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日自己被莫名的好奇引进昏暗的厢房,又被温瑾笙扑了个满怀,诚宗只觉是天意。
上天对他残忍,亦对他仁善。
整整八年,他找不到她,有时候甚至会想,早些年洛阳不太平,会不会她已不在这个世上;一度,还差点怀疑自己在眉州遇见的根本不是人,说不定是什么话本里的女妖精,女妖精常喜欢偶遇少年郎。
不是女妖精,怎么会这么让人朝思暮想呢。
哪能想,他和她,会以那样的方式重逢。
真是讽刺,原来这些年她就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和他同在洛阳城,她就生活在他赐予的靖国公府里。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怀疑,一直在求证。
诚宗不敢想象,知道了真相后的温瑾笙会恨他到什么程度。
诚宗身子一凛,粱猷立刻站在挡风的位置。
诚宗又想起最后一次在宫里撞上温瑾笙,她看他的那个眼神。
“是了,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官家?”梁猷听见官家自言自语,不解地问。
诚宗苦笑。
主仆二人望着漪澜宫的门匾,为仆的替主子抱不平。叹道:“这慧妃娘娘啊...哦,不,这卓二娘子啊,不知惜福啊。”
“你错了。”
诚宗纠正他,“不知惜福的,是朕。”
*
翌日,诚宗要大臣和平日一样早朝,大臣们齐齐顶着两只眼袋,穿着整夜未脱下的官袍,从咸德殿走到宣德殿。
这上朝的路,从来没有这么短过。
朝上,诚宗依然说着一些看似轻松却意味深长的话,他知道,很快,他在这群人心里,便不再是勤政爱民、匡扶社稷的明君了。
忽然,禁军统领陈威又来报,说掖庭逃犯声称有重要的话,要在殿上讲给文武百官听。
陈威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昔日的二皇子殿下,李忱邺的亲王封号在判罪的时候被削了,其弟登了基,也不好再称他二殿下,直呼其名,又惮于他毕竟是皇嗣,几经周虑,只好以“掖庭逃犯”代之。
“一个人?”诚宗问。
“回官家,两个人,他是被靖国公府的卓二娘子用剑架着来到承天门外的。”
“身边没有兵?”诚宗的语气突然不淡定了,他怕城楼上的禁军直接放剑过去。
“没有兵,官家,咱们放剑吗?”
陈威这么问,就是还没有放剑。
诚宗松了口气,虚惊一场。
这时,有位大臣站了出来。
“不可鲁莽,唯恐有诈。”
接着,又有大臣表示疑虑。
“依这卓二娘子的架势,倒不像是助李忱邺逼宫谋反的样子,可她母家奉阳军围堵皇城,又是怎么说?”
大臣们倒是不忌讳直呼李忱邺其名。
另有大臣冷静分析,“李忱邺好不容易从金陵逃了,竟冒着生命危险单枪匹马闯进宫来,还要在大殿上与咱们对话,想必是非说不可的事,不妨放他进来,我等且听一听,他有何话。”
马上就有大臣反问:“什么单枪匹马?不是还有卓二娘子嘛?”
方才那个大臣道:“那卓二娘子的剑不是架在他李忱邺的颈上吗?再说了,一个小娘子,怕什么。”
第一个开口的那位大臣下了结论,“所以嚜,这里头一定有诈。”
接着,更多的大臣七嘴八舌起来。
“一个李忱邺,一个小娘子,咱们有御林卫,何至于怕成这样?且放进来听听,说不出个明道来,李忱邺就是砧板上的肉,至于那卓二娘子,也可挟之,用以要挟城外的奉阳军缴械退兵。”
“对嘛,就听听,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殿上一时之间闹哄哄的,梁猷见状,撞了一下金钟,大臣们这才安静下来,一个个看着天子的脸色。
诚宗笑了笑,“行,既然大伙儿都想听,那就听听吧。陈威,你亲自去迎。”
“臣遵旨。”
陈威领命离去,殿上一时又回到了紧张的气氛中,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过了许久,一袭牙白色圆领长袍的俊秀男子出现在殿门外,一班大臣揉了揉双眼,才敢相信这就是昔日最得宠的二皇子殿下。
也是奇怪,在掖庭关了这么久,怎么他身上一点囚犯的痕迹都没有,主要是脸上,疏眉星目,俊朗之姿,更甚当年。
众大臣接着看向押解着李忱邺的温瑾笙,一身烟青色戎装,减了二分女子的娇柔,平添了些英姿飒爽的风度,更显得动人心魄。
几位曾见过这卓二娘子的大臣在心里感叹,果然是将门之后,是威震沙陀的西北虎帅温恕之女,看来从前她那柔柔弱弱的模样,尽是迷惑众人来着。
此刻的大殿,两列大臣身前、玉龙桥上诚宗的龙椅两侧,皆站着持剑的御林卫。除此之外,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随机而动的梅雨卫。
温瑾笙与李忱邺并肩移步殿中央,二人皆未行礼,李忱邺扫视了一遍两边的大臣,行至左上首三人面前,又侧头看了看温瑾笙。
温瑾笙会意,将剑从他肩上拿开,李忱邺扯了扯被剑压皱的衣领,朝三人行了大夫礼。
“三位大人神色不减当年,是大昭百姓之福祉。”
受礼的三位,便是当朝太傅、太保、太师,是诚宗的辅政要臣,官拜正一品。
“李忱邺,你有什么要说的,快说。”温瑾笙懒得等他这些虚礼,催促道。
李忱邺亲昵地埋怨她:“人家官家还没催呢,你倒是开始催了。”
他又回到殿中央,笑着对玉龙桥上的诚宗道:“我想,官家才不会催,官家恨不得通藩一案的真相,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
“真相?什么真相,当年人赃俱获,早就落案了。”有大臣出列怒斥。
李忱邺转身冲这位大臣拍手,“好,今日我叫各位看看,什么才叫人赃俱获。”
话落,他走向玉龙桥左边的小玉狮,刚走出几步,就惊的台上的御林卫拔出了剑,挡在诚宗龙椅前。
李忱邺不屑地笑了一声。
诚宗挥挥手,御林卫又退回至两旁。
温瑾笙寸步不离地跟着李忱邺,因离龙椅近了些,她和诚宗有一瞬间的对视,诚宗对她笑了笑,她立刻挪开目光。
只见李忱邺从小玉狮的嘴里掏出了一卷绢绸,用金线系着,看起来年份有些久了。
一时间,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卷绢绸,没人注意到诚宗的眼底升起一片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