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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第210章 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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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章没写好,很绝望但也不知道怎么改所以一直拖到现在。先发出来,因为下周更忙,再不更我心里难受】

莱昂和电话那头的凯瑟琳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令托比气愤不已,并且凯瑟琳居然还捏出可怜巴巴的语气调侃他:“那我是不是应该很荣幸啊,居然可以和托比并列……”

凯瑟琳不在他面前(而且也不好惹),但莱昂在,于是托比立刻把剧本当飞镖使——纸页在空中飞过,莱昂赔着笑躲闪过去,刚松了口气,就发现迷你壁炉上放着的玩具被砸到地上。

好在拖车的每个房间都铺着厚厚的地毯,莱昂尖叫着扑过去仔细检查一边,确定这只可动的波巴费特火箭背包版玩偶安然无恙。他这才松口气——这可是他二十年前就高价买下的星战周边,和这几辆奢侈到有观景走廊的拖车一起在过去几个月伴随他去了好几个大洲都没事,要是现在砸坏了,他得心疼死。

说起来,诺兰对他的高消费很不爽(心疼预算),华纳却财大气粗不怎么在意,后来莱昂才知道,因为凯瑟琳连哈利波特短短一周的客串表演,华纳都会运送她的拖车和直升机到剧组,还为她申请每天回家的航线……他算是蹭了凯瑟琳的待遇,想到这里,莱昂又心虚了几秒。

看到星战的玩具,就想起刚才给他通风报信的卢卡斯,就想起卢卡斯当年的邀请。莱昂有些感慨地说:“他创造了星战,星战也奴役了他,你看他这些年除了星战,什么电影也没拍。说真的,我再次觉得我放弃出演前传是多么明智,我可不想被困死在角色里。”

如果是十年前,莱昂这番凡尔赛言论一定会引起凯瑟琳的怒火与不甘,因为那时的莱昂有一整个世界的剧本在等待着他,而她那时还要付出比莱昂多几倍的汗水,才能拿到和他勉强齐平的资源。

但时过境迁,现在凯瑟琳才是那个占据完全优势的操盘手,所以凯瑟琳不以为意地笑着说:“是的,你大概用上四五成演技就能演好安纳金。不过海登也有他的优势,毕竟在IP电影里,有合适的脸蛋和身材比演技更重要……”

“我一直在减肥。”莱昂警醒地飞快回复,托比顿时放声大笑,显然在拆台,弄得凯瑟琳也不由自主哼笑。

莱昂被他俩默契的嘲笑二重奏弄得有点恼羞成怒:“就算我没减肥又怎么样呢?我只是因为你的喜好才想减的,否则哪怕我胖十斤,观众也会看我的电影,我也不想只靠脸让观众喜欢——凯茜,你别笑了,我们都知道电影明星不是努力就能成为的,这镌刻在命运里,生下来就注定是或不是。”

“噢?让我听听你的高论。”被逗笑的凯瑟琳心情不错,于是难得给他一个台阶。

莱昂立刻顺杆子爬:“我可没说错。我们这样的天才,哪怕是上映前默默无闻的角色落到我们手上,都可以赋予巨大的魅力,让人为之神魂颠倒。而演IP电影,是把那些角色自带的魅力说成是自己的,同时用充满铜臭味的特效和氛围来涂抹装点自己。谎言重复一千遍就能成真,演这样的角色演多了,当然也能成名——可我本就有自我赋魅的本事,何必去抢别人的工作呢?”

其实这些话,汤姆这个老男人大概也会安慰得出来,毕竟汤姆做巨星比他还要早十多年。但谁叫他才是此刻说话的人,莱昂想,居然有些感谢卢卡斯的通风报信了——凯瑟琳的情绪明显因为他这番话有了好转。

他得意地迟钝了一会儿,才在凯瑟琳狡黠的笑音(“托比,你说他是不是又在阴阳怪气你啊”)里反应出来,赶紧找补:“对不起,托比,我真的不是在骂你……哪怕没有蜘蛛侠,你也是特别好的演员,《兄弟》在颁奖季肯定有收获的。”

托比翻了个白眼。凯瑟琳也笑盈盈地恭喜他最近的好消息:《兄弟》上映后取得了不错的影评人口碑。以托比的人脉资历,颁奖季应该能弄出些水花,奥提虽然困难,金球奖提名还是能肖想的。伦敦首映礼凯瑟琳还去捧场了,当时娜塔莉·波特曼在镜头前疯狂和她秀“友情”,亲密得仿佛连托比都退了一射之地。而莱昂当时为了避嫌不和凯瑟琳撞上,去的是之前的洛杉矶首映礼。

“罗杰·艾伯特说,他之前从未见你展现过如此黑暗的深度。要是他看了阿凡达也这么夸我就好了。”凯瑟琳有点羡慕地说,托比困惑道:“阿凡达的剧情很黑暗吗?商业片不至于吧……”

“我是说……噢!”凯瑟琳发出一声惊叹,莱昂和托比立刻问她怎么了。

凯瑟琳含糊地混了过去,然后在心里又大骂卢卡斯:她刚刚发现,她和莱昂当年在突尼斯cos天行者兄妹的照片,居然就被挂在墙上的金边相框里,顿时很想揍卢卡斯一顿。

也许是误会了这沉默,莱昂突然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阿凡达的周期太长了,成本又高,给你的压力太大了,甚至可能比当年还大……当年媒体也没有怎么期待我们俩能扛起票房,主要火力都冲卡梅隆去了。但我知道,任何问题你都能解决的,也许过程中有一点波折……可我再说一遍,你都能解决,我相信你做得到。”

所以凯瑟琳为什么心情不好,和卢卡斯闹矛盾了吗,还是是因为最后的决斗演得不顺利?本,哼,马特,哼,没一个值得凯瑟琳发愁的,他们都是被凯瑟琳随便摆弄的木偶。唯一有可能的……噢,丹尼尔·戴-刘易斯是有点麻烦,这点他亲身经历过,而且这次剧本的负面情绪太多了。

想到这里,莱昂假装无意地说了几件自己和丹尼尔合作的往事,试图安慰她。同时心里也在忧虑——早知道当初不把这个剧本送出去,免得让她难受,可能还会反过头来怨恨他……噢,这是他会干的事,凯瑟琳才不会这样迁怒呢。

