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现在还很有名气,票房号召力也不错,只是不是最好的那个而已。”情绪流露只在一瞬间,卡米又恢复了往常游戏人生的潇洒态度,永远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我没有登顶的希望,那现在急流勇退去享受现实生活是最好的时机。你就不一样了,凯茜,成功和权力有时候就像毒.瘾,你尝过最飘飘欲仙的那一口,就永远戒不掉了。”
是啊,凯瑟琳知道自己太幸运,没有真正抛弃多少人性,就得到了太多——这也会成为她的不幸,她也许会迷恋这种赢的感觉,赌注越压越大,最终……凯瑟琳无奈叹息道:“我有点羡慕你,可我根本不可能退出。”
卡米说的不乏有理,对她来说,只有丧失人性的偏执狂或者冷冰冰的机器,才会为了一直保持所谓的“最巅峰的成功”而放弃现实的幸福生活,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大失败。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演员,没有敏感细致的情绪体会,根本走不到今天。所以凯瑟琳不愿意接受二选一,何况真正的强者凭什么不能二者兼得——她确实赢惯了,已经不愿接受任何次选。
凯瑟琳心里重归一团乱麻,而卡米也难得温柔地劝告她:“亲爱的,你要明白,休息是为了让自己走得更远……”
可是通话结束,她的五分钟休息也结束了。凯瑟琳没有容许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去到工作室,照常完成纪录片的配音工作,照常锻炼,顺便还遇见了临时过来给克隆人战争配音的海登·克里斯滕森。海登拿着一个可爱的玩偶,显然也从卢卡斯那里薅了阿索卡的玩具。凯瑟琳顿时思考阿索卡被搬上真人大荧幕的可能性,然后在心里又diss卢卡斯——这明明是卢卡斯该操心的事。
海登遇见她相当惊喜,恨不得跟着她一起去健身房,但因为还有好几集没配完,不得不含泪留下——动画导演对待海登,显然没有对她那么诚惶诚恐了。
凯瑟琳选择了在最能燃脂的登山机上挥汗如雨。她调高阻力,匀速吐息,轻松干掉一百层后,虽然感觉身体的疲意慢慢上涌,但这却依然没有压过那些纷乱的思绪。
卡米这样选择对她自己来说是好事,不是吗?凯瑟琳迎着登山机电子屏幕上优美的风景图想,永远被视作愚蠢blonde的卡米比许多人都更聪明,拿得起放得下。凯瑟琳安慰自己:有人能一直陪伴到尽头,也自然有人半路告别,这是不一样的生活体验,也会给她不同的感悟……
在间歇中,她扭头瞥了一眼墙上悬挂着的巨幅赛车画。
这是星战前传第一部里小安纳金参与的赛车赛,当年被媒体骂得狗血淋头,认为剧情不够紧凑更不够有趣,但她记得这段是卢卡斯的至爱(卢卡斯年轻时如果不是差点死于一场赛车事故,还未必会考虑去做导演),耗资甚多。
而星战本身就像这幅壁画一样,只是一场刺激的竞技比赛而已,是纯粹的力量,无限的速度,和最朴素的欲望精妙地调和在一起的产物。
它谈不上多高的文学意义,艺术价值也并非炉火纯青,可是三十年前钢铁山岳的歼星舰破开一切,如神祇降临时,谁还关注什么影评人的电影理论批判?就像F1赛车轰鸣的声音响彻全场,奥运会百米赛跑的信号枪响那样,它们带来的快乐如同爱情降临的荷尔蒙,点燃了人类写在DNA里对力量和欲望的向往,让一代代观众沉迷其中。
所以创作出星球大战是何等伟大的功业,乔治·卢卡斯是真正的天才,比她更天才的天才。因此一定有那么一个时刻,荣誉等身的卢卡斯像当年奥斯卡上的詹姆斯·卡梅隆,像现在的她一样,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将与天同齐,万世不朽。可是现在卢卡斯不得不承认,不朽的不是充满梦想的他,原来只有一代代电影人的创意本身不朽,如同月亮本无光辉,只是太阳的怜悯。
卡米并不是逃兵,她的选择很清醒。卢卡斯某种意义上,也许也能算吧,谁没有苦衷呢。
想到这里,凯瑟琳心里陡然产生几分软弱的沮丧。她未来也是如此,在可见的将来,她一定会像卡米,像卢卡斯那样经历失败、自我怀疑和厌倦,当然,即便失败,她依然会拥有普世意义上顶级成功的生活,只是不是那个第一而已。
可一想到哪怕1%的放弃,她都感到难以忍受,仿佛有什么紧紧抓着她,就是不让她走入那个温和的良夜。
解决掉三百层后,凯瑟琳很勉强地控制自己不要如同一滩烂泥一样栽倒在地,而是坐在瑜伽垫上强迫自己拉伸一遍肢体后才去洗澡更衣,在农场的食堂用餐。
卢卡斯影业有部分员工日常就在农场上班,他们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从凯瑟琳走进健身房起,大家仍然忍不住交头接耳,疯狂使眼色,口中啧啧感叹——谁能相信自己居然有机会和大明星一起健身?
