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洞里石壁渗着水珠,水珠沿着温寸寸的石台边流淌,连日来洞外的马蹄声与哀嚎一阵阵传来,撞得心口发紧。
救他的殷漱,一身劲装,总带着倦意,却将洞中温暖角落让给了他。
殷漱擦拭彤弨弯弓,火光掠过她紧抿的唇。
温寸寸盯着弓上暗红痕迹,忽然起身:“我知道我不过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误入贵地已是叨扰。”声音在石洞中轻轻回荡,“但眼看着外面乱成这样,百姓惊惶,流民困苦,我实在无法安心在此休养。”
殷漱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温寸寸向前半步:“我读过些书,也随家父处理过乡里纠纷,或许能帮上忙,比如安抚人心,哪怕只是为妇孺分一碗粥,替伤者裹一道布……”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段时间的事情,非安抚能平。”她将弯弓归入筒中,“刀兵无眼,诡谲难测。你安然留在这里,”她抬眼,望着温寸寸的脸,“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只有洞外遥远的风声。
殷漱起身走到石洞另一侧,背对着温寸寸整理行装,语气终于放缓些:“待局势稍定,我必送你平安归家。”
温寸寸张了张嘴,视线落在殷漱的肩甲,所有话都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轻叹,退坐回石台边:“若是没有战事该多好,真想再看一眼平安的草木。”
殷漱整理行囊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洞内只剩水滴声,一声,又一声,敲在石面,也敲在僵持的沉默里。
殷漱不再多言,起身离去,去了红袖盟,走向最深处的库房。那里,整面墙壁被改造成巨大木架,摆着九百九十九双战靴。
草编的、皮制的、绣金的、镶玉的……款式各异,大小不一,却都纤尘不染。
这是她过去百年间,或亲手制作,或信徒供奉,或偶然所得收集而来,每一双都承载着一段的记忆。
起凤和腾蛟跟在她身后,还在为城外流民的事低声争执。
“……就是太心软,当初若听我的,早早严控,何至于此!” 腾蛟语带烦躁。
“马后炮谁不会?当时谁知道会闹这么大?殿下不也是想给条活路?” 起凤反驳。
“活路?现在成了死路!连累殿下……”
殷漱看过一双双战靴,目光最终停在几双看起来最结实的皮靴上:“帮我搬这些出去。”
转身时,她瞥见起凤的鞋带松了,在地面拖着。
同时,腾蛟也看见了,蹙着眉,嘴里还嘀咕着“毛手毛脚”,却蹲身,手指快快地替起凤系好鞋带,打个不易松脱的结。
起凤愣一下,嘟囔道:“多事。”
腾蛟起身,拍了拍手,还是那副冷淡:“摔了耽误事,还得我收拾。”
整理靴子在板车,出门了。
街头游行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不满与恐慌仍在发酵。
殷漱身后起凤腾蛟恭敬的姿态,足以让部分眼尖的老人瞬间认出。
“是……是东二殿下?”
“汸神!汸神显灵了!”
哗然扩散。
人群先是惊愕,爆出震天欢呼,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数双手伸向她,眼中充满狂喜。
殷漱走到临时搭起的高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泪目面孔。
起凤和腾蛟将带来的战靴和一批应急物资放在台前。
她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们的恐惧,你们的艰辛。”
人群听着。
“我承诺,我会用我的力量,保护东荒大洲的安宁,保护每一个子民,免受战乱流离之苦。”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沸腾!
“神女保佑!”
“神女是来带领我们打败那些担薄暴民的!”
“追随神女!荡平叛贼!”
