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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身陷秽污道心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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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渐重,她终于清理完最后一只战靴,捧上最后一簇花,捧着它们,小心地送入腾蛟挖好的深坑里。

她用手捧起湿泥,一捧一捧覆上。

起凤看着,眼圈一红,也蹲身用手捧起泥土。

腾蛟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也提起铁锹,用铲背将土轻轻推入坑中。

只有泥土簌簌落。

花冢被填平压实,再无痕迹。

殷漱伸手想抚平最后一块泥,指尖滞在半空,这才收回来在身侧擦了擦。

殷漱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起凤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腾蛟将铁锹靠回树干,拍了拍手上的土:“埋好了。走吧,夜里林间寒气重。”

殷漱低着头看着地面,轻轻问道:“今天……我杀了多少人?”

起凤心头一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具体的数字。

腾蛟眉头蹙得更紧,沉声道:“殿下,那是战场。”

“我知道是战场。”殷漱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空茫,“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数。”

腾蛟深吸一口气:“一千三百七十四人,重伤逃遁者不计。”

一千三百七十四。

殷漱的身体几不可察晃了晃,慢慢抬起沾满湿泥的双手,就着光,细细地看,就是这双手,在半个时辰里,抹去了一千三百七十四条命。

“他们……”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有人会为他们……这样埋点什么东西吗?”

起凤用力抹了一把脸,别过头去。

腾蛟上前一步:“东里殷漱,你保护了士兵,守住了粮道!战争只有生死!你这副样子,对得起活下来的人吗?”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如此激动地对她说话。

起凤惊得忘了说话。

殷漱怔怔看着腾蛟发红的眼眶,良久,眼睫缓缓垂落:“你说得对。”再次看一眼那埋葬的地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我只是……”她顿了顿,转身朝林外走去。

起凤慌忙跟着她。

腾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木的阴影间,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不多一时,弯腰拾起几片完整的落叶,轻轻盖在那新土之上。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支流还在不知疲倦流淌着,带走落花,带走星影。

回到王城,殷漱并未回宫,而是去了红袖盟安抚人心。

夜已深,月如钩。

红袖台这里可眺望郊野,亦远离宫城喧嚣。凭栏而立,任夜风吹拂,试图让识海中那些倒伏的阴影随风散去。

殷漱望着远处沉浸在喧嚣中的营火,忽然觉察到什么,眉微微一蹙:“夜翙翙……”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今日整场战事,我似乎都未曾见到他。”

起凤与腾蛟对视一眼。腾蛟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殿下,关于夜翙翙的有些事,我们本该早些禀报。”

殷漱转回视线,静待下文。

夜风吹过起凤额前的碎发,只见他喉结一动,最终选择由腾蛟来述说。

“由我来说吧,”腾蛟的声音平稳,“那日的情景一次次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事情是这样的……”

云海翻涌,听涛崖上,罡风猎猎。

数十名修士结成法阵,灵光如锁链,将中央那人死死困住。

夜翙翙单膝跪地,墨发散乱,嘴角渗血。其肩上法印重若千钧,压着脊骨,周身撑开一层仙光护罩,勉力抵挡着不断镇落的灵力。

“不用演了。”褚益的声音冰冷穿透,“你乃蓬家余孽,我们都已知晓。束手就擒!”他侧首对身旁拄杖的老妪道:“明老太君,不是想知道么?他是潜伏于此,还是当年侥幸逃脱,如今又回来施了自衡术,今日,容不得他不说。”

“结镇魔印!”褚益喝道。

法印金光大盛,轰然压落。

夜翙翙闷哼一声,膝头石板绽开裂痕,护罩明灭不定。

“迟护法,”褚益却忽然抬眼望向远处流云,声音讥诮,“还没看够吗?制衡之术,天地为鉴,就差你了。”

云气散开,迟昧慵懒倚在蝴蝶背上,似笑非笑:“急什么,褚长老。瓮中之鳖,跑不了。”

“夜翙翙,”明居溉越众而出,眼中带着威压,“别再做无谓反抗。只要你从实招来,我以明家声誉担保,必保你性命。”

夜翙翙缓缓抬头,目光掠过众人,嘴角一讽,“真相?是指当年盛乐阵的珍稀耗材,都是褚家暗地供给?还是指那核心古籍,是明长老不慎遗落在蓬家书房?”

他低笑起来,笑声渐大,带着无尽悲凉:“在座的各位,当年哪个没有参与?哪个手上没沾着万千无辜生灵的血?如今倒穿起冠冕堂皇的皮,来对我伸张正义?真是……可笑至极!”

