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无数次希望某个人能对她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喜欢的人是那位殿下。
时至今日,仍能记得初见时那种惊艳而心动的感觉。
后来,他说她不懂爱,就那样头也不回地将她抛弃。
但被占卜为斋宫后,那些被姨母扇巴掌关进禁闭室等待命运来临的数个日夜,她还是每天都在绝望地祈求他能回头,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要离开。
不要去伊势神宫。
留下来,明日朝。
为我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要是当年他愿意对她这样说的话。
哪怕她并不喜欢平安京,哪怕留下来后会因违背卜定而被千夫所指,哪怕终有一天会被害怕的堂兄杀死,她也一定会不管不顾地留下来吧……
但那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再来见过她一面。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他。
若是被卜定为斋宫的她真的留下来的话,他作为皇储的政权就会受到威胁,也无法得到她的家族支持。
所以,他只是作出了对自己的未来而言正确的选择。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性。
但是,平将门却对她这样说了。
言语是诅咒。
言语具有力量。
她不知道他是否真心有承担此言的觉悟。
他太过年轻,太过直白炙烈,这是否只是他一时冲动的后果?是否只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常有的浮躁的悸动?
人心易变,他还没有接触过更多更好的女子,还没有经历过时间的考验。
没有体会过相濡以沫的重量而吐出来的情意总是太过轻盈又轻易。
明日朝的理性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当她抬起头时,眼帘中映入的面容却那么宁静柔和。
比夕阳还要艳丽火红的发尾随风飘扬,少年人雪白的长发像是要挣脱发带的束缚一样如雪雾般蔓开,是与那阴郁乌灰的高天截然不同的色彩。
从初见时,他就如此张扬美丽,锋芒锐利,正因如此,所以他偶尔展现出这么安静的一面时,明日朝总是不得不为之动容。
仿佛在违背本色,与他的天性相悖,那样明晃晃的情意与欲望那么压抑,那么克制,那么,只为等待她的回答。
只有璀璨金虹的眼眸在粼粼的闪动,就好像隔着晃荡的水面凝视着底下虚幻的波光一样,任由在他的眼底游离涌动。
他说:“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一双求死的眼睛。”
“你的眼睛那么漆黑,那么荒芜,那么死气……好像不会再为世间的快乐和幸福所触动,甚至看不到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我的父母曾问过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曾经说,与其度过漫长而庸碌的一生,我宁愿过得短暂而辉煌,就像扬羽蝶一样。”
“但是,遇到你后,我有了另一个答案。”
这么说的人平和地笑起来,垂下的眼睫长长的,微微掩住了那两颗火热的眼珠,那宛若太阳熔铸而成的两颗活物,闪闪发光又近在咫尺,其中的目光穿透了她,带着热烈又满盛的爱意。
他说:“我想成为能让你笑着说出「啊,活着真好」的人。”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就震颤住了。
那一瞬,她仿佛融化在了他的眼睛里。
那样的目光穿透了她空白的表情,即便意识还没作出反应,可是身体里却好像已经有无数快乐的铃铛在震荡,少年人的一切仿佛化作蝴蝶飞进了她的心中,用又薄又轻盈的翅膀在里面掀起一场天旋地转的风暴。
但是,她的灵魂却在无声地流着泪。
心口好烫,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体温蔓延到了她的身上,因为他总是像燃烧的火一样,连夕阳都比不上他,如今他的火焰也在灼烧着她的灵魂,她在这样的中遗忘了寒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一抔燃尽的灰烬下颤颤巍巍地破土而出。
偏巧他还在说:“如果,你真的不会死亡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实在想死了,觉得我是个无趣不能带给你快乐幸福的男人,我就想尽办法为你解除这不死的诅咒,如果你想永恒地活下去,那么我也会成为不死的扬羽蝶,一直陪着你,这是我的承诺。”
她好像又哭了。
眼泪流个不停。
而他的吻确确实实在某一刻落了下来。
金黄的银杏树下,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依旧在接受一轮无形的太阳灼烧炙烤。
那样的温度太过灼热,太过滚烫,竟是烫得她的心都颤颤地疼痛万分。
被那样的疼痛趋使,她终于垂手放开了他的衣袍,垂泪点了点头。
无声的告别一直持续到天色落幕,平将门在她的目光中跃上马,又从马上微微斜下身子来,在她的额心上烙下一吻,作罢,他一身火红的衣袍在夕阳中策马奔离而去,像秋夜降临前飘荡的红日。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回头,只知道从他扬起的衣袍下被风吹来的签笺拂过了她的脸,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此张扬又开怀地笑着的:“明日朝!刚才你说爱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所以,我是不会死在那的。”
“我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望我们余生岁月都如今日欢愉!”
