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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承恩之巷转星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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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檀洞在宫城西侧,与旈药坊之间隔着大半个王城。为避开主街存留耳目与不必要的麻烦,殷漱示意走宫墙下的深巷。

缺被殷漱用一领五色披风细裹,抱在怀中,小脸埋在她颈窝,只露一绺发来。

起凤在前引路,目光习惯性看过每一个转角与檐影。

腾蛟断后,像一道影子,视线偶尔掠过殷漱怀中的隆起时,会不自觉蹙眉。

“穿过前面那片杂役院,就是西偏门,出去是去檀洞的近路。”起凤低声道,指了指前方一片矮舍。

那里是粗役的聚居地盘,晾晒的粗衫在风里荡,抛着淡淡的皂香。

当时一路上,缺蜷在披风里安静非常,起凤叫他别乱动,他一直乖乖卧着。

起凤摇头道:“这小东西那日咬我,今日却这般乖巧,真是会挑人亲近。”

腾蛟道:“我看东二殿下从小就跟小动物投缘,自然比咱们这些粗人更招人喜欢。”这话明明说得温和,尾音里却埋着细刺。

起凤当时扭过头去,不再搭话。

又行了一段路,起凤道:“不成,我还是觉着,堂堂东二殿下不该这样抱着一只来历不明的野东西散走。”

殷漱道:“这有什么?”

起凤道:“你可是东荒府君,大殿下会责怪我们的!” 说着,他瞧见路边歪着个半旧的木桶,道:“把他放那桶里提着走吧!”

腾蛟立时说道:“我们先说好啊,这桶我可不提。”

起凤道:“谁要你提了,”话落伸手,将那东西攥了过来。

离了殷漱的怀,缺又开始弓背挣脱,殷漱忙道:“别,别!那水桶兴许是哪家落下的物事!”

起凤将野东西放进破桶里了,一边回头一边往前走,殷漱不放心又捞他出来了。

当时一个挽篮的妇影从窄巷转出,险些与起凤撞个满怀。

“哎哟!”妇人惊呼,篮中两三粗饼滚落在地。

起凤眼疾手快扶住她,看清妇人面容,身体滞住:“……娘?”

柳氏抬头,先是惊喜:“凤儿?你怎在这里?”目光越过儿子肩膀,看到后面的殷漱、腾蛟,以及殷漱怀中那明显裹着个人的披风,微微惊疑,尤其看到腾蛟时,眼神复闪了闪。

“柳姨。”殷漱微微颔首,她对这位靠卖米独自抚养儿子又曾好心照顾过自己的妇人,向来存有敬意。

“东二殿下。”柳氏慌忙行礼,视线却忍不住往披风里瞟,带着惕忧,“这……这是出什么事了?凤儿,你是不是又……”

“娘,没事。”起凤抢着回答,语气有些急,“殿下有公务,我们抄个近路。您……您怎么在这儿?”他试图转移话题,弯腰去捡地上的饼。

柳氏却没被他带偏,她看着殷漱怀中那鼓鼓轮廓,又看了看儿子眼中的闪烁,叹了口气:“是那孩子吧?满宫都悄悄传遍了,说春公子在街上……是殿下救下的。”她上前一步,对殷漱低声道:“殿下心善,可这宫墙内外,眼睛太多。您这样抱着走,太扎眼了。”

她顿了顿,望向杂役院,那里堆着些杂物,其中有两个半人高的、用来运送时令菜蔬的扁口竹筐,筐里还垫着些干草。“若信得过老身……”柳氏指了指竹筐,“把孩子放这里头,上面盖些菜叶杂物,只说是往宫外送点东西,寻常人不会细查,到了安全地界,再出来不迟。”

起凤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娘,还是您想得周到。”他看向殷漱,带着征询。

殷漱垂眸看了看怀中似乎因紧张而又开始轻微发抖的缺,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有劳柳姨。”

柳氏手脚麻利收拾出一个竹筐,铺上干草。

殷漱小心将缺放入筐中。

孩子蜷缩在里面,眼睛在昏暗中望着她,紧紧抓住筐沿。

殷漱转头看时,青苔墙边几簇蓝色蒲公英正倚着墙角悄悄绽放,绒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她轻轻走过去,弯腰摘几簇最饱满的,回到筐边,她将蓝色蒲公英小心盖在缺的脸上。茸毛轻触脸颊,缺眨了眨眼。

殷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语:“别怕,很快就到。”

