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摇了摇头。
“事实上,没有一位大夫,愿意收治得了疫病的病人。因为……”
“没有人能治好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并将他们葬在十几米的深坑里。”沈九低下头。
“恕我医术不精,贪生怕死,也不敢开医馆的门。”
“前些日子,我的门几乎快被绝望的人们敲倒。我没有办法,只好开门收治。我除了给他们开缓解疼痛的药,给他们包扎发溃的皮肤,想不到任何办法,只能让他们……”
“在病床上等死。”
“我昨天刚送走最后一批病人,把他们埋在城郊外。现在,再也没有病人来,因为他们知道,来这里也不会有任何生机了。”
沈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秦惊春才发现,她落下的眼泪,狠狠砸在地上。
这是一位高尚的医者所该有的对自我能力的自愧和失去道德感的自责。
她觉得自己背上了人命债。
医者最怕,看到病人痛苦的死去,而自己无力回天。
妙手回春,医者仁心,在天灾人祸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不是光有一颗善心就够的。
赵婷儿说的不错,一路上确实有不少人对药品虎视眈眈,但林时鸣背着弓,看着像是江湖中人,又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所以没有人敢招惹她们。
她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戏楼。
林时鸣根本来不及歇脚,提脚就往外赶。
“鸣儿……!”赵婷儿叫住她。
于是她转身,赵婷儿不由分说将一小份药递给她。
她低头,便看见好友温和的笑着,轻声说,“快回去吧,她还在等你。”
她点点头,没有拒绝这一份来之不易的馈赠,给了好友一个拥抱,“谢谢,婷儿。”
让沈九去守着秦惊春,是林时鸣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但那也是在沈九没有什么事忙的情况。
她是在那一瞬,忽然意识到的。
即使她陪在秦惊春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她不会医术,也没有功法,若是她真的发病,她能做的,恐怕只有喂些无用的药,抱着她,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或者惊慌的带着她到医馆,那样好像更糟,如果秦惊春撑不到怎么办。
她好害怕。
如果真的会是这样,她可能也会死,她也活不了。
林时鸣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时,十分狼狈。她甚至因为太着急,在进门时狠狠的摔了一跤。彼时秦惊春房门已大开,沈九已替她把过脉,她没什么大事,只是昨夜休息不太好,脸色有些憔悴。
两人看到她那样皆是一惊,秦惊春已经站起身,林时鸣却很快自己爬起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我太着急了……”
她抬眼,“秦惊春,你已经没事了么?”
秦惊春愣了一下。愤怒出离的她就在林时鸣摔倒的那一刻,理智全部回笼。
她为什么要责怪她呢?
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是之前的那个,被师父保护都差点死掉的林时鸣。
找来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看顾她,难道不是林时鸣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吗?
林时鸣一定也很难吧。林时鸣看着好友求助的眼神,林时鸣没有办法抛弃的任何一段真挚的感情。
林时鸣也才十七岁啊,她凭什么承担这些责任,承担一个作为爱人厚重的责任,承担一个作为挚友以身相护的责任。
林时鸣也是女子,那个单薄的少年,似乎总因为她的身份,大家理所应当的觉得因为她是林时鸣,她就可以做到那些事。
但谁在意林时鸣为什么能做到?谁在意林时鸣这其中吃了多少苦?
没有人问过她,即使是作为曾与她拥有过亲密的关系的秦惊春,也被情绪左右,先责怪了她,才想到她的难处。
不管是前世的她,还是今生的她,都不配作为一个合格的爱人。
她好失败。为什么林时鸣第一次爱人就可以做的这样好,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而她却总是漏洞百出。
她被愧疚和自责压垮。
林时鸣仍是那样如墨一般黑的瞳孔,专注的眼神一错不错的望着她,不含一丝杂质。
甚至还在跟沈九重复确认:“真的没事么?需不需要吃点什么补药增加抵抗力?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沈九道:“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好不容易将气氛活跃了一些,暂时抚慰了两人的心情,林时鸣才慢慢沉静下来。
“沈九,对于这次瘟疫,你知道多少?”
沈九摇摇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这场瘟疫来的太蹊跷了。”
林时鸣点点头,分析道:“一般导致疫病发生的原因无非就这几种:外来携带,环境卫生,饮食水源,空气污染。”
沈九补充:“疫病最早是在市井之中发现的。但京城的环境并不脏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饮食水源大家用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有问题,要是有不应该早就查到了吗?再者,来这里的西方学者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饱满,也不像是病源携带,京城的空气始终清新,我们每天都在呼吸,令人心旷神怡。”
“这才是我没有办法理解的。这里不具备任何滋生病原的条件,但偏偏,疫病就是发生了。”
林时鸣挑了挑眉:“看似没有问题,但不代表真的没有问题。”
“所以这场天灾,应该是人为的。”
可是这样到底能给那个人带来什么利益呢?
环境卫生,空气污染,饮食水源,外来携带……
外来携带?!!
糟了!!!
林时鸣局促的站起身:感到呼吸不畅,突然气血翻涌,胃痉挛着产生强烈的呕吐感,连摔倒的伤口此时都产生剧烈的疼痛。
她声音发颤,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快……进宫!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