“看来你很希望我成功。”凯瑟琳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带回了许多年前,毕竟耳畔的声音那么熟悉……

莱昂柔声说:“那当然,哪怕只从利己角度出发,你成功也能给我信心啊,我也在拍一部纯原创的科幻片。要是你没成功,华纳说不定还会砍盗梦空间的后期预算呢。”

“不至于,那样诺兰会发疯的。你和他合作得怎么样?”心绪翻涌间,凯瑟琳嗤笑着问道。

“他在我面前挺能忍的。他勉强会写母亲,妻子情人,女儿,但完全不了解女人,仿佛对女人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一样。好在他很会塑造男人,挺适合捧男演员的,我不推荐你和他合作(凯瑟琳:难道你就理解女人吗?)。”莱昂笑嘻嘻拉长声音,“本来完全不了解,谁叫我遇到了最好的老师。”

接下来十分钟,三个人仿佛长了十张嘴,热热闹闹地讨论到时候可能找哪家pr公司,金球奖会不会又请毒舌的瑞奇·热维斯做主持——托比感觉这种愉快安心的氛围降临得如此猝不及防,却又似曾相识。等回忆起来时,托比百感交集:他都快忘记上一次他们这么和谐地聊天是多少年前了。唉,这原本应该是他们的幸福人生啊,尤其是他的,不需要当和事佬,放松瞎聊就行……

“也要祝贺你呀,莱昂,华纳告诉我了,孤儿怨的票房令他们出乎意料,他们对你挑选女主角的眼光非常佩服……”凯瑟琳难得夸了莱昂一句——要是心情差,她祝贺的内容肯定是“真厉害,你去年自己主演的电影都达不到这个成绩呢”。

“那当然,他们十多年前就该佩服我挑女主角的眼光,”莱昂忽然说。

托比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但来不及拦他,他的每句话就都像掐表一样飞窜出来,且一句比一句更快:“因为我只会选最好的来和我合作,如果没有,那我也不会出演了。所以我想问你,凯茜,你考虑过出演《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女主角吗?这只是个朋友间的询问,真的,我今天才问了托比,他很适合演尼克,对吧。然后我想,想问你——”

莱昂终于说不下去了,而话筒那头也微妙地沉默下来。

这是很有压力的几秒,刚才温情脉脉的闲谈转瞬化为幻影。托比本来还沉浸在他们回到十几岁一起玩时的美好记忆里,就被莱昂这一句话砸得头晕,只恨手里没有第二个剧本去砸他——莱昂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非要这么破坏气氛?

但是看到莱昂的样子,他顿时又有点不忍(莱昂性格就是这样,他早习惯了):毕竟莱昂说出这个邀请后,就似乎已经耗尽全部心力,因为他的蓝眼睛瞪得鼓圆,脸上红白交错,并且随着对面意味深长的寂然无声,最终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赭色……大概是担心自己又搞砸了。

“莱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我看一眼他们的剧本吗?我的工作室甚至每天都能收到数百份剧本。”简直过去了一个世纪后,凯瑟琳的声音才再度如钟声敲响。

奇怪的是,这句话如此淡漠,但她的嗓音却又那么低柔缱绻,让莱昂紧张地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这话语是一个高明的刺客,悄无声息间就将利刃架在他的脖颈上。

不等他回答,凯瑟琳又轻轻笑道,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曾经有人直接塞给艾玛十万美元,只求她递给我看一眼,无论我看不看得上……”

“等一下,”莱昂忙里偷闲地好奇道,几乎有点不知死活,“所以艾玛收钱办事了吗?”

“她退回去了,然后我给她加了奖金。我身边的人,待遇当然要很好。”凯瑟琳的声音此刻在莱昂耳里就像一盏绿幽幽的烛火,轻飘飘随声颤动,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征兆。莱昂几乎无暇思考,轻而易举地被这声音牵动心神,只想本能地几乎要跪下哀求这唯一的光源不要离他而去,仿佛这是他的□□——

“我的档期比钻石更宝贵,在地心引力拍摄完前,我随时都可能看上新的角色。所以你有什么理由能说服我,在明年之后选择一部需要和你合作、并且第一主角很可能不是我的电影呢?你很幸运,面对现在的你,我还愿意听几句。”

这百转千回的曲折语气,连托比也有点吓得屏气凝神。他想起刚才看的剧本——【黛西悠扬的嗓音在雨中听了使人陶醉,得先循着那高低起伏的声调,过一会儿才能辨清她在说什么。】凯瑟琳的性格和黛西·布坎南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别,但她的存在,却几乎就是莱昂人生中对应的那个黛西。

“这算一个试镜吗?”莱昂感觉自己满头大汗,坐立难安——仿佛回到了1998年,那段时间凯瑟琳和他相处时不是吵架,就是在为剑桥的毕业答辩做准备。当年他只是旁观,甚至不太理解凯瑟琳干嘛还要这样:他们已经是大明星了,何苦还要耗费巨量时间完成学业呢。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就正在参与一场艰难的答辩,而且他的导师随时就会把他打回去重读……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压力了。

脑子从来没有这样狂转过,莱昂甚至恨不得敲自己的头。好在他终究是认真读了剧本,重温了原著小说,也思考过凯瑟琳如果出演,会怎么处理“黛西”。虽然他开口后仍然令人啼笑皆非:“第一,因为……因为黛西是短发,对吧?你演地心引力的宇航员不也得剪头发吗?”