他是那么快乐、满足、满怀希望地奔赴而去的。
而她独自站在那棵飘飞的银杏树下,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看不见平将门的身影后,她才在某一刻突然动起来。
她朝他刚才所消失的平安京的方向奔去。
一边跑,她一边哭。
仅仅一会,她就很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不管不顾地留下平将门。
他若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他若是再也不会那样鲜明热烈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了怎么办?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她突然就无力地跌坐在纷纷扰扰的原野上。
不远处的银杏树依旧飘飘扬扬地落。
她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埋进黑发里哭泣。
哭着哭着,黑暗中,她突然听到了熟悉的猫叫。
“喵——”
她恍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间,看见熟悉的金色的猫正蹲在自己身边仰头看着她。
她一顿,好片刻才轻声说:“你怎么跑出来了……”
“喵——”
“脚都踩脏了……”毛茸茸的猫咪还没有这片草野的杂草高,明日朝慢半拍地抓起它的爪爪擦了擦,表情空白地说:“你怎么敢跑这么远来……真是大胆啊你,要是又跑丢了怎么办……”
虽然这么说,但她却没有立刻带它回去的意思,她只是抱着它,坐在那,表情依旧很空白,只有面上的泪意依旧在流淌。
它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仰头,用粗糙的舌尖舔了舔她的眼泪,明日朝没有反应,等到眼泪已经再也流不出了,她才如梦初醒般,弯着漆黑的眼睛朝它笑。
“我们之前是不是一直在一起?”
她突然这样问。
“因为你是荒的猫不是吗?”
“若是他所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三个是不是来平安京之前就一直、一直在一起?所以你才那么黏我。”
它喵了一声。
明日朝柔软地笑道:“如果是真的,那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们都忘了。”
“我会试着努力想起来的。”
但它好像在小幅度地摇头。
明日朝一愣,随即叹息般笑了。
“你真的是一只不可思议的猫。”
这么说后,她像是累极了一样,径直垮下肩来,像是终于坚持不住而失去支撑垂枝的花儿一样,在草原上往后仰躺下去。
天上的暮色笼罩而来,月亮悄悄爬上树梢。
她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不想回平瑛子的宅邸,不想去平安京,但是,望着天上一如既往皎洁冷清的月亮,她冷凝的眉梢好像就此如春水晃荡开来。
她对着天地,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对不起,还是没有阻止他……我无法爱上他了,无法爱上他……”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又说,平将门就是这样的人呢,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哪怕周围的人如何担忧都置之不理,但她依旧觉得他很好,今天和他去平安京后,她觉得他更好了。
即便只是短暂地看到了他在平安京中的样子,即便只是粗略地看到了他与平民百姓们相处的样子,即便是她这样讨厌平安京的人,也能感受到他是真心爱着平安京与那些人们的心情,正因如此,她反倒更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那个试炼了……
但是,她还是开口祈求他留下了。
除了真的不希望他去死外,或许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
如若不然,她一定会爱上那样光彩照人的少年。
总是体贴热烈地对待她的平将门,说要帮助她的平将门,说她比天上的女神还漂亮平将门,为她找风筝的平将门,说不希望她那么孤独寂寞的平将门,为孩子们撒豆祈福的平将门,斥退欺负平民的贵族的平将门,陪孩子们玩游戏的平将门,关心百姓的平将门,能让大家绽放出笑容的平将门,为了保护平安京而连死的试炼都毫无惧色的平将门……
说想成为让她能够说出「啊,活着真好」的人的平将门……
啊……
有关于少年人的那一幕幕从她的眼前闪过时,她诡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微笑的。
她说,那样好的平将门,没有人会不爱上。
但正因如此,她才无法继续放任自己爱上他。
对她来说,她只希望所爱的人能陪在她身边,不去涉险,无论如何,都能选择她,为她而活下去。
但是,平将门显然做不到。
那个试炼,有去无回。
若是她爱上了他,那么不管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之于她来说,都太过残忍。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讨厌那样。
即便他就是那样愿意拯救众人的人。
即便那是对的事。
正因如此,所以,她已经深刻地明白,在他们心中,永远有比她更重要的理想,更庞大的事物。
而她只是渺小的一个人而已。
她这样渺小的一个人,却有着如此自私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对于他们来说,终究只会是牵累,是阻拦,是他们通往理想路上多余的欲念……
……噫,为什么要说“他们”呢?
