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正奋力抵挡,一只腐傀突然从头顶的树枝上扑下,腥息直扑她的后颈。
寒光一闪,那腐傀还未近身,便被拦腰斩断。
春杳杳手无寸铁,殷漱回头看到起凤手持长剑,正立于不远处疯斩腐傀,腾蛟则站在他身侧,手中刀横劈腐傀。
温寸寸挥着双拳,拳风凌厉,转瞬袭倒数只腐傀。
春杳杳趁机抬脚,狠狠踩碎一只腐傀的头颅,嫌恶呸了一声:“看着吓人,也不过如此!”
殷漱看时,摇了摇头,腐傀向来是凶物的前哨,真正厉害的,可能还在后面。
烟岫此番前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看来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之中。
当时四周灌丛后,忽然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紧接着,那一道道身影钻了出来。
腐傀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浑身皮肤是一种死灰色,布满粗糙的褶皱。头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发,脸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眼睛是两团暗红光点,闪着对生肉的渴望,手脚并爬从四方涌来,瞬间就将殷漱等人围在中间。
“腐傀……”殷漱眼神凝重。这是一种记载于古籍中的低等魔物,嗜血狂暴,虽不算强大,但往往成群出现,极为难缠。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保护殿下!”起凤和腾蛟刀光剑影闪烁,瞬间就将最先扑上来的几只腐傀斩成数段。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溅着周遭。然而,腐傀数量实在太多,砍倒一批,立刻又有更多从阴影里钻出,无穷无尽。它们悍不畏死,甚至踩着同伴的残躯扑来,目标明确冲向中心的殷漱。
“杀了它们,杀光这些怪物,” 春杳杳不知何时被惊醒,看到周围可怖的景象,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还有那些担薄人!都是他们引来的!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闭嘴!” 殷漱喝道,那一锤将一只扑到近前的腐傀脑袋砸得粉碎,“起凤,腾蛟,开路!带春杳杳和温寸寸先走!立刻回城报信,生受坡有大量魔物出现!”
“殿下!” 起凤急道。
“执行命令!” 殷漱不容置疑,双锤舞动,紫光闪烁,在腐傀群中硬生生清出一小片空地。
殷漱咬破舌尖,将一口明物喷在锤尖,把一只锤子塞进春杳杳手中:“你带着这把锤,同温寸寸先跟起凤腾蛟先走!此锤引了我的灵力,邪物不敢近身!记住,无论身后传来什么动静,都不许回头,万万不可回头!”
“那你怎么办?”春杳杳急道。
“迟则生变,快回报信,让族中立刻开启护族大阵,”殷漱高声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腾蛟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只见他一把拉起还在尖叫的春杳杳,对起凤喝道:“你带温公子!走!”
起凤知道轻重,猛的攥起:“温公子,得罪了!”
两人护着春杳杳和温寸寸,朝着腐傀相对稀少的一个方向奋力冲杀出去。春杳杳握紧结音锤,跟着起凤腾蛟,朝着林外狂奔而去。那柄结音锤果然威力非凡,所过之处,腐傀纷纷避让,四人身影消失在密林之处。
腐傀的主要目标似乎是殷漱,对离开的几人追击并不猛烈。眼看四人身影消失在林间,殷漱稍稍松了口气,但压力骤增。
腐傀密密麻麻涌来,将她团团围住,嘶吼着扑来。她的龙息索虽猛,但范围攻击消耗巨大,这些腐傀又不知疼痛恐惧,竟有些被拖住的迹象。
正当一只腐傀觑得空隙,自她背后探出利爪,要抓那肩颈要害之时,说时迟,那时快!
那一道雪亮镰光,如阴云中劈出的冷电,自斜刺里骤然闪到!
“噗嗤!”