“是的,谢谢你,毕竟没有你的邀请,我就找不到其他短发的女角色可演了。”凯瑟琳拖长声音,冷冰冰地打趣他。

托比也有点绝望地锤了莱昂一拳: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也不看看各大制片厂给凯瑟琳的片酬开价都快飙到三千万了,莱昂自己还在两千万的边缘打转呢——要是盗梦空间也扑了,那他真的可能会被踢出两千万俱乐部。

莱昂也急得差点把头发抓下一缕,他赶紧说:“第二,你从来没有演过这样有负面元素的女主,对你的形象是颠覆的……”

“看来洛克希和阿比盖尔都不是我出演的,我的戏路怎么这么窄啊,居然只演好人,简直名不副实。”凯瑟琳的声音里冰冷的嘲弄意味更重了。

“我还没说完你让我想想!”莱昂真的扯下了几根头发,疼得他差点吱哇乱叫,但随后,他语气坚决了起来,“听我说完吧。你演过无数鲜艳的色彩了,有黑有白,有红有绿,你的表演就是一道完美的彩虹,但是……但是黛西是灰色的,你没有演过这种颜色。”

这次对面暂时没有响起冰冷的嘲笑,莱昂如蒙大赦,机关枪一样开始哒哒哒输出:“罗伯特·雷德福那版黛西,米娅·法罗并没有演出来,并非她不合适,而是剧本需要……她可是演过罗斯玛丽的。是因为剧本围着盖茨比打转,空心的黛西是盖茨比心里的黛西,而黛西本人并不空心,空的是行动力,世界留给黛西的选择本来就不多,或者说根本没得选。你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吗,你说黛西会被定义为空心花瓶,是因为她最终清醒地,冷酷地走向这个定义,甚至拥抱了它,任由命运碾碎她那颗曾经敏感且渴望真情的心……盖茨比的人生是悲剧,但起码被记录,被哀悼,但黛西的心灵死亡是安静的,根本没人关注,或者是唾弃……结局不就是这样吗?黛西软弱地退回富豪丈夫为她铸就的金钱巢穴,如同胎儿回归子宫,即使那里暗无天日,也似乎足够温暖安全。”

她都记不得自己说过,但莱昂好像也编不出来。凯瑟琳想,时间多么无情……

“总之,黛西是一个符号,”莱昂没有给她留思考的时间,继续横冲直撞地说下去,“就像黄金年代的好莱坞电影里总有蛇蝎女郎一样,这一类负面女角色总是符号化。但我觉得你能处理出很多不同的层次,解构她,赋予她全新的生机……我无法给出保证,因为这只是我的感觉——她的复杂足够让你着迷,她的难度也会让你产生征服欲。”

黛西并不真正天真,她复杂得可怕,天真的人是盖茨比,这也是为什么菲茨杰拉德觉得他了不起——他固然有种种难以掩饰的缺陷,但至少还残留一点梦想主义,而那些老钱,他们的灵魂早就腐臭了。当然,这个想法不必告诉凯瑟琳,显得他太自恋了,这个时候还在分析他的角色……。

话筒那头仍然是一片死寂,莱昂差点怀疑凯瑟琳其实已经挂掉了电话。

但他已经说到了兴奋处,再也停不下来:“在我们这个阶段,选剧本其实很难了——难道把剧本页数、角色出场时间、观众喜爱的桥段打包丢进程序里跑一遍,就选出了我们的角色吗?最重要的还是你喜欢。而我感觉你会喜欢,我相信我的本心,我了解你。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再这么了解你(又来了,托比发愁地想,莱昂说嗨了又开始犯老毛病——总觉得没有人比他更懂凯瑟琳),是我想到你会喜欢《最后的决斗》,是我买下来送给你。现在我又有预感,这种预感曾经只出现过一次,那就是当年我拉着你一定要你去见卡梅隆的那一刻——但露丝能带给你的表演成就感和荣誉,黛西未必逊色多少,而且这个角色普通演员不可能处理得好,我并不是因私废公!”

剑桥大学简直应该也给我一个博士学位,说完这一长串后莱昂这样想,忍不住去冰柜里找饮料,这长篇大论给他说口渴了——“没错,我会喜欢黛西的。”凯瑟琳似乎是故意在他喝第一口的时候开口,让他呛得死去活来。

莱昂一边咳嗽一边竭力听她说话,努力想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却适得其反。他只能模糊听到——

“但我不可能只因为喜欢而选择……我的档期、片酬和舆论都是大问题,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为了一个角色的场外因素如此付出——我和你合作,会为你带来巨大的利益,而我未必有同等获利。我还没有对你无私到这个地步,所以起码在当下,我没有看到我出演的利益。”凯瑟琳的声音重归冷淡,令彼此都陷入了旧忆——

十多年前凯瑟琳飞回波士顿,从心灵捕手片场的拖车里拉走凯瑟琳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那时他们彼此坦诚得就像一池清水,劝说她合作何其容易,而现在清水变深潭,掩上了朦胧的雾,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所有的条件我都可以——”莱昂想这样说,片酬,分红,等待的档期时间,这些在凯瑟琳面前像尘土一样不值钱,全都可以抛弃。

但凯瑟琳突然用调戏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许诺,音色里甚至带些令他陌生的轻佻:“哎呀……朋友之间可不是这样无限牺牲的。你说了我们现在是朋友,对吧?我不能让你这么付出。”

莱昂脸红了。

他自己说不清是被凯瑟琳逗弄得生气,还是害羞……但之后,他难过了起来:这么多年后,凯瑟琳曾经想得到的一切,无论是利益还是感情都已经得到,她已无欲则刚。那时至今日,他到底得用什么样的利益才能打动凯瑟琳?

他望向拖车一壁上的玻璃窗。他和托比早上在拖车外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砸中了其中一扇,玻璃虽没碎掉,却已有涟漪般一圈圈的裂纹。

现在远远看着,玻璃似乎仍是那块清透澄澈的玻璃,一切岁月静好,可晚霞温柔穿过它时,却被交错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棱面,每一面都隐约闪着凌厉的寒光,无处可逃。

莱昂心里酸涩涩的,仿佛凭空被蛀空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冻得他浑身发颤。所以他咽下了那一句他不敢说的话:最大的利益,不就是你的表演空间吗?如果他们合作,他们之间表演摩擦的火花,一定能为凯瑟琳带来其他人无法想象的灵感……

但他不敢这么说。泰坦尼克号那时的确如此,但过去十多年,他们经历了太多事,谁知道这对他们的表演合作是加成还是伤害。而且他此时也有些不确定,凯瑟琳到底更在意她的巨星身份,还是演员了。

“但我听说你和汤姆·克鲁斯又要合作……这都是第几部了!”莱昂终于有点忿忿,所以黛西的丈夫为什么要叫汤姆?这个世界上的每个汤姆都那么可恶,“到时候是你为他付出,还是他为你付出呢?而且你们要改编的是一部日本轻小说,叫什么杀戮轮回对吧?了不起的盖茨比至少是美国名著,观众基础要好得多,而且《杀戮轮回》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很负面。”