殷漱的本意是安抚,是承诺保护所有子民。但在这特定的情形里,面对这群对城外流民充满恐惧与仇恨的百姓,她的承诺被瞬间解读为明确的站队,是对他们诉求的支持。
狂热被点燃了。
那人们呼喊着她的名字,试图涌上前触摸她的衣角,场面一度失控。
最终,不得不调来大批士兵,强行隔开人群,才让殷漱得以离开。
走在回程的路上,喧嚣渐远。
殷漱感到一阵疲惫,还有一种身不由己被推着走的茫然,抬手揉揉眉,那一点微白掠过。
她一怔,低头看去。
是一朵小小的白色蒲公英,乘着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轻轻落在她的袖口,绒在微光中莹润。
如此脆弱,如此轻盈。
她轻轻吹了口气,蒲公英晃晃悠悠起来,消失在浓风里。
隔日参与朝议,辉煌的金殿,争吵几乎要掀顶。
文臣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武将则嚷着要钱要粮,主张速战速决。
东里夭夭高座,望着派系林立,利益纠葛的臣子,每一个决策稍有不慎牵动全局。
殷漱东里呈的身侧,东里呈坐在母亲专设的席位,沉默听着。
殷漱看到母亲几次想开口,都被更激烈的争论打断。
看到文部哭穷,兵部叫苦。
看到有人暗中交换眼色,有人拂袖表示不满。
最终,在护法盟几位老辈的施压与权衡下,定下了“以战促和,先剿后抚”的策略,并决定借助殷漱的神女声望,大规模募兵,组建汸河军。
殷漱没有反对。东里呈知道自己妹妹已被架上高台,无路可退,着实着急。
后来,凭借“神女亲临”的号召,募兵异常顺利。
短短数日,汸河军规模暴增,士气高昂,似真有神光庇佑。
半个月后,探马来报,一股规模不小的担薄军正向王城外围一处粮草据点移动。
东里呈结束短暂的面壁,奉命与殷漱一同出征,殷漱作为监军与副帅。
战场是城外一片收割后的麦田,也叫流言冢,视野开阔。
当担薄军黑压压的杂衣出现时,殷漱感到明显的不同。
他们的阵型不再散乱,冲锋时有了章法,甚至配备少量的自制武器。
不过,这一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苍白。
殷漱只是落在半空,展开双臂,西漈钟以她的灵识为中心,化为无数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淡紫涟漪,也似水波散去。
涟漪所过之处,冲锋的担薄兵被巨锤击中,盔甲凹陷,骨骼碎裂,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成片倒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一种寂静的高速死亡收割。
半个时辰,或许更短。
麦田一红,上千具尸体横陈。
侥幸未死或在后方的敌军,惊恐万状,丢盔弃甲而逃。
初战,碾压般的胜利。
当时庆功宴设在军营最大的帐篷里,篝火熊熊,酒肉香菜,将士们高声谈笑,歌颂神女威能,赞美东里呈指挥有方。
东里呈周旋其中,羽冠微扬,接受着恭维。
殷漱坐在帐篷最边缘的阴影里,面前摆着酒肉,却一口未动,只见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颤抖。
那半个时辰的景象,在她识海中反复回放。
回放出一种更深的令她战栗的虚无感。
那些有父母妻孩,有喜怒哀乐的生命,在她的力量面前,轻易折断。
她甚至记不清任何一张具体的脸,只记得一片片倒落的阴影。
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地剥夺生命,如此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她看着自己萦绕着无形血光的手,第一次对自己拥有的能力,产生近乎恐惧的警惕。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冷漠割命的巨大器具。
而那些欢呼的将士,那些死去的敌人,都成为渺小的无关紧要的器景。
殷漱起身去了营地外一处背风山坡上。
宴席未散,东里呈带着起凤和腾蛟找到独自离席的殷漱。
不必回首,殷漱也知来者是谁。
篝火的光远远映来,映出几人凝重面色。
她声音清淡:“不去寻些吃食,与众人同乐么?”
起凤往前一步,语气有些冲:“有什么可乐的?眼下这局面,哪容得人乐观。”
殷漱侧过身来:“你们也看出不妥了?”
“小冷,我们此战虽胜,却很不对劲,” 东里呈的一尾鼻烟壶在夜色中敛了光泽,“此战虽胜,敌军攻势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厉。不仅人数更多,阵法排布、兵刃锻造、进退调度,皆与往日截然不同,俨然脱胎换骨。过半兵卒甚至披上甲胄,虽粗陋,却已见正规军的雏形。谁又能想到,担薄的战法和装备,提升太快。尤其是他们撤退时有序和掩护,绝非乌合之众能做到。”
起凤点头:“殿下,我和腾蛟仔细查看几具尸体,他们的武器虽然粗陋,但制式有统一痕迹,磨损程度也相近,像是批量得来。还有几人内衬的布料,不是担薄本地常见的那种。”
腾蛟目光微动,沉吟道:“绝境催人成长,此话不假。可军械粮草不会凭空而来。”顿了顿,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组织。他们今天的进攻梯次和侧翼掩护,虽然在我们面前不堪一击,但雏形已现。若无高人指点或严酷训练,绝无可能。他们背后,一定有人,可能是对我们不满的势力,甚至是时运亨通国的王室。此事定有蹊跷。”
起凤直接接话:“对,他们背后,必有人撑腰。”
殷漱缓缓点头。
腾蛟又道:“将士们未必看不透,仍大肆庆贺,不过是仗着神女在此,认定必胜罢了。”
殷漱并不在意:“这是我到此的第一战,胜了让他们高兴片刻也好,权当鼓舞士气。”
起凤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东二殿下,你脸色似乎不太好,莫非还在为那方地界驱蝗?”
