

“……”

她轻轻垂下了眼睛:“也是乱说的……。”

“诶——我还挺期待的。”

她移开了视线。

他终于不咄咄逼人了,而是微笑地问她:“我吓到你了吗?明日朝。”

她一愣。

他继续说:“你本来就不愿来平安京,让你现在就答应我留下来什么的,确实是我太操之过急了,所以你才逃跑的,对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平将门的态度却很温和,既没有失望、苛责,也没有丝毫的不悦,相反,他还饱含愧疚地说:“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吧,明日朝,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只要你今后不要那样逃离我。”

这么说的人轻轻抱住她,声音轻得像在忏悔:“刚才一直找不到你的时候,我竟然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怎么会呢?”她的心头炙热起来,也忍不住说:“对不起……是我不对。”

她双手都抱着孩子,无法再腾出多余的来回应他,于是,她轻轻偏头,吻了吻他凑在颊边的脸,以示安抚与道歉。

平将门因那个难得主动的吻而愣住,但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明日朝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

“这孩子咬我了……力气真大,有点疼……”明日朝低头这么说,神情却在柔软地笑:“真有活力。”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去,见明日朝敞开衣襟裸/露出的半边胸脯饱满起伏,雪白一片,其中,被婴孩含住的地方时不时泄出一点晕开的、艳粉的红。

他一顿,慢半拍地移开目光:“呃、嗯……真是个小坏蛋。”

隔了好片刻,平将门才笑着轻轻挠了挠孩子小小的脚心,惹得她左扭右扭,白藕一般的双腿蹬啊蹬的。

敞开又长又笔直的双腿大大咧咧地坐在她身边,胳膊肘撑在膝上,弯身撑着脸颊看向她,力求更好地看清她的表情,说:“你好熟练呀,是以前家中有弟弟妹妹吗?”

明日朝拍着已经不哭的孩子,说:“不,家中并没有弟弟妹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熟练,这好像是自然而然的技能。

“那你总不会已经是哪个孩子的母亲了吧。”对此,平将门突然这样讪讪地说。

他自己说出这个可能性后都觉得荒唐难以接受,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安惆怅起来,金红的眼睛都变得可怜巴巴的。

但明日朝只是叹了口气:“也说不准,我忘记太多事了,也许呢?”

她实在是不确定了。

平将门见她如此,反倒嗑嗑绊绊道:“呃、没、没关系,就算你真的是哪个孩子的母亲了也没关系,我依旧会好好照顾和保护你的。”

闻言,明日朝反倒惊诧震颤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你难道能接受有夫之妇吗?”

“啊、我、我……”

他们两人一时都被对方震撼住了,平将门到底年轻,还是少年人一个,脸皮没那么厚,一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什么,连明日朝都不免紧张局促。

若她已经是有夫之妇,那那个所谓的丈夫是谁,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荒。

但很快平将门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不不,他看着一点也不像。”他故作冷静地帮她分析:“你若真是他的妻子,那么他真真是个不合格的丈夫,你看,他对你一点也不……”

顿了顿,平将门良好的教养及时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改了话锋,说:“他看着更像你的兄长,嗯,没错,兄长,就是兄长!总之不可能是丈夫。”

原本还对那位阁下各种怀疑的平将门,这时候反倒开始相信荒兄长这个身份了。

语毕,他们之间都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奇怪了。

片刻后,反倒是她怀中的孩子打破了沉默。

小小的孩子含够了,也就不含了,看上去还有些犯困,咿咿呀呀了几句。

平将门慢半拍地将目光从她被咬得红红的胸/乳上移开,才说:“我来抱一下吧,你抱这么久了,很累吧。”

明日朝问:“你会抱吗?你抱过婴儿吗?”

“……没有。”

“那我教你一下吧。”

说罢,她将孩子交给他,平将门学着她方才的姿势,在她的指导下抱得小心翼翼的,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家伙这会变得忐忑不定,好像生怕她的骨头化在自己怀里。

好不容易掌握了技巧,他抱着咿咿呀呀的婴孩摇了摇,目光低下,想要瞅她又不敢,只是小声说:“你快把衣裳拢好吧。”

明日朝这才意识到他扭捏的作态是为何,赶紧拢好自己的衣襟,不再去看他了。

但隔没一会儿,她就听他笑着说:“啊……感觉稍稍能理解我父母亲所说的了。”

她终于回头,端坐在他身边,道:“令尊他们说了什么吗?”