凯瑟琳并不意外莱昂能知道——好莱坞没有秘密,他们这些头部巨星的想法,更是无数人每分每秒都在拼命探求。而且杀戮轮回的剧本改编权就在华纳手上嘛,华纳影业的总裁罗宾诺夫就一直想“撮合”她和莱昂,两头卖点消息也正常,上次罗宾诺夫还把莱昂的制片公司亚壁古道要制作一部童话片《小红帽》的事情,告诉了凯瑟琳呢。

《杀戮轮回》是凯瑟琳给自己选的保底。汤姆很懂她现在的选片偏好,毕竟阿凡达成功与否,成功到何种程度,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当然希望阿凡达能大杀特杀,但也不能傻等着圣诞节礼物到来。万一中的万一,票房不幸扑了,她需要采取一些措施维护自己的咖位,不能一扑再扑,毕竟好莱坞的大制作只能允许两次失败。

她一向很缜密,所以显然不能等失败了才去挽救,她的新片得提前选好。凯瑟琳衡量过,地心引力的基础还是薄弱了一点。而有汤姆·克鲁斯这面金字招牌的动作片就更让人安心,并且女主打戏丰富,发挥空间大且性格不招人厌。如果阿凡达失利,汤姆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他应该还是会尊重她对剧本角色的意见。这样多半能为她挽回部分票房号召力,而且和汤姆在荧幕上“再续前缘”,也有助于话题度——本知道他们可能合作后焦虑了一阵,不过到底也没说什么,这要是换成以前的莱昂,不早就闹开了。

所以凯瑟琳淡淡地说:“我们俩这几天本来就在考虑改片名,不用你操心。而且在动作片上,你好像没什么发言权吧。”

是啊,莱昂郁闷地想,凯瑟琳现在是如此高高在上,连退而求其次演双主角也只会选汤姆。他能重新和凯瑟琳言笑晏晏,但他的过往风评却不足以让凯瑟琳彻底相信他不搞事。

但莱昂还是赌气地鼓起腮帮,感觉自己被这个“we”酸得脸都多了几条皱纹。

他心情太郁闷,以至于没注意套间的门打开,有一只白团子悄无声息地跑进来,然后熟练地起跳——“嗷!!”莱昂发出一声惨叫。

“好好的你又发什么癫?”凯瑟琳皱眉,而莱昂一边抽气一边忍痛解释,然后又恨又爱地伸手摸摸眼前这个漂亮宝贝。杰克也顺势在他腿上趴下,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眯着眼睛骄傲享受人类的按摩。

“是我的猫……我发誓,这小家伙肯定是个少年老成的绝地学徒,不然以它的吨位,不用原力怎么可能跳到我的腿上。”

“你养猫了?那暴雪呢,它还好吗。”凯瑟琳有些意外,毕竟莱昂其实对宠物很长情(不然也不会偷她的狗),很少会一养一大堆,而莱昂有些沮丧地说:“暴雪去年走了。医生说,蜥蜴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奇迹了,何况它还出过车祸……”

凯瑟琳想起这只蜥蜴就是在他们拍泰坦尼克号时出的车祸,当时莱昂着急坏了,和她连夜开车回美国找诊所救治……第二天因为太困迟到了十分钟,被卡梅隆骂得狗血淋头。

“我最近也在重新养蜥蜴。我的养女,你们知道的,贝拉她也很喜欢爬宠,除了蜥蜴,还养了一条黄金球蟒……”凯瑟琳的声音更温柔了,分不清是因为回忆还是未为了心爱的养女……多半还是后者,因为凯瑟琳突然笑出声:她想起贝拉也继承了她爱用角色起名的习惯,给那条温驯的球蟒起名莱斯特——汤姆就只在夜访吸血鬼里是金发。

莱昂犹豫着,觉得这是个问索罗的好时机,但很快,又一个小不速之客跑了进来,刚才大概就是她悄悄把猫放进来的——“爸爸!爸爸!”一个不到三岁的金发小姑娘像一阵龙卷风般刮了进来,后面的保姆都追不上。

“谁来了?”凯瑟琳问道,托比一把将女儿捞起来,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小肚子后笑着说:“是我女儿,她现在正是闹腾的年纪。露比,电话里是凯茜阿姨,去年你生日收到的那个芭比就是她送的,给她打个招呼吧……”

“晚上好,Auntie Cassie,我好喜欢你……给我的娃娃……”小女孩热情地喊道,声音像一块杏仁糖饼般甜甜脆脆,凯瑟琳的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是露比啊,我的乖宝贝……”

莱昂把猫放去另一个房间自己玩,然后把露比抱在怀里。他也一直非常疼爱露比这个教女,而且露比生日很巧,她出生在06年11月10日,和莱昂的生日只差一天。

在他哄着露比时,托比和凯瑟琳继续聊着家庭琐事:“是的,詹妮弗又怀孕啦!我陪她到东京度假,顺便带露比来探班——这孩子太闹腾了,总不能丢给詹妮弗累着她吧。”

“恭喜你又要做父亲了,詹妮弗的预产期是几月呢?”凯瑟琳对这个话题很有热情,托比也一样:“在明年一月。詹妮弗上周去诊所查过了,是个男孩。你想做他的教母吗?你已经有好几个教女,但好像还没有教子吧?我和詹妮弗都很期待……”

“好啊,”凯瑟琳答应得很爽快,“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和格温串通好了,她昨天才对我说,她马上要生第三个宝宝了,我如果还不当孩子的教母,那我就是讨厌她。那我能怎么办?所以下个月我就又多一个教女。这样的话,明年我再有一个教子也挺不错。”

“你简直像斯皮尔伯格……一样。”托比笑道,然后在看到莱昂的表情时,本来说得很顺的话卡了个壳——托比隐约有种感觉:离开电影和过去这两个话题后,莱昂好像就有点插不上话了。

托比仔细观察莱昂的表情,发现他似乎是有点无聊,又有些无所适从——想想也是,莱昂除了陪托比的女儿,以及和自己的侄女玩几次玩具屋外,毫无家庭生活的概念。

托比抖了一下。他突然想到,如果莱昂迟钝地意识到凯瑟琳随时都可以和本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只不过因为太忙没来得及生而已……到那时候,莱昂很可能会当场精神崩溃,演不下去朋友这层皮了,从此又开始发癫……他再次意识到这俩家伙当年的婚姻有多幼稚。