使镰者手腕只一抖,将那尸身摔将出去,又撞翻了侧旁两只。
殷漱眼风一扫,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红球衣的身影,已杀入战团。
身手敏捷,掌中一柄寻常镰刀,专取要害:或刺眼窝,或捅巨口,或削关节连接之处。招式瞧着简单,甚至有些微末,不过,每每出手,又快又准,在那腐傀群中穿走自如,竟将殷漱侧翼的压力分去不少。
那身影一转,视线对上殷漱的目光,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殷漱心头闪过疑问,但此刻无暇细思。
有了少年牵制一部分,压力大减,双锤光芒再盛,如同两轮小太阳在魔物群中滚动,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蹿,腥臭的黑血弥漫。
有了这少年牵制一部,她压力顿减,双索之中光芒复盛,好似两条银龙在魔物堆里翻滚。所到之处,残肢乱蹿,腥臭的黑血溅得四处都是了。
这一番配合,有几分巧妙。
少年刚猛,是以力降物;殷漱灵巧,是以技破局。两人一刚一柔,相得益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只腐傀被殷漱一索扫断颈骨,瘫在地上再无动静。
林中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里的腥臭。
殷漱将双索一收,微微喘息,调匀体内奔涌的灵力,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正将镰刀从一个腐傀的眼眶里拔出,甩去污血,还入腰侧那破旧的皮鞘。这鞘与他一身球衣,看着实在不衬。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望向殷漱,呼吸微促,额角沁汗,眼格外亮。
“手法不错,”殷漱开口,声已静定,“师承何处?”
少年低声道:“自己瞎练的。以前看人使过几式。”他只字不提观畴楼那夜,殷漱自然也不问。
“胡乱练能练到这般地步,难得。”殷漱走近几步,看过他手中镰刀,“但这兵刃与你路数不合。”
少年将镰刀往身后略略一藏,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惭意。
殷漱道:“你身法灵动,善抓时机,出手快而准,只是耐力稍欠。用这种以劈砍为主的兵器,事倍功半。”她顿了顿,望着少年微绷的颌,话锋一转:“我看,你更适合用锏或者镖。”
少年倏然抬眼:“…锏…镖…”
殷漱知道东荒曾有一种不太常见的特殊兵器叫做瞑目锏,另外还有一种名为鼓镖的武器,缘口开刃,中心系有索链,既可近身格挡,亦能远程投掷,回旋自如,对使用者的巧劲、预判与空间掌控能力要求极高。
“嗯,”殷漱微微颔首,目光似已越过他,看到某种可能,“以你的灵巧与对时机的感应,用这锏镖之属,或能收奇效。自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 她转身朝前方走去,走了两三步,回头见少年立在原地,望着殷漱背影,复又低头看了看掌中镰刀,将什么字反复咀嚼。
殷漱见少年目光低垂,似在出神,方才的话,或许在这少年心里投着迷惑。
半晌,殷漱忽然开口,声轻语晰:“看好了。”
少年闻声,遽然抬头。
只见殷漱未取她那对威猛的银索,反手从自己腰间一抹,那里竟常备着一条不起眼的蓝色软索,索头系着一枚不过拳头大小的边缘锋锐的扁镖。
她腕子一抖,扁镖“嗖”一声穿蹿出,并非直取某物,在空中梭出一道诡弧,绕过一截横出枝,“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不远外一株高高的树癭之中,入木极深,镖身兀自微微颤来。
这一下,无声无息,也似一只天闪,与之前双索的刚猛不同。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那没入树干的镖尾。
“索镖之要,不在力大,而在引与藏,”殷漱说话间,手指微勾,那深深嵌入的镖头似活了过来,与她指尖索链的细微扯动,“啵”一声轻响,从树干中倒飞而回,稳稳落入她掌心,圆转流畅,毫无滞涩。
“引,是引敌之动,惑敌之目。镖弧非为好看,是为让对手看不清你来路,算不准你落点。”她将那只扁镖在指间转了转,递与他,“藏,是藏你杀机,藏你后手。镖出,索未绝,索动,力未穷。一击不中,或牵或扰,顷刻就是第二击的时机。”
少年讶然,双手接了扁镖。
殷漱说着,向后两步,与少年相隔丈余站定:“你来试,不必想击中何物,只试这引字。以你最快的反应,看准我肩头攻过来。”
少年微抿紧唇,微微犹豫,似知道殷漱让他看的不是镖法,而是那种时机与角度的感觉。
殷漱又向后退两步:“试试看吧!”
