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木笑了,说道:为什么不能?又没有光屁股的。”相册是白底绿碎花的,看上去有些年份了。一翻开都是小婴儿的相片,石浮洋辨认半天看不出来,转头向元木求助。“这几张都是元雅刚满月那会儿,”他一连指了几下,“这张应该是我,我妈说是我周岁时找别人照的。我就说吗,大量元雅里夹杂着少量元木。”
石浮洋被他逗得哈哈笑,又不信邪地翻了几页。“这大合照就只能是你上学时候了吧?让我看看——”是一张小学春游的合照,背景在黎明文化宫。他凑近了,在众多人里仔细寻找,问道:“是这个吗?”
元木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滑了过去,忍不住笑了:“什么啊,那是何大平!就是住自行车棚那儿的,我俩一直是同学。”
“那这个肯定是了!”石浮洋面露尴尬,换了一个指。这次对了,小小的元木留着圆寸头,脸晒得很黑,站在角落里。“你们拍合照怎么不按身高排?你都快被挤出去了。”元木也凑过来看,没太记起当时的情景。无非就是其他同学争抢着挤来挤去,等摄像师说站好没、要拍了,他已经站在了边角上。
厚厚的相册里大约放了上百张,从穿着夹袄站成丁字步的年轻桂花,到各个年龄段的元雅,唯独元木的照片少得可怜。石浮洋可能是第一个翻遍整本相册只是要找他的人。
“这个是你吗?”在找错了三次路人小男孩后,他又锁定了一张。元木故意皱起眉,说道:“也不是。但我记得这个场景,我面前好像有个小孩,他的脑袋就在我嘴边——”
石浮洋愣了几秒,又看看照片,终于反应过来:“耍我是吧,小男孩不是你,那后面的大鲨鱼是?”元木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刚才以为自己又认错的表情太好玩了。“这是我妈带我去溪湖找元歪脖,在一个公园拍的。” 照片上的元木一脸不情愿,歪歪扭扭地把头凑到铜塑的鲨鱼嘴边。
惊爆!极地海洋馆来了一条大白鲨!
何大平扫了一眼花哨的广告,无感地拿去替换了鸽子笼里接鸟粪的垫纸。鸽子见他过来了,咕咕地发出声响。“好了别催了,这就放你们出来。”何大平刚接手定时放鸽子的工作,但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鸽子、离开沈城,他难免内心一阵难过。“阿备、阿羽、阿飞,你们得听我爷爷的话啊,可别被人抓走煲汤了!”他边说边打开笼门,三只花色不同的鸽子扑啦啦飞出来。
鸽子飞了两圈,其中两只忽然转头向门外去。“哎哎!上哪去!”何大平急忙追过去,一看它们正绕着个人打转。“嘿,元木!”何大平咧嘴笑了,“我说阿备阿飞怎么跑了,敢情是找你的。”
元木确实只是路过,也不知怎么,吸引阿飞义无反顾地落在了头顶。他叹了口气,滑稽地顶着鸽子:“我连自行车都没骑,追着我干什么?”
“你桑哪去?”何大平瞥了两眼和元木同来的另一个人,问道。他不认识这人,但他们俩穿得一黑一白,何大平隐约觉得黑色那件很像元木的衣服。
“去老景那儿吃面条。这是我朋友,大学生。”元木说着,半开玩笑地拍拍石浮洋的肩膀。而后又介绍何大平:“何智,我们都叫他小名何大平,就你认错那个。”
何大平挠挠头,不知道这两人在嘀咕自己什么。倒是大学生出现在这儿很稀奇,不知道元木什么时候交的朋友。他刚望着两人走远,转头就看见爷爷。老头甩着两条胳膊,问道:“咋啦?你爸来电话了?”
何大平重重地叹了口气,说:“爷,我才考完,我爸咋可能现在就接我走?你别操心啦,再嗦去青岛也只看看,万一大学考桑沈城的,我不还回来吗。”
他爷没吭声,进屋找鸽子去了。阿羽飞进车棚的小屋里,四处啄,最后落到了桌面上。“哎阿羽,你让让,我要看今天的报纸。”老头把报纸抽出来,戴上花镜阅读。沈城的报纸他订购了许久,攒下的旧报纸在屋里摞起一堆。
昨天没什么新闻,有人追着前几天的古生物化石又报道了一篇。再者就是股市近况,哪个区的琐碎事,或是到沈城周边报团游玩的广告。忽然一条别样的消息映入眼帘,老头叫道:“哎,有人登了寻人启事!大平,你瞅瞅,这不是你们那初中吗?”
“寻人启事?枣谁啊?”