“他们说有心爱的妻儿环绕在侧,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幸福,前些日子他们确确实实就是这样劝我娶妻的,也想借此让我不要去参加布都御魂的试炼,当时还没有体会,现在却稍稍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

平将门轻轻逗了逗怀中咿咿呀呀活泼的婴儿,脸上的表情庄严又宁静:“小小的生命,小小的快乐……现在光是这样看着你和这个小小的孩子就觉得非常满足的这份心情,是否就是他们所说的幸福?”

“……”

明日朝隔了一会,才讷讷地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但她想说,若你愿意,你可以得到自己真正的亲生孩子,可以得到更真实的、庞大的幸福,即便那个人不是她也可以,只要你不去参加那个有去无回的试炼。

“哈哈哈。”平将门却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他高高举起那个笑得欢快的孩子,笑着说:“她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但是对我来说,平安京的孩子都是我要保护的对象,一个孩子带来小小的幸福,那么这么多的孩子加在一起,就是更为庞大的快乐与幸福。”

就此,明日朝愣住了。

他笑着说:“为了这些孩子,终有一天,我要建起一个无分贵贱、众生自在的常世之国。”

她怔忡地问:“常世之国,是指《古事记》里的理想乡吗?”

“啊,你知道吗?”他将孩子放下来,转头惊喜地问。

“嗯。”

传说中,常世之国位于大海的彼方,是一个永恒不变、返老还童的理想乡。

“常世”(tokoyo)也与“常夜”是同个读法,意为永恒的黑夜世界。

所以常世之国又叫常夜之国,指死后的世界,即黄泉之国。

但是平将门说:“我想要建起的常世之国不是黄泉之国。”

平将门说,在他以前退治的妖鬼中,常见的小鬼是一种四肢非常细瘦但是肚子很大很鼓的鬼。

因为饥荒没有食物吃,手脚就很瘦,但是为了充饥,又只能去喝水和吃土,水喝太多就积了水,土又无法消化,所以肚子就很鼓,那些人往往都是被撑死的。

那是一种可怜的妖怪,生前本来就没食物吃了,死后还要变成那样的妖鬼。

但是京都中很多贵族也是鼓鼓的大肚子,他们反倒是因为吃太多了。

平将门说,就算是在平安京,也存在这样两极分化的现象,皇戚贵胄所在的宫城和二条街往外,总是越来越贫瘠,越来越困苦,上边的人勾心斗角,奢糜享乐,一点都不作为,就连太阳和月亮也是不公平的。

平民的屋子总是晒不到太阳,每天都很暗,但是贵族所在的宫殿就能晒到更多更多的太阳,所以哪怕是太阳和月亮的光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的份量也不一样。

但他要建起的常世之国将是一片无分贵贱的乐土,至少每个人都能不再挨饿,能吃饱穿暖地长大,能不受外敌侵扰,一直安居乐业、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么说的人笑得很开怀,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阴霾,是那样的热烈纯粹。

对此,明日朝因他所说的理想而动容。

作为高居人上的贵族,他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愿景属实是明日朝没想到的。

她正想说什么,孩子的父亲带着孩子的母亲回来了。

孩子的母亲显然是认得平将门的,对于平氏的少主会出现在自己家中相当的惊讶。

对明日朝表达了谢意后,平将门将已经快睡着的孩子还给了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的妇人笑道:“这位该不会就是京中最近都在说的那位……”

“她叫明日朝。”平将门这么介绍她:“是我的、呃、我的……”

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两眼,他这个时候反倒变得羞赧又不好意思起来,他的手臂从她的手边小幅度地来回扫荡,伸出又张开的五指若即若离,指尖像轻柔的芦苇荡一样碰了几下,最后利落又猛地握住。

见此,就算没有再说,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明日朝先是愣住,随后微微低下头去。

平将门也是红了耳朵低下头。

妇人十分诧异,虽然调侃询问在先,但似乎也没想到真是这样,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直白地承认和宣告:“啊呀,没想到是真的,之前还以为您只是又善心大发帮助了别人呢。”

“不过您也到这个年纪了呢,真为您高兴,什么时候举行婚典呢?到时候定会很隆重吧,我们会送您一份大礼的,望您不要嫌弃。”

明日朝的头垂得更低了。

平将门又瞥了她一眼,抬头说:“怎么会嫌弃?但是婚、婚典什么的……请先别提这个了。”

“还害羞上了。”

平将门没有反驳,赶紧转移话题:“最近大家还好吗?”