褚益瞳孔骤缩,袖中手猛然握紧:“胡言乱语!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仙门清誉!”

“且慢。”明居溉抬手制止,“孩子,这里恐怕有误会。当年之事复杂,或许你听到的并非全部。我们可以回去,慢慢说。”

“不必了。”夜翙翙眼中决绝,“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感觉到东南角禁锢松动了一瞬,但他没有动。

“与其被你们抓住,受尽断魂炼魄之苦,再像条狗一样被圈养……”夜翙翙望向悬崖外翻涌的海雾,那里传说连通噬灵深渊,“我宁愿……”

他猛地撤回所有灵力!

法印轰然落下,只砸碎虚影。

夜翙翙借反震之力,如折翼孤鸿,决绝地后仰,坠入茫茫雾海。

“等等…”明居溉的惊呼被风吹散。

身影瞬间被浓雾吞噬,再无踪迹。只有一缕染血发带,飘飘荡荡,落在崖边。

死寂。

良久,褚然问:“他死了吗?”

旁边的褚坡望着雾海喃喃:“跳下去,应该是吧,他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吗?”

“闭嘴!”褚然低斥道。

迟昧踱步到崖边,捡起染血发带,在指尖绕了绕:“今日真是收获颇丰。不仅解决隐患,还看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他转身,目光扫过褚益和明居溉:“不过,这事总得与东主一个交代。看二位状态,似乎各家都有些家务事需整理?过几日汸水节后,立即召开议事堂公审,关于今日指控及相关旧事,我等着两位的呈堂证供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笑了笑,化烟消失。

崖顶只剩呼啸的风。

褚然褚坡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褚辙死死低头,袖中手微颤。

褚益望着雾海,面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杀意的疑虑,袖袍里一道秘符投雾,却瞬间失去感应。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海雾翻腾,吞噬所有。

腾蛟道:“事情就是这样,听涛崖上就是一群各怀鬼胎的执事。”

殷漱静静听着,极轻极缓吸一口气:“所以,他最后选择的路,还是那里。”

殷漱望着腾蛟,又缓缓看向起凤。

腾蛟沉默着,点了点头。

殷漱的目光投向更远处:“蓬家……余孽……”

起凤忍不住上前半步:“我们要不要……”

殷漱抬起手,止住起凤的话,容色一凝,冷喝一声:“谁在那里?” 忽然捕捉到栏杆深处,有一道黑暗的视线正牢牢锁住自己。

“锵”的一声响,龙息索已然出袖,手腕轻旋,精准索向栏杆阴影,一道黑影被直直挑了出来。

那人竟在这角落潜伏多时,半点动静都未曾泄露,竟是始终没被察觉。

有人潜伏。

且潜藏极高,若非灵觉过人,几不可察。

是刺客?探子?

殷漱本是想将人挑至半空,稍作警示便罢,怎料战场杀伐过甚,手臂隐隐发颤,持续释灵收割上千生命后,筋肉已不受控地痉挛。

就因这痉挛,出手时失分寸,以更猛的力道斜抽在阴影里一根装饰木椽,竟直接将那人掀出栏杆之外。

“咔嚓!”

木椽应声而断。

一道身影低呼着,随碎木从数丈高的栏杆边直直坠落!

月光霎时照亮他的衣着,只见半空中那一身半旧的红袖盟球服。身形单薄,瞧着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怎会穿着红袖盟的球服?又怎会潜伏在这里,窥听谈话?

不过瞬息之间,那身影朝着栏杆坠去,转瞬将将砸中地面。

眼看少年即将摔落,殷漱暗道一声不好,身形掠出。

她足尖堪堪勾住栏杆边缘,身子倒垂而下,探手一捞,险险攥了对方的一条手臂。

那少年整个人悬在半空,身子晃了几晃,仰头望来。

这一望之下,借着朦胧月色,殷漱看清少年的面容,不由双目微微一睁。

殷漱这纵身一跃的举动,瞧着惊险万分,可起凤与腾蛟二人自然知晓,这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是以,腾蛟立在原地未动,倒是起凤还是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的衣角拉了一把,虚空一手。

殷漱单手炼索,与被她险险吊住的少年四目相对。

无数疑问炸开,令她一时怔在原地。

索的重量,提醒着她,稍一松力,这曾在神像前献穗也曾发出绝喊的少年,会如战场上那些生命一般,坠作一滩血肉。

少年紧紧望着殷漱的脸,望她紧蹙的眉到她发白的手指,再到那身常服。

殷漱猛地回神,借索一提,另手迅速抓住他腰带,足尖在凸砖上连点数下,翻回栏内。

两人双足稳稳落在地面。

殷漱松手,龙息索化流光收回袖中,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怎会在此?这身衣服从何而来?为何躲在这里?听到了多少?”

