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成武二十一年:百日之约5
话已出口,温瑾笙仍不敢相信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她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孟敏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千里之外的沈易听的。
就好像他真的听得见似的,就好像他听见了,会在意似的。
得到这个保证,孟敏松了口气:“好,好,你爹爹知道了也会感到欣慰的。”
温瑾笙没再说话,也没再流泪,只傻傻地怔在那儿,只因说完那话后,她感觉到自己被腹中胎儿踢了一下。
这是她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腹中有一个活生生的小东西。那小东西也会听到方才的话吗?
孟敏又道:“上次二郎来,你没听到他跟阿娘和爹爹说的话,他说,只要你想明白了,放弃这个孩子,你们的婚约还作数。”
“景颐哥哥是这么说的?”温瑾笙心中同时生出感激和失望来,矛盾至极。
她不敢相信,要她杀死了腹中的孩儿,卓景颐才会像从前一样疼她,才会仍旧愿意娶她做娘子?
“傻孩子,你本就已经有了世上最好的郎君,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孟敏不知女儿为何此般震惊,还以为她是被卓景颐的话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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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温瑾笙觉得自己总是在等,在婉君楼的时候等,回来了奉阳也是等。人一旦要等个什么,就会感觉天地万物随之停滞,再也感受不到它们的气息,就会活得就像个游魂似的。
孟敏每次跟女儿说话,她都有一句没有一句地“嗯”着,温楚梵来过两次,每次都见阿姐趴在榻上,将颗玉珠子攥在手里玩。
他问:“阿姐,这珠子很值钱嚒,你给我,我拿去当了换银子回来,买吃的和阿姐一块吃啊。”
温瑾笙不理会他,将门外守着的阿照唤进来。
“把小郎君带走,不许他再进我的屋子。”
温楚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阿姐了,就被阿照拎出了屋子。
温瑾笙在房里掰着指头过日子,奉阳军营里的温恕和掖陵关大营里的卓景颐,同样也在掰着指头过日子。
温恕当然是希望那个沈易永远不会出现。因为孟敏前几日已经给他送了信儿,告知他女儿已经想明白了,时候到了,只要亲眼目睹了那金陵沈易的失约,她就放弃腹中胎儿。
不过温恕也希望沈易出现,好将他的双腿打残,把他扔到山里,叫他再也不能祸害别的小娘。
而另一边,每每闲下来的卓景颐也在琢磨这件事,自己是否希望沈易是个好郎君?
他自问是矛盾的,这矛盾简直快把他折磨疯了。
温瑾笙对沈易用情这样深,若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那自然是温谨笙的圆满,卓景颐希望小阿笙如愿以偿。
可只要稍微问候一下他自己的心,他就希望那沈易是个纨绔子弟,最好是个不折不扣的薄情郎,是个爱逛楼子,家里养了许多侍妾的败家子……希望他早就把温瑾笙忘到了九霄云外。
想着想着,卓景颐开始觉得自己有些不堪,竟为了一己私欲,这样不盼着沈易好,简直是饱受折磨。
军中将士皆在疑惑,少将军这次来,为何日日要问:“洛阳可有飞鸽传书过来?”
有个将士关心道:“少将军,是家里有什么事么?”
卓景颐有口难言,只说“家中小四最近身子不大好。”
而实际上,他简直是在自我撕扯,今日怕看见洛阳飞来的鸽子,明日又怕还没有洛阳飞来的鸽子。
温恕在军务告一段落后,急忙赶回府看女儿。
算算日子,离百日期限已还剩三日,即便是女儿想通了,他也深知那毕竟是一场秘而不宣的谋杀,不知余生要行多少善,才消得了这份孽。
可明知是孽又如何呢,难道叫他的阿笙,后半辈子带着个野男人的私生种,独自过活,受尽世人冷眼?
更何况二郎此前已表明心迹,若沈易不来,阿笙只要坠去腹中孩儿,就还是他卓景颐待娶的妻。
他相信卓景颐会善待女儿,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局。
*
独守闺房望眼欲穿的温瑾笙,终究是又回到了那个悬崖边,她绝望的攀折峭壁,身子晃晃荡荡,快撑不住了,明日就是百日,洛阳那边竟一点音信也无。
沈易终究是没有出现。
如今距离温瑾笙跟孟敏的那番谈话,又过去了四十多日。
温瑾笙和这个藏在自己身体里会动的小东西,又共同度过了四十多个昼夜,她已然不是当初说那绝情绝义之话时的温瑾笙了。
她不会放弃腹中的生命。
当温恕夫妇、大管家、军医,还有永远躲在角落的温楚梵……这些把温谨笙腹中孩儿当作奇耻大辱的人,齐齐站在她面前,逼她喝下堕胎药时,温谨笙知道,这一次,落入崖底的将是两条命。
她要把她的决定大声地说出来。
“我不喝!我要生下它。”
温恕好不容易消去的怒火又被激了出来。
“你到如今还惦记那个混账?”他一骂开口便不可收拾,“爹爹从小怎么教导你的,做人,要言而有信,你说你遵守与他的百日之约,好,大伙儿陪着你等。现在时日到了,他出现了吗?他如你所言来求亲了吗?你口口声声说,时日到了就放弃,难道你只遵守与那混账的约定,却随意践踏爹爹与阿娘的信任?”
温恕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很有道理,然而温瑾笙深知,爹爹之所以那么恨,是因为沈易是金陵人,他接受不了一个金陵人骗了他的女儿。
温瑾笙跪在地上,哭着求道:“爹爹,我会忘了他的,我保证再也不提他的名字,别杀小宝行吗?它已经会动了,它听得到我们的声音,求求爹爹不要再说杀它的话了。”
温恕狠狠甩开女儿拉住他袍角的手:“不要孽种做温家的外孙儿,至于你,你喝了,就还是我温恕的好女儿。”
“玄武!”他下令,“灌下去。”
温瑾笙摇着头,拼命地喊:“阿照救命,阿照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