而这位巨星好像也完全没有架子,健身时自己拿毛巾和电解质饮料瓶,擦拭器械上的鞋印,不会画着浓妆、打扮精致地锻炼(而且耐力相当惊人);用餐时和他们一起排队拿餐盘,自己找空位落座。面对求签名合影乃至拍视频都来者不拒,哪怕用餐时有不礼貌的闪光灯响起,她亲切的微笑仍然像焊在脸上般,没有变幻一丝弧度——
“等我回家,我要告诉我的弟弟——对了,他非常喜欢你的普罗米修斯,前几天看了阿凡达的预告更是发疯了,”一位负责农场影院播放的工作人员排队和凯瑟琳合完影后激动地说,在她眼里,凯瑟琳的存在让食堂朴实无华的塑料椅都闪着金光,“凯瑟琳·霍丽德今天中午就坐在我身边,和我吃一模一样的鸡胸肉沙拉……”
“我的弟弟最喜欢你的藻海无边。我能和你合影吗?”一个声音在另一排座位上刻意低沉地响起,仿佛戴了什么蝙蝠侠麦克风后才说话。
凯瑟琳猛得扭头,又惊又喜地笑道:“亲爱的,你怎么来了!”
本·阿弗莱克这才摘下口罩和帽子。刚才他都一直缩在座位上,避免被发现,现在一站起来,他的身高让他如同天鹅站在一群家鸭里那么明显。周围的人自动执行了起哄和尖叫的程序——倒不是有多欢迎本,而是凯瑟琳惊讶的笑意感染了他们,不由自主这么做。
本现在反倒没那么喜欢故意秀恩爱了,他更想多做些事情。所以他的脸也微微泛红,和凯瑟琳走出餐厅,在伊沃克湖旁漫步——比起昨晚和卢卡斯在这里吵架,凯瑟琳现在才有心情欣赏这片平滑如镜的湖面。然后凯瑟琳再度表示她的惊讶:“我明天就回去了,你何必又要多坐两次飞机呢?”
本有严重的飞行焦虑症,如果不是时间紧或者跨大洲,他都习惯自己开车。本犹豫片刻,还是老实承认了:“想提前见你当然是真的……但是还有……我怕格温妮丝又胡说八道,还不如我提前过来和你解释呢,然后我们一起回欧洲。”
再说,格温话里话外地嘲讽他,他昨天仔细琢磨,敏锐地察觉这几天可能又有人背着他勾引凯瑟琳,他必须威慑一下。现在他想起刚才在食堂遇见的海登……哼,这就是嫌疑人吧!
“你还记得绝地归来最后韩·索罗以为莱娅喜欢的卢克那里吗?”凯瑟琳嗅到本的醋劲,咯咯笑起来,“当年哈里森·福特吃醋的表情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还在哼哼唧唧的本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提起莱娅,凯瑟琳顿时想到昨天凯丽·费雪告诉她的往事,于是她把手放在本的手里,手心朝上,让本感觉到绿宝石戒指的触感,然后温柔地说:“凯丽问泰勒,她做了什么才得到这枚戒指。然后泰勒说……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被爱着。本,我知道,我也是一样。”
本呆了一瞬——凯瑟琳模仿得太到位,从凯瑟琳15岁时认识她起,他就从没见过凯瑟琳用如此软甜又天真烂漫的语气说话。本嗫嚅了几秒,不仅什么也没说出来,脸颊反而彻底红透了。凯瑟琳攀着他的肩膀,鼓励般地踮脚吻他,他的结巴也没有丝毫改善,仿佛凯瑟琳是月之神塞勒涅的化身,把他拖进了一场隔世经年的美梦里,从此长睡不醒。
直到凯瑟琳轻声笑了起来,本才终于平复呼吸,目光穿透了她原本覆在脸上的微笑面具,敏锐地说:“可你好像还是有点发愁。”
“我有了新的表演思路,但还没有实践,不知道能不能帮助我解决表演玛格丽特的困境。”凯瑟琳靠在他的怀里,享受本密不透风的拥抱。
但还没抱几秒,一个声音就阴阳怪气地打断他们:“年轻真好,真有精神啊,还有力气立人设哄粉丝,顺便谈情说爱。”
“天行者农场有立法不准夫妻亲密吗?”凯瑟琳冲不知何时闪现的卢卡斯翻了个白眼。
卢卡斯再度以与年纪不符合的敏捷跑路,同时困惑挠头:真是怪了,昨晚他通知的是莱昂,今天早上顺手喊来的是海登,怎么还是被本捷足先登了……真可惜,没有热闹看。
……
“When it was dark I called and you came,
在我身处黑暗困顿之时,我呼唤着你的到来,
When it was dark I saw shapes,
在我迷失于晦暗长夜时,我寻觅着你的身影,
When I see stars I feel your hand,
当我望见星光闪烁,我感知到你温热的手,
And I see stars and I reel again,
当我望见星光闪烁,它却又掷我于混乱之中,
Well mercy me, I’ll be goddamned!