“一个小孩。你们没听说?”老景端上来面条,说道。
元木问:“在哪失踪?今年又有拐卖的了?”他说着清理了桌上的杂物,把先上的面推到了石浮洋跟前。
老景说:“不能吧,她父母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说是自己跑出门没回来。我看还是中考生呢,就咱东区的。现在小孩又是被虐待,又是垃圾食品的,活得真不容易。”
“会不会是离家出走了?”石浮洋说。
“有可能,初中生压力也不小。昨天刚高考完,我就听别人讨论我们这届能有多少考上清华北大的。”不过说起离家出走,他又想起元歪脖。没见过脸皮那么厚的,债全背回来,自己倒是卷钱就跑。结果老景居然和他想到一块了,没接着说失踪小孩的事,反而问他最近有没有看到元歪脖。
“没有,他三月份就走了,听说回小凌河找工作。要见也只能是在梦里。”这样还能踹两脚。元木心道。
老景对这回答似乎有点意外,他啊了两声,最后说让元木留心,有一次他可能看见元歪脖了。
“我妈就应该搬走,看他上哪找。”元木说着,盘算回家问问元歪脖是不是回来过。他去端回来了另一碗面,拎起隔壁空桌的醋瓶问石浮洋要不要加点。
“这样就更对味了,”石浮洋拌了拌面,夹起一大口,“景叔家的面条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那当然,手艺一绝。”元木笑眯眯的,好像夸的是他家亲戚一样。“我的手擀面就是和景叔学的,独门秘方。”
那边老景已经了回厨房,不过还是听到他们俩说的话,探出头笑道:“好吃再来啊!”
一碗面吃完,他俩也差不多该分别了。石浮洋没打算去舅舅家,准备直接回学校。元木想再留他一天,但听说他还有几门课的期末考试得抓紧复习,只好作罢。“一背就是整本书唉,突击复习一周。”石浮洋苦笑着说。
“好吧,那下次再见。”元木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准备送他到公交站。但石浮洋似乎看穿了他,拍拍他的肩,说道:“回去吧,你家就在近前儿了,还送我那么远干吗?怕我走丢呀。”
“那电话联系。”他看着石浮洋下笑着晃了晃小灵通,摆摆手离开。
等他返回来要拐进宣武巷时,老景又出现在门口,还叫他进去。“给你打包了点面条,带回去给你妈和你妹妹吧。”
元木只付了一碗面的钱,连忙推脱:“景叔,你不能这么不经夸啊,面确实是好吃,但一夸就多送我一包,你得赔成啥样!”
“你得拿着,给桂花和小雅的。”老景的力气很大,硬是塞进了他手里,“不然做多了的也浪费。”
虽然没搞懂生面条怎么会浪费,但元木还是收下了。路上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元歪脖之前问桂花和老景是不是有一腿的事,放以前他只觉得是邻里间的正常往来,但这包面条又让他拿不定主意了。
不如帮他妈和元歪脖彻底离了吧,哪怕真让老景来和他妈作伴也比元歪脖靠谱。冒出这个念头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元木,你猜我发现了撒?”
刚路过车棚,何大平就像蹲点一样忽然出现。他还疑问了一下元木刚刚满脸笑容是怎么回事。元木当然没讲,岔开话题问他发现了什么。
“你桑报纸了!”何大平边说边把他拉进屋,拿来他爷爷看的日报。寻人启事那条消息附带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孩站在学校门口拍的,说走失时就穿着图上的校服。元木看着觉得熟悉,正回忆着,就见何大平指了指背景里的人。
“这好像——是我?”还有石浮洋。他一下记起这是周末去一中那次,甚至在黑白相片里还能看出他胳膊上涂的紫药水,和石浮洋手背上的小花。原来这东西这么显眼啊,看着像什么情侣纹身一样。
“对啊,你怎么在相片里?”
何大平一问,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关注点错了,忙说道:“相片是她家长带着去看学校拍的,我正好在校门口,本来想取东西,但没进去。”
何大平嘟囔着:“我爷眼神真好,这都能认出来是你。哎,旁边那人斯谁?”
“就是那会和我一起走的那个。他叫石浮洋。”
“那之前和你一起闯大澡堂的那个朋友呢?”
“也是他。”
“你俩去的地方还挺多,”何大平挠挠头,说道,“我还以为你不爱交朋友呢。”
元木差点脱口而出,可不止这些,从下雪天的火车站开始,什么进派出所,被偷摩托车,接二连三的好事坏事都被石浮洋赶上了。而且哪是他主动交的朋友,只是每次都能遇见。话到嘴边又停了,元木不得不思考起他和石浮洋之间微妙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