她茫然地眨了一下干涸的眼睛。
但是,很快,她又释然地笑了。
因为哭累了,某一刻眼睛一闭,她就累得睡过去了。
她侧身蜷缩起来,感觉自己被谁拢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好冷,一点也不温暖,更不柔软,但回想自己存在的记忆,明日朝几乎很少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入睡过。
就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港弯,就好像再次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里,白日里的快乐与悲伤被短暂地遗忘,她在那个如幻梦般的怀抱中感受到了一种怜惜的安心与温柔。
明日朝忍不住轻轻唤起一个人,不是母亲,不是平瑛子,也不是平将门,而是“尼尼”、“尼尼”这样细弱又娇气的声音。
就像人类会在无助时下意识呼唤母亲一般,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是那么爱着那位血缘上的姐姐。
对她来说,那位姐姐才是她生命最初的爱。
但是,做了夺人所爱的错事,刻意与她作对,哪怕被她憎恨厌恶,无时无刻不在埋怨她对自己的视而不见,到头来,竟也只是因为埋怨她不爱自己、抛弃了自己罢了。
明日朝在黑夜里悄悄淌下一颗眼泪。
疲惫不堪的睡梦中,她感觉自己好像生病了。
身体有发烧的感觉,有气无力,不管是四肢还是大脑,都很疼痛。
但最痛的地方,莫过于双目。
“好痛……”
“好痛……”
她这么说,感觉眼睛上被缚着纱带,为了防止她往下沉,有一只手托着她的背脊和后颈。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向上挣扎地伸出手,五指因为疼痛而痉挛。
她哭了。
“好痛……”
“还是很疼吗?”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是属于少年人的嗓音。
那好像是来自过去的记忆。
奇迹的,方才的疼痛好像在对方的声音响起时就像风一样吹散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呆愣在原地。
对方将她的沉默与迟疑当成了忍耐,手指轻轻隔着遮在眼前的东西抚摸着她的眉眼,隔着眼皮摸她的眼球。
……有点痒。
她忍不住攥住了对方的手,对方似乎以为她会摘下眼上的东西,立马说: “别摘……这个也许能缓解你眼睛的疼痛。”
那是一只很凉的手。
不大,很细腻,像没干过活的贵公子。
她轻轻歪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住对方冷凉的掌心,感觉自己已经本能地弯起了柔软的笑容。
对方一颤,想挣开。
“你的手很冷,暖一下吧。”
她却偏头轻轻蹭了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这只手。
他虚虚地抚着她的脸颊,指尖游离进她的鬓发里,颤颤巍巍地碰着她的耳际。
他说:“你的脸很暖,很烫……”
“因为生病了。”她说。
“……生病?”
“是哦,生病的话可能会发烧,发烧的话身体的体温就会升高。”
将他已经捂暖的手轻轻拿开:“你离我远些吧,生病可能会传染的,别传染给你了。”
“……生病是坏事吗?”
“?”她说:“当然是坏事呀,你是笨蛋吗?”
“……我以为你变得这么暖是好事呢。”
“生病会难受。”她说。
“那你现在很难受吗?”
她说:“有点,你离我远些吧,若是传染了你让你也这么难受就不好了。”
“没关系,我就呆在你身边。”
闻言,她忍不住冷得蜷缩起身子颤抖。
她说:“冷……”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周围的环境如何,疼痛的双目带来不安的黑暗,但是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侧躺下来,从身后虚虚地抱住了她:“这样会暖和些吗?明日朝……”
她没有说话,只是感觉呼出的气是烫的,她的脸颊也很烫,心脏更烫。
但他还在问:“还冷吗?明日朝……”
“不冷了……”
她埋进他的臂弯里,感觉像一只回到了巢穴的雏鸟,那么安心,那么依赖。
她忍不住说:“我感觉脸很烫,心脏也跳得很快……”
“不过,这不是因为生病了……”
“……那是因为什么?”少年人的声音像一个懵懂而好奇的婴儿。
她不禁轻轻地、快乐地笑出声来:“这是因为你呀……”
“……因为我?”