饶恕我吧,上帝会惩罚我的!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 since I last saw you,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能与你相见,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 How are you?
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你还好吗?
Your eyes are green, your hair is gold……
你的眼眸是翠绿的,你的头发流溢金光……”
回到剧组的第一天,也许是近乡情怯,凯瑟琳没有马上投入,而是围观了本和马特拍授勋那场戏。他们的角色关系很差,所以本现场临时发挥,让马特多跪了一会儿,还加了几句阴阳怪气的台词——很难说他是模仿丹尼尔的沉浸式表演然后灵感爆发角色上身,还是整蛊马特。出于对他演技的不信任,大家都觉得是后者。
在那之后,凯瑟琳去到丹尼尔·戴-刘易斯的拖车,但还没说什么,就不得不和丹尼尔一起听环绕音响里播放的这首歌。
听了足足五分钟后,趁着曲调间歇,凯瑟琳见缝插针提出感想:“丹尼尔,我没想到你会听这样的歌。这和你,和你的角色好像都不太搭。”
丹尼尔在最后的决斗里演的是一个风流自大的骑士,而这首歌曲调哀伤,好像是母亲唱给夭折的孩子的,不知道丹尼尔为什么天天在拖车里听它……就算她也是演员,她也得说,演员这一行人才的癖好真是千奇百怪。
“嘘。”丹尼尔竖起一根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他笑容浅淡,但他英俊的五官有一种被火烤过的狂热,榛绿的眼睛里倒映着她,仿佛要把她吞没——凯瑟琳明白,他仍然沉浸在角色里,对她的玛格丽特饶有兴趣。丹尼尔的眼神也让凯瑟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似乎下一秒,他真的要扑上来行凶一样。
好在丹尼尔本人并不变态,只是沉醉地说:“你继续听吧,不要在意旋律是否忧郁,你要关注的是歌词。”
凯瑟琳只好按捺不安继续听下去。
【We take a walk along the dirty lake,
我们曾漫步于肮脏泥泞的湖边,
I saw a rabbit as slick as a knife and as pale as a candlestick,
我看见一只兔子,它灵巧如利刃,苍白似烛台,
And I had thought it’d be harder to do but I caught her and skinned her quick, held her there,
我本以为这会更难,但我捉住她,迅速剥下她的皮,轻拥着她的身体,
Kicking and mewling upended unspooling unsung and blue,
踢着踢着、抽泣呜咽、推倒颠覆、无声无息,
Told her wherever you go little runaway bunny I will find you……
告诉她,无论你去往哪里,逃家小兔啊,我都会寻回你的……】
听到最后,凯瑟琳已经神色大变——这怎么好好的从抒情急转直下变成□□啊。
“演唱者是一位做了流产手术的母亲,她哀悼自己没有保住孩子。不过这首歌的本意,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是我要这样解读它——抱歉,我的角色就是这么自大。”
凯瑟琳本能记下来这种解构模式,同时又对自己有点无语:她毕竟不是这种表演类型,其实记住了也用不上。丹尼尔只是一个把事情做到极致的人——做得是好是坏且不论,极致是真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学习他这种不管不顾的疯狂,因为她还有许多不能发疯的工作要忙呢。
丹尼尔盯着她说:“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这眼神盯上时,就像被千万根细毛针扎进皮肤般动弹不得。好在她突然想起莱昂分享的经历——据说莱昂拍纽约hei帮的时候,丹尼尔演一个邪恶屠夫,会在莱昂面前取下眼眶中的玻璃义眼,用刀尖戳它,每天如此,哪怕和莱昂去餐厅吃饭也这样……
莱昂形容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凯瑟琳和托比取笑他,他就理直气壮地说:“你们笑什么?我觉得他在吓我,那就是在吓我。我的感受最重要,不是吗?你也应该这样啊,凯茜。”
