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这句话勾起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也许是斯黛拉语气里那一丝回暖的温度，安瑟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声：

“斯黛拉姨姨。”

彼时她初入水晶宫，被萨维纳贵族间繁复的头衔称谓搞得晕头转向。于是在宫相的特许下，对于斯黛拉、凯蒂亚这类高阶女官，一律唤作姨姨便是。

斯黛拉目光中那层公事公办的矜持终于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长辈的柔软。

“方才那番话，是我说得重了。”斯黛拉叹了口气，语气全然不同于先前的疾言厉色，“您受天神庇佑，女巫的邪术自然伤不了您分毫。”

安瑟没料到她反而会道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但您不该去占卜。”斯黛拉话锋一转，“不只是因为那是异端，而是因为——”她如安瑟年幼时那般，上前帮她紧了紧披风，“命运这东西，有时候越想躲，反而越躲不开。”

见安瑟乖巧地望着自己，等她继续往下说，斯黛拉便耐心解释道：“预言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是否准确，而在于它会改变听者的心念。”

她拉过安瑟裸露在寒风中的双手，用自己的掌心捂暖，缓缓说道：“您知道的，普罗斯当年趁我国政权更替、内乱不断之际举兵入侵，只因罗斯教廷的红衣主教们对'不敬神的国度注定化为灰烬'这则神谕坚信不疑。却没想到这反倒给了我们的女王集结国内力量、展示神力的机会。”

是啊，安瑟心想。她听说哈苏火山受菲莉西亚的魔力召唤而喷发，瞬间倾覆驻守罗尼的大军。这下在萨维纳与普罗斯教廷之间争执已久的天神信仰正统之辩，似乎一下有了答案。这也是为何帝都百姓最终倒戈换宗，加速了普罗斯教廷与普罗斯帝国的覆灭。

若没有普罗斯先前的侵犯，菲莉西亚或许至今也只会在玛丽埃尔的辅佐下安分治理萨维纳与西海诸岛。是他们自己的恐惧，铸就了自己的末日。而有了这个神谕的佐证，菲莉西亚宣称自己为正统天神在凡间的代言人，要求普罗斯国民改宗，也未曾受到太多抵抗。

安瑟沉默了。她想起方才抽到的那些命牌——愚者、倒吊人、倒位的战酋、恋人。在重大选择面前，她一定会苦恼，觉得自己信息不足，是个愚人。每个决定都伴随牺牲。任何事她都能往这几张命牌上靠。

她忽然想起老妪那锐利的眼睛，想起她递出黑刃时那压抑不住的贪婪。那个女人究竟是真心感激她而帮她窥见命运，还是只想骗取她的血液？无论是哪一种，斯黛拉说得都没错——她不该让那些模棱两可的图案和言语左右自己的心智。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斯黛拉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欣慰。她从披风内侧取出一副手套，递到安瑟面前。

安瑟接过手套，指尖触及柔软的皮面，心中微微一动——这皮质的颜色与纹理她见过。今年夏天，约利安在绿野堡猎到一头通体雪白的牡鹿，鹿首和鹿皮皆被菲莉西亚带回水晶宫。

她将手套戴上。内里填着细密的鹅绒，暖意立刻将冰凉的手指包裹起来。大小也恰到好处，像是量着她的手定做的。

斯黛拉上前一步，替她将手套边缘与袖口掖得妥帖。

“这是玛丽埃尔夫人托我带给您的，”她就像闲话家常一般，“一份给萨维纳的安瑟小姐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