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洗漱过后,带了温寸寸去天崂山山旧河道旁,日头穿不透数十株高树杈桠,只漏两抹碎影。
殷漱在前引路,温寸寸紧随其后,起凤与腾蛟也昂首同行。
转林不多时,温寸寸忽赶上前来,问道:“连日兵荒马乱的,我真非走不可吗?”
“你一个凡人留在这里有什么要紧的事,平安回家才是你最要紧的。”
温寸寸知道事实,心头热切依前滋滋作响。
当时前方枝叶忽地一晃,一道影绰绰而动,看不清面目。
起凤目光一凛,掣出腰间长刀冲上前去,却被腾蛟一把按住:“慢!那人站得蹊跷,分明是故意引我们注目。”
不知什么样人?殷漱心下疑,只怕前方的路上有些妨碍。
那人朝着起凤和腾蛟这边缓缓抬手,勾了勾树枝,转身欲走,竟似笃定她们必会追来。
起凤怒道:“好嚣张!”
腾蛟道:“除了烟岫,谁还会这般故弄玄虚?”
殷漱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林间寻了四五回并无异动,尚未开口,闻对林败芦折苇里叶簌簌作响,心下快了,疾步掠去。
殷漱一抬眼,只见那人正拖着春杳杳从荆棘里出来。那春杳杳双耳带血,浑身泥污紫伤,狼狈不堪。
起凤当即按刀:“我这就去将烟岫擒回!”
“站住。”殷漱一把拉住,“他这是调虎离山。天崂山营中守备空虚,若你我皆离,正中其计。”
腾蛟道:“你自放冲动,冷静冷静,春杳杳既落他手,轻举妄动反令其受苦。”
殷漱道:“你们速回营中,加固阵法,严防死守,莫留可乘之机。”
腾蛟应声:“那春杳杳呢?”
“我去追。”殷漱转身欲嘱托温寸寸,却见温寸寸又冲至跟前,急声道:“我也去帮忙!你今日硬赶我上船,这兵荒马乱的,叫我如何平安归去?”
“烟岫的目标是我,我一人去,正好理会了他。”殷漱足尖一点,身形掠出。
起凤急道:“殿下!我随你同去!”
“不必,”殷漱声音遥来,“你留在此处,接应腾蛟,谨防伏兵。”
起凤望着她背影没入前林,急得叉腰踱步,终究只能转身将温寸寸往回去的方向劝赶。
殷漱纵出数里,山路渐陡,周遭林木都没动静,不见身影。
殷漱追至海雾翻涌的听涛崖,崖边一株歪脖子树倒挂一条影,正是被捆了手脚,塞着布团呜呜咽咽的春杳杳。
春杳杳一见殷漱,那双眼睛顿时持挣得厉害。
殷漱正欲上前解绳,歪脖子树后传来一声轻笑:“殿下,别来无恙?”
与此同时,温寸寸竟喘吁吁追到崖边,一眼看见春杳杳,脱口道:“你抓只兔子做甚?难不成还要生火架锅来烤?”
“这位小公子离开是非之地,早些离去也好,不像我那些学生,走也走不得。” 烟岫目光在殷漱身后的温寸寸身上一瞬,又落回殷漱的脸,殷漱来不及回应温寸寸的莽撞,问着烟岫:“是你做的?为什么?”
烟岫声音很平,“他看了不该看的,管了不该管的。”
“你想如何?我有的都在那里,你要的物资,凭本事拿了去,”殷漱道。
温寸寸前进几步,殷漱向前一步,将温寸寸挡在身后:“烟岫,罢手吧,莫再相扰了,趁现在还有余地。”
烟岫嘴角一扯:“奔亡林途,枷街示众,攀墙斩指……那时,谁给过我们余地?”
“粮食、药材,乃至一块安宁之地,我皆可与你,”殷漱压下心绪,说出早已思量过的条件,“解散流军,停止袭击,从前种种,既往不咎。”
烟岫道:“粮食?土地?你还是不明白,我们不要施舍,不要一块苟喘角落。我们要上善古族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顿了顿,眼中迸发出决绝:“你们将我们的性命轻弃,你们漠视我们死去的亲人,践踏我们的自尊,这一切权当没有发生过吗?”
殷漱看着他眼中毁灭执念,最后问道:“如此……再无转圜可能?”
“再无。”烟岫答道。
温寸寸驻了呼吸,春杳杳亦止了挣动。
殷漱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只余决绝,此人绝不能放。她双手一握,紫光迸现,凝成两柄战锤:“那便请阁下留步罢!”
殷漱身形纵至烟岫面前,右锤携风雷之势直击其胸。殷漱此招意在擒拿,疾如流星,封其退路。烟岫疾退,左手袖中乌光一闪,数枚毒针直射殷漱面门!殷漱双锤将去毒针尽数磕蹿,攻势不停,顺势封住烟岫退路。殷漱双锤回转,“叮叮”几声将毒针尽数震飞,攻势不减,锤风横扫,烟岫踉跄欲倒。烟岫招式虽得高明指点,却在殷漱绝对的速度面前,差距立现。
温寸寸脱了衣服盖春杳杳的身躯,春杳杳挣得更凶,呜呜作骂烟岫疯子。
烟岫腕翻剑现,寒芒直刺殷漱咽喉!殷漱侧身避过,袖中龙息索疾缠烟岫腰际。
剑索相击,火星四溅。烟岫攻势狠辣,招招逼命,殷漱却要分神护住春杳杳,至时缠斗不下。数十回合后,殷嗽窥得一破绽,龙息索猛一发力,烟岫应声重摔于地。
春杳杳顾不得疼,爬起来就往温寸寸身后躲。
殷漱手中龙息索舞得更快,如一道虹屏,将烟岫的攻击尽数挡下。
烟岫心中焦躁,剑一挥,数道黑针朝着春杳杳射去!
