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是日间之事发酵,引来不明真相或受煽动的民众问罪。毕竟,殷漱当众驳了春杳杳的面子,又纵容门客“伤了”贵胄,在有些人看来,或许是“不顾大局”“惹是生非”。
殷漱的心亦微微一沉,指间发凉,她不怕直面春杳杳之流,却不愿因自己连累缺再受惊吓,更不愿在这闹市与百姓冲突。
然而,预料中的指责与诘问并未到来。涌来的人群,眼里闪着纯粹的热情与敬慕。
最前面的是一个粗衫汉子,脸色涨红,扑通一声跪在殷漱面前不远处的石板上,声音发颤:“娘娘!恩人!小人是东市摆摊的刘三,那日抬阁,我婆娘和娃就在下面!要不是您天神一样冲过来拉住那桅杆,小的……小的家就散了!”他说着,竟重重磕了个头。
他这一跪,如同号令,更多百姓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声浪几乎要将殷漱淹没:
“是啊!我们都看见了!那么粗的桅杆砸下来,您想都没想就扑上去了!”
“还有那个落水的孩子!也是您捞起来的!那浪头多吓人啊!”
“什么贱民,在娘娘眼里,命都是命!春公子他们就是胡吣!”
“汸水娘娘仁善!护着我们这些草民!”
“天神降临!真是天女救人啊!”
赞誉汹涌而来,毫无杂质。
他们记得的,不是她与谁冲突,不是她“破坏”什么规矩,而是她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伸出的手,是她护卫无辜性命的那个瞬间。
这些最朴实的百姓,用最直白的话语,肯定她心中那份或许被家族规矩所困的选择。
殷漱愣住了,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激动的面孔,听着那一声声“娘娘”、“恩人”、“天女”,胸腔里那股因日间不公而郁结的冰寒,竟在这炽热的民意中悄然溶解。
那一种陌生的巨大的暖流,顺着脊背腾焰焰,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未如此清晰感受到,自己拥有的力量,原来可以这样被需要被珍视被如此热烈地回应。
起凤和腾蛟也怔住了,按刀的手缓缓松开,有些无措看着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场面。
人群越发激动,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把娘娘抛起来!沾沾福气!”
“对!抛起来!”
几个热情的年轻汉子不由分说,在起凤和腾蛟来得及阻止之前,小心翼翼地簇拥过来,他们甚至自发未去碰触她衣角,而是欢呼着,将她连同那份感激与爱戴,高高地向空中抛起!
“嗬!”
“汸水娘娘福佑旈京!”
每一次腾空,映入殷漱眼帘的是漫天绚烂的晚霞,是下方真挚笑脸,是她身后的家城。
风过耳畔,带来的却不是恐惧,而是自由的被托举的安心。
在这一刻,繁琐的规矩、僵化的教条、家族的制衡,似乎都遥远了。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座城、与这些人的血脉联结,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另一种重量和价值,场面热烈得堪比抬阁游街。
缺在竹筐里,透过缝隙,望着被一次次抛向空中在霞光中散光的殷漱,那眼睛里映出一抹光彩。
起凤扛着筐,望着被众人拥戴的殿下,嘴角不自觉带上与有荣焉的笑意。
腾蛟略微松弛,眼底闪过坚持的原则,并非全无意义。
那一声声“汸水娘娘”、“天女恩人”投入殷漱的心灶,重新燃起明亮而坚定的火焰。当她终于被小心翼翼放回地面,踩实石板,那份被需要被毫无保留认可的感觉,依前在胸腔里温热的鼓荡着。
她此前许多的自我怀疑、对古族陈规的困恼,在这淳朴炽热的民愿面前,似乎找到某种坚实的依托。她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东二殿下”这个尊号所赋予的。
起凤扛着竹筐,与腾蛟一左一右护着她,试图从依然兴奋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缺在筐里安静着,眼睛里映着外界晃动的光影与人脸,带着懵懂的观察。
“殿下今日可是得了满城民心,” 腾蛟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肩背略微松弛了。
殷漱未弯了弯唇角。这份“民心”的滋味,确实超乎预料珍贵无比。
正待吩咐加快回去,街边茶肆门口飘出的几句闲谈,随风钻入她耳中。
“可不是么?护法盟那边动作快,听说早就请了最好的工匠,开了最大的熔炉,要赶在祭典前把‘汸水娘娘’的金身神像铸出来……”
“了不得,那可是要受万代香火的,看来这次,上面对东二殿下是铁了心要抬举了……”
“祭祀大典一开,神像一立,那是定了名分,再无争议,东二殿下未成神而先有神女庙,真是风光无限啊……”
声音不高,却笼在殷漱心头腾起的暖意间。
神女像?祭祀大典?她微微蹙眉。
母亲并未向她提过此事,护法盟如此急切是补偿?是巩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与昭告?
她回头,望向宫城方向。
当然,那份民众给予的毫无保留的荣光,并未持续太久。那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蹄,刺破热烈的氛围,人群的欢呼咻落,纷纷惊疑让开道路。
那一队身着玄装、胸口绣护法盟徽记的兵,迅速分开人群,来到近前。
为首之人面如铁铸,手持一枚黑沉令牌,看向方才被众人小心翼翼放回地面的殷漱,声音不高,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冻了满街喧嚣:“奉护法盟急令,东二殿下,即刻前往‘思律殿’议事。不得延误。”
思律坊,那不是叙功领赏的地方,那是裁定是非、执行族法,往往伴随着争执与惩罚的肃地。
方才还沉浸在民众温暖拥戴中的殷漱,当时满心缓缓沉了。
风拂过她面,带起凉意,整理微微凌乱的衣袖,面容恢复平静,颔首道:“带路。”
她回头看一眼起凤的竹筐,又看向起凤和腾蛟,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嘱托。起凤重重点了点头,将竹筐护得更紧。腾蛟则向前半步,道:“卑士护送殿下至殿外。”
殷漱转身,面向那森然队伍。
身后,是渐渐沉寂面带忧色的民众;前方,是通往未知裁决的幽深宫道。
霞光依前绚烂,却蒙了一层琉璃烟。这一路到思律坊时,穿过巍巍牌门,长长阶上尽是手捧经卷往来的修士,他们与殷漱行礼作揖时,目光却不由落看在奇特的三人一篮。
起凤单手提溜着那竹篮,像一个任劳任怨的媒婆。
殷漱和腾蛟起初还强忍着笑意,后来实在忍不住,索性就笑开了。
蓝色樱花阵阵,竹篮轻晃。
殷漱在后面用手托着那篮底,又低头柔声问一句:“小家伙,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
缺仰头望着她,细声细气接一声:“我没有姓。”
殷漱道:“难道你的家人不曾为你冠姓取名吗?”
缺用脑袋蹭了蹭竹篮边,又摇头一次。
殷漱心生怜惜:“那往日旁人都是如何称呼你的?”
缺迟疑,轻轻眯一下眼睛:“缺缺。”
殷漱一笑:“这个小调调怪好听,那我就叫你缺缺好了。”
缺一被她唤就害羞,将脑袋埋进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