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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半面为君申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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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深,帮我剥个板栗吧。”梅如霰手上缠着绷带,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我今儿收到一封信,是栖影从梓州寄来的。你可知信中是何内容?”

梅深净过手,坐在几案前,取了一枚板栗,左手拇指轻轻施力,便捏开了板栗壳:“属下不知。”

梅如霰翻了个身,缓缓开口:“临行前,栖影病了。她病得厉害,烧得糊涂,我去看她时,她口口声声喊着爹爹。醒来后,她对我说,她在梦里记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她记得自己是炅州人,被一位长辈带回了梓州。后来他们走失了,她遇到了阿逢,和他一道入了梅府。我看她心心念念着家乡,便叮嘱她,若是痊愈了,想起了家门所在,一定要写信告诉我。我可替她去家里寻一寻,看看还有没有亲人在世。或带一些家乡的物件给她,以解思乡之苦。这不,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她的书信。你说,她是不是已经大好了,记起了家里的事?”

“姑娘说的是,栖影定是已然康复,往事全都记起来了。”

咔嚓一声,梅深又捏开了两枚板栗。

梅如霰接过板栗仁,笑道:“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话少,什么都放在心里,从不发表言论。”

梅深点头:“栖影也常说属下无趣得很。”

梅如霰摇了摇头:“不,不是无趣。你是思虑过重,顾虑太多。”

梅深只是默默听着,并未反驳。

“这小妮子性子不稳,字写得乱糟糟的,我认不得她的字迹。”梅如霰将书信递给梅深,“你替我读一读吧。”

“是。”梅深擦了擦手上的碎屑,接过书信。

书信很厚,拿在手中颇有分量,少说也有十数页纸。

想来,栖影已彻底记起了儿时的事情,这让本就话多的她,更是多了许多话,干脆一股脑儿全都写了出来。这信定是没个主次,抓不到重点,看得人头疼。

忆起栖影旧日的模样,梅深扯了扯嘴角。

想笑,可他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栖影的书信。

不——

这不是栖影的书信。

这是一摞举荐信。

“长兄惜才,在军中有些微职,你若仍想入军营,我可助你。”梅如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以前我不愿帮你,是因为我武断地认为,你的性情并不适合军营。我觉得,你不像阿逢那般纯粹。你城府深,顾虑多,在战场上很容易分心,太过危险……近日见了阿逢,我才开始反思,我不该替你们做决定的。今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不会阻挠你了。若有任何需要,你可随时来找我。”

“姑娘——”梅深突然单膝跪地,拱手道,“梅深有事欺瞒!”

梅如霰笑问:“你是想说,当年护送栖影回梓州的人——是你吧?”

梅深大惊:“栖影都记起来了?”

“没有。”梅如霰摇了摇头,“她只认出了方父的画像,并未认出你。我想,你当年应是易容了。”

梅深颔首:“那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一个人的容貌易改,眼睛却很难改变。你已猜到,我带方小妹来炅州找阿逢,便会认出你。所以你才躲了起来,不肯露面。”可他既已来了炅州,便不可能完全不露面,“阿逢前日在旅店外,无意间遇到了你。他觉得你似曾相识,特别是那一双眼睛。”

“单凭这一点?”世间眼睛相似之人何其多,这也太牵强了,梅深心想。

“你也是炅州人,而且年龄和名字都能对得上。栖影向来‘sheng’‘shen’不分。‘升哥哥’和‘深哥哥’在她读来,毫无区别。”梅如霰顿了顿,又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习惯。”

“习惯?”梅深不解。

梅如霰拣了一枚剥开的板栗壳,用指尖来回摩挲着它的边缘:“板栗壳硬,你从不让女孩子剥壳。你的右手拇指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但于舞刀弄剑皆无碍,可见伤口早已痊愈。可我注意到,你在剥壳时,只用左手拇指发力。”

梅如霰手上稍一使劲,指尖便渗出了鲜血。

“栖影说,那位大哥哥当年替她剥板栗壳时,弄伤了手,留了好些血。你虽习武,但写得一手好字,必是十分爱护右手。经此一事,怕是心有余悸,才有了这个习惯。”

梅深素知梅如霰心细,但没想到她对一个下人也能观察得如此细微,令他心服口服:“姑娘既已知晓真相,为何不怪罪属下,反而替我谋划未来?”

“你我相识近十年,你也护了我近十年。我们相处的时日加起来,甚至超过了我与三位兄长。你我虽名为主仆,但我从来都把你当自家兄长看待。我这人有个毛病,你是知道的——我从来帮亲不帮理。你若当真有苦衷,不愿告知真相,我不会勉强你的。”梅如霰说得认真,全无往日随意之态,“我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想帮你一把,也算全了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

梅深捏着那沓厚厚的书信,心有所感,敛容正色道:“姑娘重情,梅深也愿道出当年的真相。”

不等梅如霰开口,他已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

“我出生在炅州,但并非炅州人。我母亲怀孕时,家中遭了巨变,族人皆被流放至炅州。”往事并不令人愉快,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得干净,谁知时隔多年,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疼痛亦然,“十年前,天子心血来潮,大赦天下,我们一族也蒙了恩,终得自由。我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为家族做点什么,便孤身前往梓州,想要靠科举考试,谋个一官半职。

“途中,我遇到了一位读书人,他去炅州接亡友之女回京。我见他时,他已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命不久矣。得知我亦同往梓州,他便将孤女托付于我,但还未及交代后事,便撒手人寰了。我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姓名。”说到动容之处,梅深几度哽咽,红了眼眶,“孤女年幼,接连遭受巨创,也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丧命。大病痊愈后,她便不记得往事了。这也算是上天的恩赐吧,我倒希望她此生都不要记起……”

“我带着孤女,再次踏上了归途。途中我们又遇到了阿逢。到梓州我们的盘缠都用完了,他们年纪小,受不了饥寒交迫、食不果腹的苦日子,决定卖身为奴。我有自己的抱负,送他们离开后,便去了一家城外的庙宇,苦读经书,准备参加来年的考试。”梅深苦笑道,“谁知,身为罪臣之后,我早已没了科考的资格。后来我遇到了同从炅州归来的叶家七郎,被他收留。我得知,阿逢进梅府不久,就被梅家大公子选中,同去了军营。对啊——去军营,博个军功,也是一条入仕之路。我恍然惊醒,便自请入梅府。没想到,刚提及入军营的事,就被姑娘拒绝了。”

“但你并未就此离开,另谋出路。”梅如霰笃定道,“是因为栖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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