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雅已经把南屋的灯打开了,他们俩便跟着进去。元木今早走得急,没怎么收拾床,夏凉被扁扁地堆在那儿,甚至还有一条——他噌地扑上床,用被子压住了内裤。虽然是洗过晾干的。
座机上有一连串的来电未接显示,他愣了一下,问石浮洋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猜对了,”石浮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疙瘩,“但有电也没用,你接不到啊。”
“学人家行走江湖的,通信靠鸽子,下次我们也飞鸽传信。”元木用手比划成翅膀扇了扇,笑着说。
说到这儿时门口传来响声,大概是桂花回来了。元木起身出去迎接,剩下屋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面面相觑。好在元雅急着看动画,她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电视机,还热情地拍了拍沙发,邀请石浮洋一起看。
动画片里的光头大侠正摘下了斗笠,要和伙伴们上场武林大赛的擂台。堂屋的桂花脱了汗涔涔的工作服,卷起来放到一边。“周阿姨说你把元雅接走了,我就直接回来了。”她边说边进屋,结果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人。“哎孩儿啊,什么时候来的?元木怎么没告诉妈一声!你们吃晚饭了没?阿姨去给弄——”
元木赶忙拦住,安顿让她歇着。“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热的,”他说着朝石浮洋递了个眼神,“一起吗?”
“来了!”石浮洋只是想找一个人的,结果蹦出来这么多个。他当然巴不得有人救场,飞快地跟了出去。
堂屋没开灯,黑黢黢的,哪怕紧随着元木的路线他也差点撞到微波炉架子上。看他狼狈躲闪,元木还开玩笑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
“少贫,小心学哥以后不罩着你。”
他俩晚上都没吃东西,一个忙着下课赶过来,一个考完试满大街溜达了一下午。本来不吃也没什么,但石浮洋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元木从冰箱里摸了三个鸡蛋,回身用胳膊肘碰他,说道:“学哥,人在我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他笑着没回应,去帮忙开了厨房灯。电流声噼啪地响了几下,发白的光照亮了元木的头顶。“你去看看阳台上有没有小葱?”元木说。他本想抬头瞥一眼,结果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
石浮洋依言过去摸索一圈,最后从菜篮子里拎起一根瘦弱的小葱。但他迟迟没给元木递过去,反而站在没开灯的阳台招呼道:“哎,过来看。”
“大厨忙着呢,”元木嘴上这么说,还是端着打鸡蛋的碗走了过去,“怎么,看见UFO外星人了?”
“什么外星人,我让你看今天的月亮,又圆又亮。”石浮洋透过窗户望着,想起老家油乎乎香喷喷的月饼。“等九月份又要中秋节了,时间过得好快。”
元木清脆地搅着鸡蛋,脑海里想到的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只是觉得歌词很应景,就随口唱道:“你问我爱你——”但一唱半句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他故作镇定地走回原位,问石浮洋有没有听过这首歌。彼时他背对着那边,不然一定会看到石浮洋愣住的表情。
“听过,不过一直没太记住词。”石浮洋仍然笑眯眯的,不过是违心地胡说。多亏元木没和他做过高中同学,不会知道他被封为行走的歌词本这件事。石浮洋记不住这首歌的歌词简直是大谎话。
但他看着在那边低头猛搅、快把鸡蛋液打发了的元木,又觉得自己真记不住也挺好。说不定他会多唱几句呢。
元木自然是不敢乱开口了,他把小葱接过来洗了洗,切成段撒到鸡蛋里,又把碗塞进微波炉。微波炉的小门透出橙黄色的光,嗡嗡地转着。
“你抄过歌词本吗?”石浮洋忽然问道。
“屋里呢,一会可以给你看。”他取了蒸好的鸡蛋羹,又热了两张馅饼。两人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里吃,元木还掏出一罐老干妈。“我想起来以前的一个同学,特别爱吃辣。”石浮洋笑着说。他只舀了一点点放到饼上,和元木大抹匀了的红饼成了鲜明对比。“就像你一样,去喝羊杂汤的时候汤都红了。”他说。
“我妹都比你能吃辣,”元木嗦了一口筷子,说道,“我想起来了,还没和你去喝羊汤呢。”
“上次你说要是我暑假还在这儿就一起去。”石浮洋忽然掏出一颗薄荷糖,摊开掌心给他:“我先预订一下。”
元木也笑眯眯地接过去了。
吃完刷碗的活两人又争了起来,最后以元木举着两只沾满洗洁精的手把石浮洋赶跑结束。等他洗好碗筷甩着手出来,就发现石浮洋在门口穿鞋,一副要走的样子。
“你跑什么,今天这么晚了,要不住我家吧?”他一边说,一边摸出来一部小灵通晃了晃,“也不检查自己落下了什么?”