她微微转身,反过来抱住他:“你让我的脸颊变得这么烫……让我的心跳得这么快……”
黑暗中看不见的人却突然变得那么木讷惊惶起来:“我让你变得这么难受吗?”
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不知所措起来:“对……对不起……我现在该怎么做你才不会这么难受?你……你不要因此讨厌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稍稍有些错愕,但随即怜惜的柔意就涌上心头:“我怎么会因此讨厌你呢?相反,我觉得好快乐……这种感觉竟然这么快乐……你现在只需要抱紧我就好……再紧一点……”
“……这样可以吗?”
他依言小心翼翼地收拢双臂。
她却像不知满足的小孩子一样,不断地催促:“再抱紧一点……”
“再紧一点……”
“再紧一点……”
少年的臂弯随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催促而收紧,他的力气好大,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的程度,把她抱到感觉骨头都开始咯咯作响的地步了。
她在那样的疼痛中悄无声息地淌下眼泪,血肉在发出抗议,但是她却觉得还不够,还不够,抱得再紧一点,再紧一点,紧到皮肉相贴,骨血相融,不分彼此,永远永远都在一起她才觉得安心欢喜……
她在梦中忍不住忘情地唤起他的名字:“す……”
“すさ……”她轻轻吐出音节:“susa……”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眼前的黑暗突然被剥开,她在秋夜的苍穹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的是荒。
与此同时,她在梦中的呼唤还在继续“susa……susa……”
最后,却在看到荒时,顺口吐出了他的名字:“susabi……すさび……”
她迟疑道:“……荒?”
“……是你吗?荒……”
眼帘中,他冷峻的眉目微微一动。
但只是安静了两秒,他便道:“是我。”
深蓝的长发倾泻而下,高大又不苟言笑的男人不知为何出现在此,一旁的猫发出叫声,他将她从草原上抱起来,低声平淡道:“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太累了……”她倚着他宽厚的肩,全然地放松自己,顺带将一直守在旁边的猫快抱进怀里,她在这一刻觉得有些神奇,明明她和荒只见过两面,但是如今却仿佛已经认识了许久一样自然。
她忍不住轻声说:“我好像想起一点了……”
轻轻抱住他的肩颈,明日朝说:“如你所说,当年我遇到了你,成为了你的妹妹,我们在一个平和的村庄里生活,你一直照顾着眼睛不太好的我……”
“……”
“对了,还有猫咪……我们的猫……”明日朝说:“有人送了我一只猫……我们一起养育它……”
“嗯……”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也许是距离太近了,又或许是周围太安静了。
她微微低下头,后颈漂亮又纤细,一大片的白。
抓住一点记忆后就像在浮沉的大海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在黑暗中拉住了一根蜘蛛丝,她感到安心不少,就算还没完全想起,但至少她已经愿意信任这个人。
她问:“我们的故事很长吗?”
“你的故事很长。”
“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完的,对吗?”
“嗯。”
“那就先不说了。”她轻轻地微笑,没有问他现在要带她去哪里,而是说:“你带我回去吧,离开平安京,离开这里,带我回到那个村庄去,回到我们的家去……”
说罢,她又轻轻垂眼,模仿着白天所看的散乐,像歌唱一样,在他的怀中发出盈盈的笑声来:“荒,请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个充满束缚的地方,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吧,那里百花齐放,鸟儿齐鸣,鱼群跳跃,大地绿意盎然。”
“离开这里,让我们随心所欲,一起欢笑,一起歌唱,再一起入眠,把朝夕的运作当作喜悦,把四季的变化当成食粮……”
“……嗯。”
明日朝终于开心地闭上了眼。
……
“瑛子大人,您怎么了?”
绘女将一杯热茶上至桌案,有些关切地望向自己的主人。
“不,没什么。”平瑛子面无表情,神色很冰冷。
“听说少主大人今晚就要去参加布都御魂的试炼了,您在担心他吗?您之前的占卜结果难道是不好的吗?”