当然,这主要怪莱昂,因为他几乎从来没有往孩子这方面想过,凯瑟琳在养孩子方面成熟多了!这一点实在很盖茨比,毕竟盖茨比心里的黛西就是时光停滞的,还是几年前他告别的那个少女,知道她结婚了但没有实感,但等黛西的女儿出现在他面前,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脑补了凯瑟琳有孩子后莱昂的反应,托比简直要惊恐症发作……那他怎么办!他可不要再过一遍前十年那样两头劝两头挨骂的煎熬生活!这样说的话,莱昂和凯瑟琳保持现在的“朋友”关系也挺好的。莱昂愿意精神分裂欺骗自己,凯瑟琳又永远对人那么善解人意,说不定演着演着,哪天他们就真的变成朋友了呢?好莱坞那么多恨海情天的夫妻,最后不都是这样收场的。

幸好,凯瑟琳已经聊到末梢,莱昂也只是无聊,没有想到别的——凯瑟琳以一个邀请结束这个漫长的通话:《明星女友》在今年11月11日上映(托比怀疑这是凯瑟琳报复莱昂的谎言之躯去年在她的生日上映),11月1日是洛杉矶首映礼,邀请莱昂去捧场。

莱昂没有多想,随口答应下来。

托比确定电话已经挂断了,于是试探他:“凯茜居然邀请你去首映礼,说明你们关系真的有缓和。既然她心软了,说不定这就是你的机会。”

莱昂怔住了。提到心软,他总想起去年在海伦娜病床前凯瑟琳的神情——多少个深夜,他都会辗转反侧,猜测她会不会其实心软了,拿走唱片其实是给了他一点怜爱?不,他一定是想错了,凯瑟琳肯定只是怕他又发疯。不答应出演黛西也是这样吧……和他合作,对凯瑟琳来说风险实在太大了,何况她未必放得下身段,来演一部大男主片的女主——立场转换一下,他也未必答应。

“机会?什么机会?!”所以莱昂不以为然地把露比举高,抛在空中玩(没抛几下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在小女孩银铃般的欢快笑声中说,“我现在改邪归正不会再去骚扰她了,我去也只是支持她的电影,仅此而已。我说过,我把她当做和你一样的好朋友……”

“你再说一遍这句话我就把你揍一顿。”托比捂住女儿耳朵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威胁。

“好吧……”莱昂怂怂地往后一退,“可是阿凡达还没上映呢,凯瑟琳不会允许自己的婚姻这时候出任何岔子。本也不可能闹事,阿凡达是凯瑟琳和马特的电影,那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一男一女。既然没有可能,那我还是什么都不做比较好,不做就不会错。”

他本就没有良心,只是因为凯瑟琳,硬生生长出来一点而已,然后偏偏因为这点良心,他才决定放手。当然,他的良心和爱,对凯瑟琳而言大概也不怎么重要,但他自己却看得很重,不能被辜负哪怕一点。想到这里,莱昂有点汗颜,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凯瑟琳不要他,那是因为凯瑟琳太厉害了,其他人可没有……

“既然你不是想追求她,那为什么一定要她来演黛西?她肯定会拿走大头的收益,总不能是你想做慈善吧。华纳完全可以把所有一二线女星拉到你面前试镜,如果你想挑新人,华纳也不会说什么。这么多人还挑不出你想要的黛西?”托比百思不得其解。

莱昂的脸再度涨红起来——那当然是因为奥斯卡。

如果他要演盖茨比,那就是想用这个冲奥,而和凯瑟琳合作才能更靠近那个遥不可及的小金人,卡西·阿弗莱克和克里斯托弗·瓦尔兹都是如此。再说,凯瑟琳就是最好的女主角,他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找别人?他就得配置最好的剧组。

就算亲近如托比,他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略带功利的想法说出来——但凯瑟琳肯定是猜到了吧?否则不会用近似调戏的语气拒绝,她总是这么了解他。于是他故意露出沮丧的神情把托比哄过去,然后看看时钟,晚上七点,快开始夜场戏了。

心情不大美妙的他决定出去折腾一下导演。

下午那段酒店的戏份,莱昂总觉得自己演得不够到位,得再来几遍,说不定会有新的灵感。于是他马上发短信给诺兰,表示等下要重拍——至于诺兰怎么想,噢,那并不重要,他拍电影就是来剧组当皇帝的。

莱昂又陪露比玩了一会儿,才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这辆舒适的拖车。不过在远远注意到诺兰正板着脸和妻子艾玛·托马斯,以及玛丽昂·歌迪亚聊着什么,莱昂还是下意识放轻脚步竖起耳朵偷听——反应过来后他顿时唾弃起自己:他因为偷听获得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但听到他们的话题后,莱昂还是忍不住继续,因为诺兰好像是在告诉玛丽昂,晚上要重拍的事情。

虽然很不高兴,但诺兰的语气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毕竟是英国人),玛丽昂反倒很热情,一点没有厌烦的意思:“那正好,我又有新的灵感了……非常符合梅尔和柯布的关系,我猜莱昂会同意的,听说剧本就是他和你们一起打磨的对不对?”

“莱昂确实对剧本有很大帮助。他把剧本从一道精巧的谜题,变作一个观众能共情的人物故事……”艾玛·托马斯也笑着说,诺兰则再度客气一笑:艾玛是给他留面子,他的确不擅长写感情线。

玛丽昂显然和艾玛聊起劲了,热情抒发自己的想法:“莱昂和我进组前想象的不一样。你们懂的,我以为他是下一个汤姆·克鲁斯,重视容貌和特技胜过表演本身。但这次我发现,他有一种很少见的矛盾感。我看他表演,总觉得他的角色凉薄又深情,入世又天真,有点像一枚多棱的宝石,每面都闪着看不清的神秘光彩。但这反而会引起观众的求知欲……他的柯布就是这样。”

“没错,正因为柯布是神秘的,所以才会安排有那么一瞬,让他功利世故的那一面短暂消失,为妻子坠下高台悲痛欲绝,活在无限愧疚里。恍惚中,你会觉得他挣扎得如此痛苦,不由自主也心软了一瞬……当观众心软时,对他的喜欢就会更加浓厚——这对票房很有好处。”艾玛·托马斯这位资深制片人老练地评价道。