少年深吸口气,眼神一凝,身形猝然前冲,扁镖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殷漱左肩,却在中途手腕极细微地一折,镖光偏转,抹向肋下。这是他之前对付腐傀时常用的虚招。
然而,殷漱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并未大幅躲闪,只是在那扁镖将变未变之际,握着扁镖的右手似随意地向前一递一引,那枚小镖并未飞出,只是索链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一横一荡,蹭过少年挥击的势头最盛之处。
少年只觉得手中镖像被一缕微风带偏毫厘,原本流畅变招顿时一涩,全身力道随之微滞,脚竟不由自主慢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间隙,殷漱的左手探出,指尖并拢,在他持镖的手腕脉门处轻轻一拂,触之立收。
少年浑身一震,倏然收势后退,额角渗汗,方才根本没看清殷漱左手如何动的,若那是真刀真枪,或是灌注灵力的一击,他这只手腕此刻恐怕已废尽。
“感觉到了?”殷漱收手而立,“你那虚招的变化,便是引的契机。我并未用力格挡,只是在你力道转换的节点上,轻轻引了一下,你的节奏就乱了。索镖之用,亦是此理。真正的威胁,往往藏在你以为的安全之后。”
她将那卷蓝色软索抛了过去,“用这个试试手感。莫想刀的路数,只想如何让这出来的东西,走一条让人意想不到的痕迹,又如何能在它出去的同时,为下一动埋下陷阱。”
少年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索链入手冰凉柔韧,镖头沉沉,边缘锋锐,与他用惯的镰刀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学着殷漱的样子,握住索链中段,掂了掂镖的重量,凝神望向不远处另一棵树干。
第一次掷出,扁镖歪歪斜斜,软绵绵钉在树皮上,索链拖沓一地。
他脸微微一热,却不气馁,收回来再试。
第二次,第三次……他逐渐找到发力与松手的刹那感觉,扁镖开始直出。不过,弧迹依然生硬,更谈不上藏什么后手。
殷漱并不催促,亦不多言,只在他每一次尝试后,简单提点:“腕松,指紧。”
“意随镖走,非镖随力走。”
“想着它不是暗器,是你手臂的延伸。”
少年心无旁骛,全部心神浸入那一次次投掷与收回的循环中。
渐渐地,那镖迹开始有些灵动意味,能在空中转出浅浅的弯弧,收回时不再直拽硬拉,多点圆转的劲道。
少年再一次掷出扁镖,这一次,扁镖绕了小半圈,击打在一根细枝上,借力变向,“嗒”一声轻响,打在殷漱指定的那块树疤边缘,虽未深入,却精准命中。
与此同时,他手腕微旋,索链并未全然松弛,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张力。
殷漱看着那微微晃动的索链尾巴,几不可察点了点头:“方才那一下,借力变向,力道虽弱,意思到了,” 接着缓声道,“这一式变化,可取名……‘孤鸿照影’…吧!”
少年停下动作,低声重复:“孤鸿……照影?”
“嗯,孤鸿掠水,惊鸿一瞥,影动而形渺,一击远扬,难以捉摸其下次振翅在何方,” 殷漱解释道,“这名字,记的是其形,也是其意。你如今力道与掌控尚浅,但这一下借力变向的灵性,是好的开端。等等……孤鸿掠水多孤寂…干脆叫做双鸿相倚…怎么样?”
“双鸿相倚?”少年目不转睛看着她,抬抬眉梢。
殷漱取回少年手中的索镖,转过身去,将索镖重新梭成腰带,“今日到此,记住这引与藏的感觉,记住‘孤鸿照影’那一瞬的轨迹。真正的招式,是在你手中活出来的。”
少年将头来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望望殷漱的背影,握了握拳。
林风卷来一股浑浊血腥,殷漱从中嗅出一缕不同寻常的异样,忙朝深林走去,欲再查探腐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