“不,恰恰是好的。”平瑛子说:“他会回来的,上百年来,他会是第一个回来的,他将驯服布都御魂,成为它的主人。”
她这么说,神色却依旧冰冷没有一丝笑意。
在火光中起身走至走廊,她苍冷的面容举头望向天上皎洁的明月,她漫不经心道:“但是,就算是他这样的人,最终也无法通过辉夜姬的考验。”
“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更可怜。”
……
千年前,用以建国的神器——布都御魂因其斩杀神灵而受到诅咒染上邪性,颇有恶名。
传闻中,它需要汲取持有者的鲜血才能驱动,并且会将它的每一任主人都引向疯狂。
从小到大听着它的传说长大,迈动脚步走进平氏一族千年来守护并封印的禁地,他通过重重禁制,身上火红鲜明的狩衣长袍划破黑夜的寂静,在某一刻被深处突然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如同平氏烙印着扬羽蝶族徽的旗帜一般,猎猎作响。
原本沉寂无光的黑暗因挑战者的到来而燃起了炙热明亮的火海,熊熊燃烧的烈火构筑出炼狱般的景象,他放眼望去,看见天地间火红一片,滚滚的流云浓烟遮蔽苍穹,广袤无际的大地被炙烤得满目疮痍。
置身于此,就如同坠入地狱的业火中,仿佛转瞬就会化作熔浆的一部分。
但他看见他想要的神器就直直凿在炼狱的深处。
想要成为被神器选中的人,就要先穿过这片火海,接受烈焰的灼烧与考验。
他从善如流地驱使灵力形成护盾,平氏的身体里传说流淌着天照大御神的血液,他的灵力就如同扬羽蝶的金色一样,仿佛阳光洒落,成为了他无形的盔甲,在他的身上燃起金红的火焰。
来自少年的火焰与禁地的火海仿佛融为一体,难分你我。
那柄邪异的神器越来越近。
随着他越往前走,他的耳边开始回荡着所有人的劝诫。
他们说,平将门,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们说,狂妄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悖逆之徒,布都御魂考验的不只是你的肉/体,更是你的心,自古拿起这把神器的人,无一不走向毁灭。
他们说,就算能拿起那柄神器,最后也会走向疯狂。
他们还说,能够拿起布都御魂的人,据说都会在历史上留下或深或重的痕迹,来自高天的神器能斩尽世间万物,却会终日诘问考验自己的主人。
持有者必须日夜抵御它的劝诱,不能有丝毫松懈,但正如杀戮会让人走向理想的背面,他们的英名与恶名总是一体两面,倾覆之时也会带领他们所创造的一切一同走向终焉。
过去千百年里无数的挑战者陈列在前,距离上一任拿起布都御魂的人已经有几百年之久,无数人怯步于禁地前血淋淋的血案,如今有勇气挑战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也许那些在耳边回荡而起的低语已经是试炼和考验的一部分,那些或担忧或质疑或嘲讽的声音一字一句,伴随着眼前闪过的一幕幕,试图崩解他的意志,动摇他的决心,摧毁他的信念。
最后,眼前闪过的画面定格在了金黄的银杏树下一张垂泪惹人怜爱的面容上。
但是,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的表情不会有一丝迟疑,他对已经踏上的长路更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从来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他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而那些从来没有停过的担忧与质疑他也已经习以为常。
作为平氏少主,他十几年来行过的狂傲悖逆之事不在少数,那些陈规烂俗约束不了他,那些来自旁人的声音也从来不被他放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像至今走来的一样,用自己的强大取得成功与胜利。
只要成功,就能堵住那些质疑。
只要胜利,就能让担忧他的人安心。
胜利能带来希望,胜利能带来信任,胜利能带来笑容。
只要胜利,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就此,有一阵低语突然自心中响起。
【你是为何而来?】
熊熊的烈火中,宛若神灵的声音在向他发出诘问。
那是犹如劝诱般的声音。
但他既不感到恐惧,也不受它蛊惑,因为他心中最想达成的目标是那么明晰,没有任何事物能撼动他的自我。
他冷峻而坚定地说:“我要拿起布都御魂。”
【为什么?】
“我热爱战场与争斗,需要一柄能与我匹配的兵器。”
他张扬而傲倨地说:“四大家族已然腐朽固化,需要一柄能将其风气一清的兵器!平安京饱受外邦侵略,需要一柄能将所有威胁都荡平的兵器!常世之国的愿景仍然遥远,需要一柄能带来希望的兵器!”