“托您的福,一切都还好。”她说:“今年还大丰收了。”

但是,顿了顿,妇人又有些惆怅地说:“不过虽说是大丰收,但是缴纳的赋税也比往年多,您知道的,近年来邪马台国总是来犯,已经打了大大小小太多仗了,要是没有那些战争的话,我们一定能得到更多吧。”

“我了解你们的想法了,我会呈报给家父和朝廷的。”

“真是感谢您。”

在那对夫妻的感谢声中手牵着手告别了那里,平将门把遮面的纱笠递给她系上。

平将门带她继续在平安京到处玩,一路上,总会收获他人的招呼。

“这不是平氏的少主吗?”

“今天又出来玩了?”

“今天您又有什么花样?”

“嗐!平将门大人!家里刚种的萝卜要不要?晚点给您送去!”

“平将门大人!什么时候再来这边玩呀?”

“没看到这个牌子吗?「平将门不准参加捞金鱼」——您不要又来砸我的招牌了。”

“不过您身边那位可以玩,您身边那位该不会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吧?”

“天哪,您真干了这种事啊?”

“您真是一如既往地大胆啊。”

“什么时候举行婚典?您父亲大概相当高兴吧,终于有人收了你这混世魔王。”

“到时候我们会送礼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当然会去参加您的婚典,依您的性子,肯定是会风光大办,广而告之,办得全京都都热热闹闹的吧。”

“别害羞了,您这平时脸皮厚得上天的家伙竟然还害羞上了,小姑娘看上去也很害羞啊,您不要欺负人家了。”

“今天宫中不是听说会跳五节之舞吗?您不用去吗?”

“哈哈哈推掉了?真是符合您的作风!晚点带这位姬君一起来我们家吃饭吧?”

“来我们家吧!我们今天准备了很多菜哦!这位姬君也一起来吧!”

诸如此类的话题连绵不断,平将门在平民里的辨识度相当高,很多人都认识他和喜欢他,只要是他经过的地方都是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

因为他的高调和张扬,连带跟在她身边的明日朝都被很多人认识了一遍。

她从没在平安京的人群中体会过这样欢乐轻松的心情。

天上的乌云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却始终没下雨,傍晚的暮色很快从天边笼罩而来,祭典的第一天即将结束。

将大家的好意和热情一一推拒,见明日朝玩得有些累了,平将门便说要带她回去,明日朝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骑着马从平安京离开回平瑛子的府邸,途中,经过一颗银杏树时,明日朝让他在那里放下自己。

她从马上跃下来,然后对他说:“不必担心,这里离瑛子大人那不远了,我想自己走走散散步,你是不是今晚就要去参加那个试炼了?你快些去吧,不要耽误时间了。”

但是平将门也只是站在那,被飘落的银杏叶淋了满身。

“明日朝。”他突然唤她,说:“你今天愿意和我去平安京,我真的很开心。”

他说:“这是否意味着哪怕只有一点,你也愿意尝试喜欢我了呢?”

对此,她站在那,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她才低下头轻轻地说:“平将门,你今晚既然要去参加布都御魂的试炼了,为何还要在现在说这样残忍的话撩拨我的心呢?”

他愣住了。

但片刻后,他又扬起那般张扬热烈的笑了:“因为我相信自己能够回来。”

这般说着,他安静地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双手,放轻语气,说:“请不必为我担心,明日朝,我既然敢去,那必定是对自己有信心的,并非轻视自己的生命,你也知道,我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更庞大的野心,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想做,又怎么会允许自己随便去送死?”

明日朝还是没有说话。

平将门又说:“不过,我本来确实是打算从试炼回来后再和你表明自己的心意的。”

“但是,我实在是压抑不住,对不起,就像今天你突然逃跑一样,前些日子你不愿理我和见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会突然就消失不见……”

“那难道是我的错吗?”她问。

“不,那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平将门笑道。

“就算你忘记了很多,但我也知道你一定经历过很多,我应该像对待脆弱的蝴蝶和花一样更加温柔细心地对待你。”

她终于又抬起头去,但是眼睛里却不可抑制报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她说:“你为何对我如此好?像我这样的人,你为何会喜欢我呢?”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热烈又坦然:“因为从第一眼起就觉得你那么漂亮,善良,又勇敢。”

迎着明日朝的目光,他轻轻将她飘飞的鬓发撩到耳后,她的面颊瓷白一片,在傍晚的光线中有种蒙昧昳丽的晦色。

但是平将门说:“那天你奋不顾身保护那只鹿的样子,你射箭保护他们的样子,你忧郁落泪的样子,你说自己是斋宫的样子,都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那一瞬的辉光令我念念不忘,也许,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也说不定。”

“我想帮助你,保护你,爱惜你……”