殷漱应了一声,望向黑暗中担薄城的方向,“我驱动花鸻魇,为担薄城剩下的土地驱蝗,那些蝗却越来越盛。”
腾蛟眉头一皱,话音透着不赞同:“东二殿下,恕我直言,如今局势,此举已无任何战略意义,反而浪费你宝贵的灵力,他们已是敌人,纵使解了蝗灾,城外敌军也绝不会退。”
“我驱蝗,不是为担薄人退兵,是为那些还留在故乡,没有拿起武器的老弱妇孺。他们是我的子民,在成为敌人之前,首先是救快要饿死的人。这是我的初衷,不会因为战争而改变。”
起凤仍不放心:“这般耗损灵力,当真撑得住?”
殷漱抬手轻拍他的臂膀,温声道:“放心,我座下庙宇万千,信众不少,撑得住,只是……”
东里呈看着妹妹,眼中有理解,也有担忧,拍了拍殷漱的肩膀,看向起凤和腾蛟,“你们给我护好她。”
起凤用力点头。
腾蛟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殷漱一只手拢住腾蛟的肩头,轻声道:“今日之战,多亏你们护着我。谢谢你们始终在我身边。”
战场上,这两位部将远比她更辛苦,浴血厮杀,满身血污。
起凤摆手:“你何必说这些客气话。”
腾蛟也低低应了一声:“嗯。”
殷漱手臂微微用力,将面前三人拉近了些。
她望着他们,目光真挚:“不止今日,长久以来,都多谢你们。我真盼着,世人能记住我们四人并肩作战的模样,千年万年。说不定还能给你们立庙。”
寂静在四人之间蔓延片刻,而后,起凤笑了起来。
“立…庙…” 腾蛟一脸匪夷所思看着她,道:“我竟不知,你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下去,只道,“罢了。罢了。”
“小冷,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哥哥总会站在你这边。” 东里呈掏出烟嘴摇了摇,先离开了山坡。
“你们同我去去一个地方…”殷漱道。
起凤拉着腾蛟颔首。
夜已深透,草木潮息的浓黑里只有汸河支流淙淙。
日间硝烟被这片林子贪婪吸去,只剩寂静。
没过一会儿,殷漱等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捧东西。
战靴的残骸。被马蹄踏烂,被脚步碾碎的战靴。辨不出颜色混着泥污的战靴。
起凤跟在她身后半步,默默托着掌焰。
腾蛟走在更后面些,身影完全融在黑暗里,只踩断枯枝的轻微响证明他的存在,抱着一把带湿泥的旧铁锹,眼神在黑暗中锐利扫视。
三人来到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这里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老槐树盘根如爪,树下落叶厚积。
“就这里吧。”殷漱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腾蛟没有多问一句,上前一步,挥锹就挖,他是个做惯活的人,动作熟练,泥土很快被翻开,形成一个个深坑。
殷漱走到坑边,蹲身,她没有立刻将怀里的花放进去,而是一片片拣花。
起凤将掌焰凑近了些,光落在她的手,照见她指间微颤,与洗不净的淡褐痕迹。
“殿下……”起凤忍不住开口,“这些靴子都烂了。”
“嗯。”殷漱应一声,低着头,“烂了,也是战靴。” 她的手指拂过一片淡紫花瓣边缘,“它们无法躺在球社里,更不会想躺在战场被踩烂了。”
起凤哽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只能笨拙地托着掌焰,用光笼住她了。
腾蛟停锹,别过头望向林外黑暗,喉结滚动,终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