火海中突然传来哼哼哈哈的笑声。
伴随着那样邪异的声音,火海的烈焰焚烧天际,在冲天的浓烟中化作了一头巨大的雄狮,立在布都御魂身后,发出让天地都为之震颤的怒吼。
平将门却仿佛没有看见巨狮的尖牙利爪,果断上前,迅速拔起了那柄神器。
布都御魂形制似剑,但刃部过长,直立起来甚至比他的体型还高,所以实际上挥动起来更如长枪。
它没有可握的枪柄,头尾双面都是开锋的枪尖刃面,所以它虽然威风无匹,但在威胁敌人的时候,也容易重伤自己,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双刃剑。
当他握住它时,手掌也立马被割伤,流下了潺潺的鲜血。
艳红的血淌过刃身,又瞬间被汲取殆尽,上面浮动的梵文发出圣洁又庄严的金光,明晃晃地昭示着不可冒犯的神威。
但他丝毫不惧,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挥舞起来,迎向了巨狮扑来的火焰。
他的攻势大开大合,丝毫不在意布都御魂是否会砍伤自己,他的眼前只有向前,向前,向前!
比它更强,它就越来越弱!
只要杀死它,就能活下去!
难以驾驭操纵的神器,毁灭了无数挑战者的杀器,他势必要在此驯服!他势必要让它臣拜!
【你是为了保护平安京而来吗?】
熊熊燃烧的火海中,那个声音还在诘问他。
【但你所想保护的平安京曾经也是靠侵略摧毁别人心爱的城邦才建立而成的。】
【当年,吾也只是想保护那座城邦,却被这柄神器斩杀。】
【所以,它已被降下因果的诅咒。】
传说中,布都御魂因斩杀神灵而染上诅咒与邪秽。
看来并非危言耸听。
哪怕只是如今残留在神器上的秽念,也含着附骨如疽的邪性。
平将门浴火的身影冲破冲天的烈焰,属于火海的燎舌舔舐过他的身躯,在他因攻伐不断而受伤的地方烙下似蛇鳞又似银杏叶的金色鳞纹。
近了。
近了。
【因果是世间最可怕的诅咒——曾经为了建立平安京而摧毁他人城邦的神器,也终将摧毁它所建立的平安京。】
【你既然拿起这柄神器是为了保护平安京,那么你也终将用这柄神器摧毁你想要保护的平安京。】
他对这样的诅咒不以为意,甚至不屑一顾,全然的自信与傲慢。
“哼,那你注定要失望了。”
脸颊边之前被箭射伤的地方突然传来炙热的疼痛,焚火更加高扬,他隐约看见火焰中的神灵似乎向他遥遥伸出了手。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和灵力……】
【……那条发带……】
那双隐藏在火海中的、邪异的神灵之目永无倒影。
【那条发带……】
【给我……还给我……】
“这个可不能给你。”
穿越层层火焰,平氏年轻而傲慢的少主已经击穿巨狮,持着过长的神器悠扬地往前走。
他抬手往高高束起的马尾上一扯,艳红的发带松开,伴随着如瀑布烈火般张扬飘荡开的长发一起,在他的手中飘扬。
他将其像连结绳一般束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微微抬起头颅和下巴,轻轻眨了眨金红如太阳的眼睛,翘起嘴角,明晃晃地展示这道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我的恋人亲手缝制赠予我的礼物。”
“在我死之前,我可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它。”
就此,少年人一个俯身冲了出去。
他张扬又恣意地笑出声来。
他的心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或许是理想,或许是野心,或许是平氏骨子血液里一贯的执拗和疯狂,但毫无疑问,他炙热的火焰胜过了布都御魂燃起的烈焰,盖过了神灵掀起的劫火,化作了具象化的燎原,逐渐吞噬了原本存在的那片火海。
将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狮子踩在脚下,一往无前的少年冲破所有考验与劫火,神器的锋刃经过烈火的淬炼,经过他血液的洗礼,已经在他的手中如臂挥使。
火红的衣袍飞舞,一如展翅的扬羽蝶。
他向隐藏在深处的神灵挥出了足以弑神的布都御魂。
“若是实在想要,就尽管来斩下我的头颅!”
“只有这样,你才可能从我的脖子上拿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