缺望着她,攥着筐沿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些。

起凤利落将另一个筐里的一些枯萎菜叶松散盖在上面,恰到好处遮了身形,又不至于闷着,轻松将竹筐扛上肩头,似是日常劳作。

柳氏看着儿子熟练的动作,遂又被忧虑覆盖,转向腾蛟,嘴唇欲动。

腾蛟却先一步移开视线,对着柳氏方向轻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抑了她可能的话头。

这一幕落在殷漱眼里,心中轻轻一叹。关于起凤和腾蛟之间的那点旧事,她当然知道。

那时“红袖盟”与“兰和社”的蹴鞠大赛,是旈京一大盛事。腾蛟心气高,技艺也好,本是“红袖盟”倚仗的毬头。谁料赛前,与他并立多年的另一位毬头公孙尚德,竟被“兰和社”重金挖走,反身就成了最了解他们弱点的敌人。腾蛟临危受命,独自扛起大旗,那份压在傲骨下的压力,殷漱虽未亲见,却能想象。结果,公孙尚德太了解他了,几番攻心算计,专打他的软肋,“红袖盟”一败涂地。腾蛟是带着伤,在满场嘘声中踉跄离场的。

而起凤,那时还是个混迹街头的半大少年,与玩伴“匪头”在场边看了全场。散场后,少年心性,兴之所至,就在街角拿路边捡的破毬卖弄了几式灵巧的脚法,巧被当时也在场的“红袖盟”成员公孙笑笑看见。公孙笑笑是公孙尚德的弟弟,却与兄长选择不同,看出起凤天赋难得,不顾盟内尤其是不顾腾蛟的冷脸反对,执意邀这贫家子入盟。

腾蛟伤后,知道公孙笑笑也曾得柳姨赠药,细心照顾过一段时间,他双脚才渐渐好转。这份恩与怨,纠葛在腾蛟心里,让他每每见到因公孙笑笑引荐而入盟且似乎要取代昔日公孙尚德那个“背叛者”位置的起凤时,总难有好脸色。而起凤,为了练毬,瞒着母亲,托“匪头”看着家里的米摊,自己悄悄去毬社。这份痴迷,或许也源于贫苦生活中难得的能被看见和认可的光芒。

“走,”殷漱收回思绪,对着柳氏道谢。

柳氏会意点头,目送他们快速穿过杂役院,消失在通往西偏门的小径上。

出了宫城偏门,从一片寂静踏入另一个沸腾的世间。

正值傍晚,旈京街市迎来一日中最喧闹的时分。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满街流动的“花潮”。

在东荒大洲,男子簪花,是浸入骨血的时尚与礼制。这风潮如藤蔓,攀爬蔓延至每个角落。

出游宴饮要戴花,节庆祭祀更要戴花。

从帝后寿辰到天子祭祖,煌煌典礼上,若少了那一片姹紫嫣红点缀在文武百官、勋贵子弟的幞头鬓边,简直如同盛宴无酒,索然无味。

于是,长街之上,放眼望去,但见一片“红红绿绿”晃动,簪花郎们或骑马或步行,成为旈京绝景。

这花,亦分真伪,更有森严等级。真花是时令鲜卉,芍药、牡丹、茉莉、秋菊……依时节轮转,佩戴者既显风雅,也需有足够的财力与门路,维系那鲜妍不过数日的体面。而“像生花”则以绢罗等织物仿制,虽失天然,却胜在持久华美,其中“宫花”更是宫廷特制,用以赏赐,本身便是身份与荣宠的象征。

规矩,就藏在这花叶之间。

臣子依身份戴何种花,按级别佩几朵花,由谁亲手为之簪戴,皆有明文典制,错不得分毫。若得君王亲赐一朵带着晨露的真花,那便是圣心眷顾的明证;若赐下的还是稀有名品,那可能预示着不日的擢升。至于亲王重臣,常由内侍恭谨代为簪戴,其余人等,便只好“自个戴去”了。也因此,如何将合地的名贵花卉及时鲜活地运抵旈京,成了考验门第能力的暗标之一。

此刻,殷漱几人便汇入了这“花海”。迎面走来几位年轻郎君,头戴新鲜的粉色木槿,谈笑风生;不远处一个骑着青骢马的官员,幞头一侧端正地别着朵金线盘绕的绛色宫花,神情矜持;更有豪奢之辈,不仅在冠上簪花,连马鞍、鞭梢也缀着精巧的绒花,招摇过市。

缺从竹筐的缝隙里偷偷向外看,那只灰蓝眼睛里充满懵懂好奇,他或许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这里的繁华。

起凤扛着筐,灵活地在人流中穿行,既要避开莽撞的行人,又要小心不碰到旁人珍贵的花朵。

腾蛟则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对那些簪花郎并无兴趣,反而更留意是否有不善的视线投向竹筐。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一条相对清净的巷道时,人群忽然传来一阵更高的喧哗与骚动,方向竟是朝着他们这边涌来。

“在那儿!”

“真是东二殿下!汸水娘娘!”

“快看!是救人的东二殿下!”

几声激动的呼喊,瞬间引爆整条街。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变为狂热的惊喜,聚在殷漱身上了。

起凤和腾蛟瞬间如临大敌。

起凤肩膀一沉,将竹筐护得更紧,另一只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刀。

腾蛟则一个箭步上前,几乎与殷漱并肩,宽肩微微侧过,形成一个保护姿态,冷脸骤寒,低声急道:“殿下,退入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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