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好逑抬头看向他,瞳孔微微缩起,像是没听清般愣在原地。她唇瓣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不敢信,他竟然能不顾她的来路、她的身份,这般笃定地说喜欢她。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
“我一开始觉得你太过执拗,太过要强,可我偏喜欢上了这样的你。喜欢你的坚定,从不让旁人左右你的心意;喜欢你的独立,不依赖谁也能活得漂亮;更喜欢你的不附炎趋势,守得住自己的本心。此生,我非你不可。”
表白的话语虽然令人动心,但夏好逑还是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要不是张音顶着那个孕肚,她差点就要相信了。
“你和宁王妃看起来感情很好,那你怎么能三心二意呢?”
“我三心二意?”朱权仔细回味夏好逑的话,试图理解她的意思。
“你明明和王妃琴瑟和谐,连世子都有了,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向我表白呢?”
“我虽有王妃,可那是陛下亲赐的旨意,是满朝文武看着的体面,由不得我半分推辞。”
“王妃怀孕,也是你迫不得已的吗?”
“我生在皇家,享着这泼天的富贵尊荣,便注定逃不开肩上的担子。就藩守土是我的本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更是躲不过的责任。这些事,由不得我任性。可我的心,从来由得自己做主,我的心,我的真心,只给你一人。”
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是这个时代的人,大概都会觉得朱权这番话颇有道理。然而,夏好逑不可能理解。就藩、传宗接代、皇家责任……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在她听来陌生又荒诞。她是从没有皇权枷锁的时代来的,她信奉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真心自在高于一切,哪里能理解他这种“享富贵就要担责任”的权衡?
“或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不可能接受。”夏好逑平静地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要在朱允炆大婚后离开东宫了?”
原来,她宁愿来到苦寒的边关,也不愿面对皇太孙与太孙妃。那么,自己和张音的情况,她定然也不能接受了。朱权懵懂中似乎明白她所说的属于她的时代,那里应该没有皇权礼教,人人都有权向往一心一意的爱。
朱权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失去她了。
讲开了也好,坦白自己的身份,让夏好逑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对他的愧疚也少了很多。至于他怎么想,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传来重云的声音:“殿下,又有北元骑兵南下劫掠了!”方才那点关于儿女情长的思绪,被这声急报碾得粉碎。
朱权唰地站起身,推开房门,一声沉喝,“备马!”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厅堂,重云捧着铠甲快步跟上,他抬手接过,动作干脆利落。
“传令,右翼骑兵随我先行,左翼步兵整顿粮草器械,半个时辰后出城接应!”他一边系着甲绦,一边沉声下令。
朱权的身影消失在夏好逑的视线里,府门外很快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甲士列队的铿锵声。
刚才的一番儿女情长似乎没有发生过,转眼他又成了戍边守疆的藩王,眼中只有北地的万里河山。
朱权一去便是三日,三日后得胜归来,却也受了轻伤。银甲上的血污已经变得暗褐,肩头被箭弩擦过,伤还未愈合,一路颠簸得发疼,可他来到王府后宫时,目光还是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处最熟悉的廊下。
三日前,他刚对她说完那句“真心只给你一人”,急报便撞破了满院的静。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她的表情,就披甲上马,带着铁骑冲向了北边的狼烟。
这三日厮杀的间隙,他总会想起她的模样,想起她听到“皇命责任”时眼底的疏离。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半是守土护民的铁血,一半是藏不住的思念,翻来覆去,乱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