石浮洋无奈地笑了,把穿一半的鞋脱掉,问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暂时扣留,等你答应今晚住这儿再还给你。”
所以石浮洋不得不留下了。实际上他也不太愿意回去,舅妈今年高龄怀孕,前几个月刚把工作辞了在家养身体。而他舅舅秦安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地方都包上棉被,生怕磕了碰了。石浮洋悄悄叹了口气,好像在哪都是给别人添麻烦。他羡慕起家在本地的室友,没课时就逍遥地跑了,剩下他们六个人大夏天挤在小宿舍里,简直像蒸锅,晚上热得只穿一条内裤睡觉。
正想到这儿,他就被元木递来一张薄被子。今晚是要躺在一张床上的——那还是都穿着吧。
这边的床比较宽,躺下两人绰绰有余。家里来客以及元歪脖回来的那一阵,都是和元木睡在这屋。不过现在他俩都只能坐沙发,因为某个小丫头霸占了床,还用两个长条靠枕表演她搭小房子的绝活。石浮洋拘谨地坐着,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在小姑娘三番五次瞥向自己后露出一个笑容。元木毫不留情地揭穿妹妹,解释说她是人来疯,在这儿孔雀开屏呢。
沙发不大,之前元歪脖摊开坐一个人就能占满,现在他们俩几乎挨着。元木有思考自己要不要挪到床边,又怕太明显而奇怪。电视还在少儿频道,他盯了一会,目光划到下面的柜子,上面被元雅贴满了小贴纸。他上前一步,从某个盒子中扯出一个电池充电器。但刚举起来,就觉得手里一空。再看是石浮洋已经默契地接过去了。
“预判了你的行动。”石浮洋笑着说。
好不容易动画片播到了片尾曲,元木迅速起身把他妹赶出去。“洗漱睡觉,明天还得去周阿姨那儿,你妈可是交了两周的钱。”他把四处乱跑的元雅一直堵到卫生间门口,看着她不情愿地开始刷牙,才转身回屋。
“元木,你的歌词本抄了这么多,该不会是个同性恋吧?”视线里的石浮洋有些模糊,元木想看向他,但目光紧紧钉在本子上。这是哪首歌?他记得班里同学也写,怎么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同性恋?
他听见书架发出声响,似乎谁在全力摇晃它,恨不得下一刻就散架。吱呀、吱呀、吱呀——元木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摇了一晚上头的电风扇。
原来是早上,刚刚六点半。他闭了闭眼,在梦和现实的拉扯里回过神,总算想起来今天是高考结束第一天,而昨晚石浮洋在他家留宿。
至于歌词本,好像昨晚是拿过来翻了翻,后来话题跑偏到上学时的各种糗事,元木只记得在黑暗里听石浮洋说话,不知在哪句就睡着了。
但醒来前的噩梦多少让他觉得别扭,元木准备轻手轻脚地先起床。不过刚坐起身换了短袖,就发现石浮洋醒了。他的卷毛头发睡成了鸡窝,零星几根头发黏在脸颊上。
“早上好。”石浮洋半睁着眼,手臂抬起晃了晃,又啪嗒一声砸到床上。
“你再睡会儿吧。”元木说。他就近从床边下去,光脚走到拖鞋跟前,犹豫片刻,把吱嘎响的摇头风扇改成了定向。本来立志高考结束后要睡到日上三竿的,没想到还是醒得很早。元木伸了伸懒腰,顺手叠了沙发上的衣服,又扭头看躺着的石浮洋。昨晚他俩都穿得很整齐,短裤短袖一件没脱,和衣而眠,也因此元木早上醒来时出了很多汗。他换了衣服,但石浮洋又没得选。于是元木把没穿过的两件衣服闻了闻,挑了一件更香的黑短袖放到枕边。
卧室门上挂了夏天用的帘子,免得关门太热,开着又飞进蚊虫。他刚拨开帘子要出去,就听见石浮洋坐起身的声响。“穿我那件吧,刚洗了的。”留下一句话,他闪身跑了。放到别人眼里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元木如是安慰自己。但石浮洋穿着他的衣服出现时,他还是默默尴尬了一会。好在没人注意这事,因为他的好妹妹元雅先是发现丢了一只心爱的袜子,伤心得哇哇大哭,三个人忙活半天在枕头下找到后,她又被早饭粥里的山药块烫得差点打翻碗。简言之,一早上鸡飞狗跳。
目送着桂花带着元雅下楼,他俩才松了口气。元木回屋往床上一倒,仰面望着天花板。看了一会,他忽然问道:“你说,不出生会不会也算是件好事?”
“怎么了,觉得你妹妹过得不好?”
元木吸了口气,撑起身子看着他说:“我是觉得我遭罪。”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他俩不约而同地笑了半天。当然这话是开玩笑的,小学被喝醉酒的元歪脖追着打时他就在想,无聊的大人为什么非要创造小孩,一个无辜的、所有生活都只能仰仗大人的小孩。
他简单收拾了床,顺便把歌词本放回书架。但架子上的书被元雅塞得里出外进,好不容易放上,又掉出来另一本东西。
石浮洋拾起看了看,问道:“是相册?”
“对,我妹的照片比较多,其它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元木说着要放回原位,结果一瞥,发现石浮洋欲言又止,目光盯着他的手。
“要看看吗?”他递过去。
“我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