而诺兰依旧克制着没有说话:什么矛盾感,他几乎只看得到莱昂的愚蠢自傲,但他又不好说什么……的确,如果不是莱昂让他改,盗梦空间根本就没有男主亡妻这条感情线,男主的性格也会模糊许多。

莱昂则被夸得心花怒放。

不愧是他,每次选女主角都那么有眼光,能理解他对角色的诠释,也撑得起来对手戏的张力——所以他终于慢慢走出来,笑着问玛丽昂:“我听说你好像想加台词?我很想知道你的意见。”

玛丽昂克制地流露早已准备的惊喜一笑。她本就是说给这位剧组真正掌控者听的,上次没听见,那这次就接着说。她运气不错,只夸了三四次,就让莱昂听到了。

所以她再接再厉,马上抓住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想加一段奥赛罗的台词。别这么惊讶,虽然我是法国人,但我家里都是戏剧出身,必须熟练掌握莎士比亚,我九岁时就被他们带上舞台……是的,我觉得会很贴合这对夫妻……”

玛丽昂的五官总是浸在慵懒迷醉的法式风情里,但在笑起来时,她湛蓝的瞳孔又如潭水般看不见底,别有一番幽深风韵。连诺兰都看住了那么几秒,决定等下要再加个机位,调一下光源拍她的侧脸特写——说起来,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玛丽昂是否适合出演蝙蝠侠3的塔利亚。

在开拍前,玛丽昂就隐约察觉到盗梦空间的故事线里,她的角色应该是临时添加的,因为这完全不符合诺兰以前电影的风格,许多细节也令人疑心(年初奥斯卡和凯瑟琳一起颁奖前,她特意观察了这点)。虽然莱昂添这个亡妻女主,大概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大男主角色赋魅,丰富角色叙事,但对她来说就是天降的馅饼,必须抓住这个宝贵机遇——法国人在好莱坞可没那么容易拿到这样的大制作资源。

就像她参演的《九》,一开始只确定了妮可·基德曼和凯瑟琳·泽塔-琼斯的角色,罗伯还拿“凯瑟琳·霍丽德可能出演”的话术在圈内忽悠过不少女演员。后来玛丽昂饰演的妻子“路易莎”当初就是凯蒂·霍尔姆斯非常喜欢的角色,那时凯蒂已经打败黛米·摩尔,走到试镜的最后一步。

媒体对此关注度极高,像《纽约邮报》的Page six版面每天都在跟进,大家都猜测只要凯蒂那位巨星丈夫稍微示意,角色就到手了,没人认为一个在好莱坞声名不显的法国女人能赢过“克鲁斯夫人”。

但当年玛丽昂并没有绝望,她继续着自己的训练,最终还是用自己出色的歌舞和演技打动了导演罗伯·马歇尔(罗伯在惊艳之后甚至单独给她添了一首歌的戏份),并且上帝保佑,汤姆·克鲁斯居然真的坐视自己的妻子试镜失败丢了角色,仿佛不觉得没面子——当然,媒体后来又兴奋解读为他其实是不希望现任妻子和前妻妮可在同一剧组碰面,但克鲁斯对此同样不置一词。

反正这对玛丽昂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感觉自己持之以恒的努力,在这几年终于遇上了极致的幸运。

去年她拿奥斯卡影后之前,整个颁奖季的夜晚几乎都在北美上空的飞机度过,为了追逐那个奇迹,她几乎跑遍了各州的pr晚宴。然后她真的打败老牌英星朱莉·克里斯蒂,创造了世纪大爆冷,成为索菲娅·罗兰之后第二个外语片影后。在好莱坞重重压迫的规则里,她深谙如何尽力给自己争取更好的待遇——现在,她也知道该怎么哄这位剧组的真正主人了。

“哪怕你不提,我也想完善一下柯布的记忆里梅尔死去的那段。你愿意重拍真的太好了,我和你一样不大满意。我不太想把她只塑造成一个古典的蛇蝎美人符号,或者单纯的疯女人。所以我想,梅尔可以用一段奥赛罗的台词,也许是来自他们恩爱时一起看过的戏剧。”玛丽昂和他热切交谈着,然后往架设好机位的阳台走去。

她仍然穿着跳楼时的戏服,那件雪白如织的真丝吊带睡裙,披着米色的针织披肩,赤足坐在窗沿上时,就像单薄的一纸剪影。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如同鸟儿叼走猎物,肩头的布料缓缓滑落,先主人一步坠下高台。但她仿佛感受不到丝毫寒气,仍然对他回首一笑。

在凄清的打光下,她的眉眼依然如此纯美,轻盈……令人产生不起一丝旖旎欲念。就像一杯大都会鸡尾酒,初入喉时蔓越莓和青柠的酸甜掩盖了灼烧的伏特加基底,顺滑地饮用完毕后,眩晕就来得猝不及防。莱昂熟练地被她调动起恐惧与悲恸的心跳,除此之外好像一切都被禁锢,如同置身剧毒的曼陀罗花海,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她轻轻开口——

“亲爱的,还记得我们在剧院里看的那场戏吗?”她轻哼着,声音尖细却不刺耳,缓缓牵出那丝线般缠绵的台词,如同万籁俱寂的礼堂里忽然奏响的小提琴曲调,淡淡濛濛,似泣非泣,最后幽幽吐露在他耳畔,不知是歌颂,还是悼念他们最美好浪漫的岁月。

但片刻后,玛丽昂眼底那片静谧的蓝海忽然涨潮,倒映出不祥的赤红,几近疯狂的决绝从中浮现,莱昂的心突然直直坠了下去——

“奥赛罗对伊阿古说,

【在没有亲眼看见以前,我绝不妄起猜疑;

当我感到怀疑时,我就要把它证实;

果然有了确实的证据,我就一了百了,让爱情和嫉妒同时毁灭……】。

所以亲爱的,你在等一辆火车,它会把你带向远方……”

“然后我的替身就该跳下去了。你觉得这样怎么样?”玛丽昂恢复平常的嗓音后含笑问他,几乎听不出一丝法国口音,如此正常,仿佛刚才她的表演是另一个人的灵魂上身——她确实准备得足够充分,和辛苦。