对此,明日朝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颤颤的,她的目光粼粼地晃动起来。

她一边落泪,一边说:“可是,你知道的,我忘记了很多,我……你……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我很奇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红叶狩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了马上就会愈合……平安京里应该也没有我记忆中的家族和家人……我……我……我也许……是不会死去的怪物也说不定……”

最后这句话吐出来时她的脸色很苍白,从红叶狩那一天起所有来自自身的不安仿佛都在这一刻向他倾泻而出,她说:“我讨厌这样,平将门,讨厌什么都不记得的不安,讨厌身体上的怪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人类……在弄清这些之前,我连你对我的这份情意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安静地听着,好片刻才说:“我知道,但是没有关系,对我来说,明日朝就是明日朝,漂亮、温柔、又勇敢的明日朝,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遗忘了什么,不管你是人类,是妖怪,是神女,是什么,都没有关系,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和选择,我都会爱你,一直爱你。”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刮起了一阵狂风,他炙热的眼神依旧,却仿佛化作风卷走了她所有的忧郁。

明日朝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前踏出一步,卑怜而绝然地说:“平将门,我爱你!我爱上你了!”

就此,他微微瞪大了眼。

积蓄在眼眶中的热意像玻璃球一样晃荡,她小心翼翼地问:“若是我这样说,若是我说我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你了!你还要去那个试炼吗?你愿意为我放弃那个试炼吗?”

金色的银杏叶被傍晚的晚风中飞旋。

原野上的枯草低伏着颠荡,纷纷扰扰地拂过了他们一起飘扬的长发和衣袂。

隔了好一会,少年人动荡的眉眼才安定下来。

他非常冷静地说:“明日朝,你是为了不让我参加那个试炼才说爱我的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略带祈求说:“那个试炼有去无回,我不希望你死去,你能不能别去?”

平将门却是说:“明日朝,我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她摇了摇头,颤动的眼睫不断地扇动,忍不住双手合十,悲怜地看着他:“你别去,好吗?求求你,我只是害怕,我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害怕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你等我回来。”他的目光也粼粼地晃动起来,好像被她含泪的模样触动:“祭典还要持续半月,我回来的时候,祭典肯定都还没结束,到时候我会再带你好好去玩的。”

“不!”她这么说,紧紧地攥住了他艳红的衣袍。

“我不要以后,就要现在。”她义无反顾地说:“平将门,只要你不去参加那个试炼,我可以留下来,留在平安京,留在你身边,只要你说一声,不管是哪里,我都可以跟随你去任何地方。”

“或者,你让我和你一起去吧,让我和你在一起,好吗?”

她火急火燎的,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我……你知道的,我不一样,我会射箭,你说我的箭术很厉害,而且,我就算受伤了也会立刻愈合,我不会受伤的,我甚至可能不会死去,你带我一起去吧,也许关键时刻我甚至能用这副身体保护你——”

“明日朝。”他捧住了她的脸打断了她。

“为何你总是如此不爱惜自己?”

她猛然愣住了。

少年人安静地低下来,用额心轻轻抵着她,属于他的发丝垂落下来,笼罩着她的目光。

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怜惜的气息近得几乎流淌进她的身体来:“我知道你总是在伤害自己,你的身上总是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血腥气,你总是在受伤……”

“就连现在也说要用这副身体保护我什么的,明日朝,伤口固然能治愈,但受伤的时候,你就不会疼吗?”

她完全僵住了。

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盯着她:“不管伤口治愈得有多快多好,但受伤的时候一定是疼的,对不对?”

“就算不会留疤,能够恢复如初,仿佛从没受过伤,但是疼痛的感觉已经留在记忆里,只要回想起来就又能感受到,对不对?”

耳边多余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突然就那样簌簌地落下眼泪来。

而他轻轻将她拥进了怀里。

远方似乎还传来了祭典的鼓乐和铃声,秋日阴天下风雨欲来前刮起的风声,白日里围绕在身边的孩子们的笑声……世界上所有的喧嚣都像突然沉入了深海一样,连同色彩一起消失匿迹了。

她的耳边只剩下对方的心跳声……不,那也许也是她自己的心跳,被少年人怀抱的身体紧紧地倚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受到他那副身躯下生命的起伏,那么朝气蓬勃,那么有力又震耳欲聋。

他饱含怜惜的声音在说:“我也很清楚那种感觉,因为我从小练武,所以身上也有很多伤,也留下了很多疤,就算它们已经全都愈合了,但是我总是能记起当时疼痛的感觉。”

“我正是想要保护这样总是受伤的你。”

“还没爱上我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要帮助、保护、爱惜这样总是为他人受伤的你……”

“所以,留下来吧……”

“为我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

……明日朝不知道平将门是否真的知道对她说出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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