这小球员手上、额角都缠着罟,黑罟还渗出点点暗红血迹,瞧着已是负伤不轻。

“衣服是捡的。”他低头看向自己宽大的球服:“我在粥棚帮忙,红袖盟缺杂役,管一顿饱饭。他们说,我手脚还算利索。”

红袖盟的球员战场上挂彩本是常事,他却悄然隐在暗处,不声不响,实在可疑。战事虽使红袖盟冷清下来,可终究曾是王城大社,杂役一职,对走投无路的人已是栖身之所。这身球服,或许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了。

“为什么在这里……”少年抬起头,这次迎上她的审视,眼中惊惶已褪,换上一种他自己或也未懂的委屈。“我不能说…”

“不能说?”殷漱逼近一步,灵力隐隐波动,“你知道我是谁,也该知私闯红袖盟窥听,是什么罪名!”

少年脊背微绷,努力挺直。

腾蛟目光一转,心思一转,沉声道:“莫不是敌军派来的探子?先押下去仔细审问一番,可疑便杀。”

这话如针刺,殷漱攥紧拳头。

那些倒地的上千身影再度翻涌,她脸色一白,曾立誓护民,却亲手斩杀上千或许曾是子民之人。

杀他,像在战场上杀那些人一样?

杀了这饱受欺凌、挣扎求存、亲见神像显灵亦目睹神女屠戮的少年。

曾与他一缕希望,此刻亲手掐灭他,只因他听见了不该听的的不智之举。

如同驱逐令一样,如同守军斩攀墙者之指一样。杀了他是最干净的最合大局的做法。

正是这身躯,曾在污巷中反抗,曾冒雨为神像换穗,曾发出泣血之问,亦在被神允之后眼底重燃微光。

而现在,那点微光,快要熄了。

她又想起他最后的呐喊:“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杀了他,就是给出最直白的答案,他的活着于大局无义。

此念一浮,殷漱亦感寒意。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变得这般嗜杀,战场上挥洒的力量明明已熄,为何仍如此好战?这里守备森严,敌军探子断无轻易混入的道理,除非是顶尖高手,可眼前这少年,分明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殷漱眉头微蹙,却又缓缓摇头。

少年似从她眼神中读出了什么,竟主动向栏杆退了一小步。

风卷起他宽大的衣摆,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我的命是您救的,”他望着她,眼中光亮却愈发明炽,“您随时可以收回去。”

殷漱那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余一片沉冷的决断,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起凤却忽然出声:“殿下,我想起来了,你们不认得这小子了,我可还记得呢,白日里他一直冲在最前头扛大旗呢,就在阵型的最前方。”

殷漱微微一怔,道:“是吗?”

战事吃紧,确实难分神。白日里沙场厮杀,她只顾着迎敌御寇,根本无暇旁顾,眼中所见,只有挥剑砍来的敌人,一心只想着回击,就是起凤与腾蛟的动向,她都未曾分神留意,又哪里会注意到一个球员?

起凤笃定点头:“错不了。我记得这小子,爆炸晶晶一样的冲锋陷阵,那股狠劲,简直豁出性命一般,真是疯了。”

听他这般说,殷漱才凝神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那少年不知怎的忽然挺直背,抬头挺胸,身姿绷直,瞧着竟有些僵硬。

腾蛟语气稍缓:“即便如此,也不该潜藏窥听。”话虽如此,他心中已明白几分,红袖盟中向来不乏慕殷漱之名而来的少年,他们大多是听着汸神的传说长大,将她奉若神明,偷偷靠近,只为一睹神女真容,并非首例。

殷漱松了口气,道:“罢了,原是一场虚惊。”

她转向那少年,语气温和:“适才是我疏忽,多有冒犯,吓着你了吧,我向你赔个不是。”

那少年却毫无惧色,反倒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仰头望着她,出声道:“殿下的厚恩,我将万死难报,誓死效忠殿下。”

听到他的这句话,她心头一沉。若在往日听见,或许还能拍拍他的肩,赞许这份子民的忠心。只是今日这万余亡魂的血太重,连效忠的誓言都透着腥气。

殷漱背过身:“你走吧,趁巡逻换岗,从西侧矮梯翻出,那儿守卫最松,今夜之事,若透露半字,无论天海一角,我必取你性命。”

少年立在原地,深深看她背影一眼,终是猛地转身,手足并用滑向台沿之外。

夜风卷走他最后一缕气息。

乱局之中,一念之仁,或许埋下祸根,亦或许,种下黑暗里一粒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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