沉甸甸的往事仿佛是梦魇的化身,在他耳畔肆意尖叫。莱昂毕竟不是愚钝的人,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法国美人,隐约察觉到玛丽昂的百般用心就是为了想多加几场戏。

但那又如何呢?丰富她的角色,也是在丰富他自己,他们是双赢。何况他早已明白即使是一线女星,她们的路也没有他一半顺畅,没有极致的野心与聪慧,她们走不到他面前,凯瑟琳也登不上他已经望不见的山巅。

比起来,他是如此幸运而懒惰,已经完全不记得要得到一个角色需要耗费多少心机。十年以来,一切几乎都是碰到他面前任由他拣择,哪怕他未必有匹敌于她们的才华——想到这里,他不由难得自惭起来:如果不是当年他太过分,太轻视凯瑟琳的事业野心,凯瑟琳未必会那么快离开他。

他的心空荡荡的,就像成年后突然少了颗门牙。给玛丽昂机会,似乎就是代替从前的自己弥补当年的遗憾。于是最后,莱昂恍惚地说:“很好。就按照你说的这么演吧。如果你还有别的意见,都可以告诉我……”

……

不靠安眠药,不靠香薰精油,凯瑟琳久违地睡了个好觉——这次她居然是被助理叫起来的,而不是闹钟没响自己就先醒并且再也睡不着了。

凯瑟琳揉了揉眼睛,窗外已天光大亮,几只小金翅雀在彩色玻璃下的窗沿上抖落羽毛,发出绵长不断的啾鸣,仿佛在为衔来草木清香而邀功。烈日当空,凯瑟琳感觉自己仿佛身披碎金,于是深呼一口气,品着这暖洋洋的盛夏。

初级助理抱来今天的衣服,把她的米白蕾丝睡裙换下。凯瑟琳一边护肤,一边用私人手机翻看短信:救命,才过了十几小时,又堆了好多新消息。

薇诺娜关心她和丹尼尔合作得怎么样,顺不顺利;格温妮丝昨天早上发来的短信语气则是熟悉的大惊小怪,说她去最后的决斗剧组探班了,发现本居然在和一群裸.体女群演坐在一张床上,于是立刻告状(“是不是本出轨了,所以你上周也偷情?到底成没成功啊,不是说没被打扰就告诉我吗,我忍了三天了!”)。

凯瑟琳刚编辑完给薇诺娜的回复(撒娇)短信,就马上无语地让格温别搞事:【本一开始根本不敢演那段,是我要求他拍的,因为他演的人设就是花花公子。别捣乱了好不好?你不是说这次怀孕你的感觉不太好吗,那就在家好好休养,我有空就来看你】。

本的短信在顺序上算是接踵而至,显然是拍摄一结束拿到手机就发的:

【格温妮丝肯定告状了是不是?我还在和亲密协调员谈呢,能不能给我们多点布料,结果格温妮丝就挺着肚子走进来,像看负心汉一样看我!我脱得只剩一条小毯子,逃都没办法逃走,她还嘲笑我戴的假胡子很丑……肯定是斯皮尔伯格坑我,故意喊她来看这场戏!

……我爱你,生活艰涩,但你是甜的,你不在的每一分钟我都在想你……】

【亲爱的,我相信你,我也爱你,很快我就回来了,放心吧。】本后面的情书很长,但凯瑟琳只能匆匆看完后发一条简短的安抚短信,同时跳过了马特的短信,懒得回复——看第一句就知道还是在给本解释,大惊小怪,她哪还有空反复关注这种芝麻小事。不过本还是要安抚一下,于是她告诉助理,定一车紫罗兰(这是本喜欢的花)送到剧组给她的丈夫。

也许是心灵感应,本马上回复她(“太好了,想到我马上就要见到你,我就幸福得像在海滩晒太阳……”),凯瑟琳在心里奇怪了几秒:按洛杉矶和法国南部的时差,本这个时候应该在睡觉啊……噢,是不是又大半夜遛狗了。

凯瑟琳思虑了一秒,就放下不管了。助理顺手把工作电脑也拿了过来,于是凯瑟琳变成一边看工作邮件一边继续翻短信——汤姆在凌晨四点发邮件(上帝啊,又一个不睡觉的),问她《杀戮轮回》改成《明日边缘》怎么样。

同时汤姆通知她,J·J·艾布拉姆斯和朗·霍华德两位名导都因为档期缘故谢绝邀约(凯瑟琳猜测他俩就是觉得时间轮回这个科幻概念太烂大街,不想拍),所以他想请拍过史密斯夫妇和谍影重重的道格·里曼执导,问她同不同意,不同意的话有没有心仪的导演,同意的话给一个三方沟通时间,然后在附件里放了最新的剧本。

【“明日边缘”很不错,听上去更有科幻感了。道格当然很好,我们电话会议谈一谈吧。加州时间明天早上怎么样?先简单聊聊。】凯瑟琳让助理翻自己的行程表,发现明早的美容保养时间里可以挤半小时出来,于是这样回复汤姆。

她的经纪人詹妮弗·莱文发了一封冗长的邮件,是阿凡达片酬协议的补充条款——她去年退回的片酬和普罗米修斯DVD收入大概有三千多万,凯瑟琳自掏腰包补齐到四千万。阿凡达的总成本在4.5亿到5亿之间,凯瑟琳的投资占比超过8%,不算个小数目了,詹妮弗这两个月一直在参与分红谈判——福克斯年初爆了一部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后,资金链紧张度有所下降,态度也松缓了不少,所以詹妮弗抓住机会给凯瑟琳要了不少有利条款,北美和海外的分红比例也各提升了1%。凯瑟琳对此很满意,认真看了一遍协议内容(她的娱乐律师已经勾画出了重点),然后让詹妮弗再往续集的后端分成上浮比方面谈——反正都是赌,片酬都已经全赌上去了,再赌大一点也没关系。

【我听华纳的一个朋友说,你只打算参加一场瞒天过海美人计的首映。阿凡达的宣传行程已经紧张到这个程度吗?起码多去几场脱口秀节目吧,难道我们的电影对你来说就不是亲生孩子,是寄养的吗?

