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南风馆可不比中原堂而皇之开在大街上招揽顾客,罗毗城是三国贸易中心,繁华之处既有中原陋习,又要遵守佛国民俗廉耻。
所以这就是一个低俗小巷,楼层楼的小土房,门口挂着□□笼,面上卖点从中原进来的小玩意儿,如脂膏,珠钗,或是孩子的手摇鼓。
跛脚带着严伏南并没有停留,往偏门的方向去,绕过前面正门,巷子里间有道暗门。
严伏南转身给了跛脚一两碎银,挥手让他走了。
推门进去一个小巧的庭院,庭院中一方小榭,张灯结彩的,还算是喜庆。
但要比起花楼就差多了,男人和男人之间,总得来说就是腌臜,上不得台面。
就一个二进院的地方,索性都弄成了小隔间,连个表演的厅堂都没有。
乍经过伙房的位置都偏仄,大多数人若不是为了过来解决身下那点事,恐怕连吃饭都觉得浪费时间。
心里诚惶诚恐的,所有的布置,阴暗交杂,做贼似的。
严伏南这个人私欲不重,能吃好睡好就是最大诉求。
那时候在军中就不理解为什么一战之后,兄弟们都要勾肩搭背去狎妓。
他不明白就跟女人睡一觉,有什么可玩的。
不如连夜踏马到了康川国找和尚喝大酒去,喝醉了上马,两人冒着风雪往北跑。
一夜来回,两人能跑到金郦国和库厄族边境上绕一圈,早上还能在城门口吃得上一碗热乎乎的青稞面,不比跟女人那什么惬意?
更别说找男人了,男人更有什么好?
军中那些汉子,个个脚臭口臭胳肢窝臭,拎出来一个跟他勾个肩都觉得烦,更别说还抱一块儿腻在一起。
但这世间他不明白的还多了,比如——
他不明白为什么能跟在柏家军里头混出头的李月生李叔,当年一杆长戟专戳金郦骑兵肺管子,人见人怕的大勇士,为什么会逃到这地方开了家南风馆?
进了二堂口,小院中间还摆着江南式样的大方形瓷缸,里头不知道养着多少活不了几天的鱼。
严伏南绕过去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看他月生叔是怎么个暴殄天物的。
结果一看吓一跳,里头哪里有什么鱼,放了两片叶子,趴着一只千年龟,砸着一条断尾水蛇在里头玩耍。
他捉摸不出养这个东西有什么好玩的,看着还怪渗人,便不再看,挺直腰背往里走。
正面厅堂黑压压的连光都照不着,还没点灯,就看着上堂坐着一个人。
一个打盹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五官消瘦,下巴尖都能比那猴子去了。
穿深绿长衫,盘发,鬓边压一芽海棠,长指甲涂豆蔻,脸蛋上抹了胭脂,嘴上也鲜红。
此时的南风馆似是没什么客人,来往的小厮也都轻手轻脚应该是怕惹了馆主好眠。
只有严伏南没大没小,就在门口走来走去,来回十七八遍,就为了把人吵醒了。
“严阿醒,你给我滚进来!”终于,把人吵醒了。
李月生迷瞪着眼瞧向严伏南,看人站定了,才招招手让他进来。
等人拉着椅子跟他挤在一块,才直起了身来,虚眯着眼瞧人。
“月生叔,”严伏南熟稔的拉起李月生的牡丹绣袖袍,“你怎么又搬了地儿做这营生,去年那个巷子比这儿宽敞多了。”
李月生把袖袍子从人手里拽出来,捏尖声儿的回他:“没赚着什么钱,自然租不了那么大地儿。”
严伏南瘪瘪嘴,悄悄凑人耳朵根说:“你那些钱,全养私兵了吧?”
后脑勺“啪”的一声,被拍了个响亮。
“找我做什么,来了准没好事,”李月生动了动屁股,侧身仰头,活动着僵硬的双肩。
“国王圣诞那天,我想光明正大上街去看佛子游街,那天一定特好玩。”
他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劲儿,眼睛亮蹭蹭的,却被李月生一眼识破。
“麻溜的说实话,整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打扰我,我跟你急。”
“月生叔,”严伏南揉着头,就冲李月生笑了一口,“国王诞辰过后,我要回肃州。”
李月生抬眸看他:“你去做什么,诏狱待半年,你还有那个身子骨去折腾?”
原来这月生叔果然对自己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那严伏南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不行也得行,”他抿着薄唇道。
刚才还一副少年人悠哉闲适的状态,此时已经目光如炬,暴露野心。
说:“我会亲手砍了李章的人头带回麓山祭旗,不仅是为父报仇,而是要让柏家军大旗光明正大的插在麓山顶上。”
说完,这间昏暗的房内,出现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