殷漱暗道不好,想也不想挡在春杳杳身前。千钧一发之际,那一道黑影凌空掠至,剑光如扇,将毒针尽数击落。
起凤执剑落地:“殿下,我终究放心不下!”腾蛟亦提刀赶来:“营中想必已安排妥当,我们还是来相助殿下!”
烟岫心知今日难成,欲作最后一搏。殷漱却再不给他机会,双锤一摆,直擒其襟。
结音锤稳稳抵住烟岫的眉心,向前一寸,就能结果了他的命。忽听得“咯吱咯吱”一阵怪响,似哭似笑,竟从烟岫身侧土中钻出!
那一道黑影至殷漱背后,殷漱心头一凛,倏然回身,不见其影,攻势一起,猛地抬头。
那歪脖子树横枝上,不知何时坐了个怀抱黑箱的怪人。那一张釉面上竟裂出三张唇,两蓝一红,左半张微启,右半张紧抿,诡异难言。颈围扇领,袍袖长得过分,在风中空空荡荡。他双手随枯枝轻晃,双脚也一荡一荡。
“你是谁?”殷漱问,这伏枝的东西身上毫无活息。
“这条计好么?这么快结束了?” 黑箱怪人咯咯笑来,笑得殷漱不舒服。
“你也真是的,明明给了你指教,还这么不经打。”
烟岫擦去嘴角血迹,看向黑衣怪人的眼神没有惊讶:“您不该现身这里。”
“哦?我看你要被打死了,” 黑衣怪人歪了歪头,箱子跟着颤动,“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黑影伸出手,对着地面轻轻一弹指,“砰”的一声响。
烟岫立足之地陡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缝!烟岫后心一沉,坠去逃生地。
春杳杳叫声:“你他娘的的黑心烂肺!暗箭伤人的腌臜东西!有本事放开小爷,看我不把你那破箱子踹进海里喂鼋了 !”急风里这番话混着唾沫星子,倒是骂得痛快淋漓。
殷漱的锤脱作一道紫光,向坠缝时,稍晚一瞬,阻滞在合拢间地面激起一片尘,地面恢复原状。
殷漱正盯着树枝上那黑衣怪人,一旁的温寸寸按捺不住,扬声问:“你究竟是哪路人物?”
黑衣怪人不急不缓转过脸来,将温寸寸上下打量一番,竟似瞧见什么趣物般,轻飘飘道:“哟,这儿还有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殷漱双锤一合,周身灵力奔涌,银锤见风就长,化作两道虚影,携着千钧之势,向树上黑影轰去!
黑衣怪人仍闲坐枝头,连晃悠的腿都没停,只随意抬手,迎着巨锤虚影轻轻一点,没有碰撞的巨响,没有能量的爆散。两只威势巨锤速度骤减,形态变得模糊,就这么无声无息穿过黑衣怪人所在的位置,轰然砸在后方树林中,发出惊天巨响,树木摧折,土石四溅深坑。
枝头黑影,身形交错模糊,只留悠悠一句:“这几个力道尚且不够,改日指与指与你,” 身形晃作黑烟无踪。
殷漱召回双锤,胸口微微起伏,感到一种事物脱离掌控的寒意。烟岫果然有外力支持。殷漱向春杳杳,见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这才放下心来:“春杳杳,谁让你偷偷跟来的?”
春杳杳一昂脖子,鼻涕还挂着,嘴上却不饶人:“我今日可折腾得不轻,你瞧瞧他这衣裳,绷这么紧,一看就没吃过细糠!”
温寸寸道:“我也是临时穿的。”
起凤在一旁帮腔:“温公子也是一片好心。”
腾蛟道:“正是,此番多亏温公子同行,才寻到救您的时机。”
殷漱瞪了春杳杳一眼,到底没狠下心骂重,只道:“下次再敢胡闹,再叫你罚抄族规百遍!”
春杳杳忙点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
殷漱攥住春杳杳的衣襟:“走!”
“别急呀!”春杳杳梗着脖子嚷,“放把火烧了这林子,把那藏头露尾的鼠辈逼出来!”
殷漱拖着他往林外奔:“方才那邪祟手段诡异,此地不可久留!”
“诡异又怎样?”春杳杳挣着脖子,“你是我族神女,还怕这些魑魅魍魉?”
“先离开这里再说!”
春杳杳见她不肯应下,春杳杳急红了眼:“凭什么?他让我裸奔羞辱,还想杀光族里的仙民,你为何不杀了他?”
“……”殷漱脚步一顿,“你怎知我不想?烟岫的事牵扯甚多,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有什么不能的,”春杳杳梗着脖子,“斩草要除根啊,”后脚猛地一沉。
当时一只青紫浮肿的手,突然从旁边的腐叶堆里伸出来,攥住春杳杳的靴筒。
与此同时,前方的树梢传来“簌簌”声响,数道肉乎乎的影子应声坠地,瘫在地上缓缓蠕动。那些“东西”浑身赤条条,布泛着病态的白,身躯肿得不成样子,正拖着黏腻的躯体,朝着两人爬来。
春杳杳吓得失声:“这是什么鬼东西?”
殷漱挥剑斩断那只怪手,沉声道:“是腐傀,是用枉死之人的尸身炼制的邪物!”
上善古族地界灵气充沛,千百年来从未有过这等邪祟,定然是有人刻意将它们引到此处,就是为了拖住他们的路!
眼下已无暇细想。龙息索翻动,每一次落地,都能将腐傀斩成两段,腥汁溅了满地。这腐傀竟是杀不尽,四周的密林不断传来响动,越来越多腐傀从暗处爬出来,它们的目标,竟只有她一人。
斩去十几只,就有几十只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