PS:你之前和我提过你喜欢过吉米·法伦,能不能上他的秀讲讲这个噱头?说不定能火。】

对比一下,德鲁的邮件就简短得多,但处处都显示了她的火爆脾气。凯瑟琳无视这个提议,头痛地回复:【福克斯把我逼得太紧了,我尽量吧,现在只能保证参加诺顿秀……】

而且那还是因为阿凡达的首映礼第一站在伦敦,而诺顿秀是英国的脱口秀,所以瞒天过海美人计能蹭到她的行程。

把堆积的邮件刚处理完,杰奎琳又发来了自带一大堆附件的邮件。凯瑟琳先扫了一眼资料清单,这些杰奎琳和其他下属都事无巨细地核查过,但她不想橡皮图章,所以虽然早已不管制片电影的剧组每日琐事,但重要资料通常都会过一遍:《青少年》的剧本初稿和最新的成本测算表,《地心引力》的3D美术概念预览图 ,《金发梦露》的拍摄预算表、回款瀑布图和过失责任险保单,《普瑞希拉》的现阶段剪辑样片(已经拍了三分之一)和资金月报,《明星女友》的宣发排期确认表,阿凡达的日语配音合同……

阿凡达的剪辑既然基本定下来(但特效仍然没做好),就可以配音了。和大部分明星撒手不同,凯瑟琳是会为俄语版、德语版和法语版配音的,这是她的习惯,也是汤姆在多年前教她的:巨星的每次出场都要视作独特的品牌塑造,要细水长流,始终如一,声音也是如此。

《最后的武士》的日本院线版由森川智之配音,是汤姆的专属配音演员。凯瑟琳从那之后,也选了日本演员坂本真绫,和她签订了十年的合同,指定她为电影日语版配音。

这些文件有的只需邮件批示,有的则需要凯瑟琳的电子签章。假日工作室建立十年、戈黛娃基金会建立四年后,项目运转程序已经成熟,达到了中型制片厂的水平,只不过并非独立自主——不过凯瑟琳也从不打算跳出好莱坞六大的“怀抱”做彻底的制项目制片人,公司只是她的手段而非目的。所以凯瑟琳深感当年把借刀杀人和藻海无边的巨额收益放进戈黛娃基金会是正确的,因为这套从源头支援培养新电影人的制度,已经在好莱坞引起相当强的正面反馈,对她的名声、人脉和投资项目质量都很有好处。假以时日,说不定连她自己的角色都会是戈黛娃夫人的馈赠。

熟练处理完这一大堆事后,凯瑟琳才注意到杰奎琳在邮件最后也有个小小附注,看到内容后不禁失笑——【PS:瑞克·尤恩在和我对接,说莱昂要去明星女友首映礼,他说是你口头邀请的……so,需不需要加强安保?】

【应该不用,我想现有的安保力量已经足够制服他了。】凯瑟琳在邮件最后幽默了一句,然后伸个懒腰,决定玩五分钟手机再去工作室——贝拉最近给她推荐了一款手机游戏叫愤怒的小鸟,凯瑟琳还挺喜欢的。

凯瑟琳才打了一局,又有悦耳的提示音响起——这次是卡梅隆·迪亚兹发来的短信。她的画风与德鲁完全不同:卡米在瓦胡岛度假,发的全是一堆风景照。月牙型的海岸沙滩,钴蓝如琉璃的海面,成群穿梭于珊瑚间的五彩热带鱼,硬朗厚重的钻石山……

面对如斯美景,凯瑟琳连羡慕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直接拨通电话,问卡米去不去明星女友的首映——莱昂都去了,谁还不能去?能薅一个明星朋友捧场是一个。

“宝贝,你越来越没有情趣了,”卡梅隆·迪亚兹抱怨她,“我是来诱惑你陪我度假的,结果你反而给我派工作。”

“我听德鲁说,你明年有三部真人电影上映,我到时候保证都来。”凯瑟琳笑着画饼,但卡梅隆却轻描淡写放下一个炸弹:“噢,那其实是因为我打算在2011年退休了,所以才全攒在明年上映……我告诉他们,明年底之后我就不会跑宣传了。当然,你的电影我是会来捧场的。”

“你说什么?”凯瑟琳呆住了。她昨晚看待想卖掉公司跑路的卢卡斯,感觉就像下个世纪一样遥远。但卡米只比她大几岁,怎么会也想退休?简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倒了。

“你不应该奇怪啊,我之前就说过——噢,我记糊涂了,我告诉的是汤姆(呀,有什么秘密你居然先告诉他,凯瑟琳酸了一下,瞒着我……),别吃醋呀,宝贝。我没开玩笑,我真的未来几年都不打算拍戏了。”迪亚兹哈哈大笑起来,用笑声试图让她的震撼(或者说遗憾)被冲淡一点。

但凯瑟琳沉默片刻后,还是困惑地问:“为什么呢?卡米,我不明白。”

“我毕竟不像你和德鲁,是童星入行,也许对你们来说,拍戏的工作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我21岁前都是个从未表演过的模特,我从没想过我会成为电影明星。”卡梅隆不笑了,“我对电影也没有理想,这只是工作而已,这话除了你,我真的只对汤姆说过,大概是因为你们都太爱电影,所以我不点破,你们就无法想象吧。”

“是的,我很难想象会有明星到你这个阶段后,会这么早选择退休。”凯瑟琳承认道——好莱坞的两千万俱乐部里至今也只有四个女演员,分别是茱莉娅·罗伯茨,她,安吉和卡米。茱莉娅比卡米还要大五岁,去年生了第三个孩子,但仍然在拍戏,而卡米却决定走得这么决绝。

“我不习惯好莱坞。”卡米那惯常甜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痛苦,她的电影里从未展示这样的演技——片商只想看到这个美国甜心在荧幕上傻笑,“快二十年了,我飞来飞去,没有固定的房子,没有可以落脚的真正意义上的‘家’,总是很少陪伴亲人,几乎没有圈外的私人朋友,现在我37岁,这份工作几乎要把我的人生烧成灰烬了。再这样下去,我就摆脱不了明星的生活,不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普通人。我想要重新学会自给自足,经营自己的家庭,而不是永远活在好莱坞工业的货架上,每个部位都被人评头论足。我想离开镁光灯,自然地衰老……我喝那么多酒,每天都在吹海风、熬夜开派对,皱纹是我极尽欢愉的奖章,但如果要让这张脸的美貌强行维持下去,不知道要注射多少药物、开刀动骨多少次……这比什么都更让我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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