莱昂居然会在这种时刻有用,果然任何事情利用得当都能变废为宝。
于是凯瑟琳镇定下来:“我是又来和你谈决斗失败后用假尸体拍那段雪地拖行戏的。如果你真的希望电影的效果更好,你的角色诠释得到位,你反而不该亲自上阵——无论如何,你不可能真的死一次。那样骑着马拖行你的群演会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你受伤,我认为这并不合适。我已经和史蒂文谈过了,我决定这么做,现在只是来通知你的——特效师明天来做你的头部倒膜,这需要你配合。”
她的音量客气,用词却不客气。凯瑟琳已经做好丹尼尔反驳的准备,但丹尼尔却很快回答:“好。”
凯瑟琳还准备了好几套话术,正要继续,就被丹尼尔噎了个半死——这不会是她前几天故意戏弄莱昂的报应吧。
看着凯瑟琳难以置信的眼神,丹尼尔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仿佛从什么挣脱出来后,脸上才少见得出现了一些回到现实的赧色:“丽贝卡前天来剧组看过我一次,她察觉到你好像有一些我导致的困扰。所以如果这能解决你的部分疑难,那我愿意听命。毕竟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我是不是一个好演员。”
还没有分析这话是真是假,凯瑟琳已经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宽慰:连丹尼尔·戴-刘易斯都这样,她偶尔自我怀疑也很正常吧。
然后丹尼尔继续说:“在我年轻时,我已故的经纪人朱利安·贝尔弗雷吉发掘了我。”
“他是个非常慈和的人,对表演也很有研究——我拍《我的左脚》时太过沉浸,和剧组其他人相处很不愉快,有次他对我说,‘丹尼,表演不是数学,越难才越厉害。我认为真正优秀的演员,其实能把彼此都拖举住。演一场对手戏时,应该具备那种催眠般的温柔力量,把两个人都吸进去,就像乘着这辈子划过最轻松的一道浪,你发觉天与海都如此无垠。顺着感觉走,那可以是最难的,也可以是最简单的。真正的好表演,也应该让人演时就感到清风拂面,而那些让你饱受折磨,不断撞墙、想从石头里榨出血的工作成果,最后反而会觉得空洞。’我当时和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我生气地对他说,不,你不懂我的表演,但现在……”
凯瑟琳听得怔住了。没错,痛苦不代表优秀,加里不也说过吗?要感受那种云雾化雨般自然而然的情绪流露,而她有这个天赋……只不过从加里说的那天到现在,她还没时间尝试,甚至也没多想几次——躺在加里怀里的时候,肉.体的乐趣显然很难让她把讨论表演放到最深刻的位置。
霎时间,灵感拨云见日,驱散了混沌的迷雾。她像海绵吸水一样聆听这个其实并不算很新鲜的想法,在心里飞速模拟。久违的,她感觉自己被点化出新的兴趣,而这兴趣是一把神力无限的金钥匙,握着它,无数记忆碎片在她眼前呼啸而过,困扰过她的缘由消散了,她终于可以在这条一望无际的前路上狂奔——她本来也不该抱着强行出色的心态去演玛格丽特的每一幕戏,不落窠臼的诠释比绚丽夺目更重要。
心中的澎湃之情,让向来善解人意的她迟一瞬才发觉丹尼尔声音里几不可查的哽咽——丹尼尔理解时,这位经纪人大概已离开了人世。而他为了安慰或者帮助她,才在多年后第一次提起这件往事。
凯瑟琳心里洋溢着感激,她知道丹尼尔性格内向,所以假作没有发现,转换话题说:“你刚才说你妻子来探班……丽贝卡好像对明星女友挺有兴趣的,你们想来看首映吗?我可以给角落的观众票,这样你们就不用被媒体曝光了。”
“是那部讲你和莱昂的故事?”丹尼尔居然很了解这部电影。
有丹尼尔去年爱看野外生存真人秀的前例,凯瑟琳对他知晓这个倒没有太惊讶,大大方方地说:“是的。不知道这十年有多少小报靠宣传我和他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我亲自来贩卖,谁又能说什么呢。”
“没错,”丹尼尔·戴-刘易斯一本正经地点头,仿佛英式幽默在他身上自动载入了,“观众应该感谢你们满足了他们的窥私欲。”
“我知道,演员不该接受采访,如果你知道他们穿什么颜色的袜子,下次再看他们表演,脑海里就会浮现这个画面……”凯瑟琳背诵他十多年前的名言,作为回敬。
丹尼尔付之一笑,和她一起走下拖车,同时真诚地说:“凯瑟琳,你能做到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比如在生活中也敞开自己。在我心里,艺术自带与生俱来的神秘感,所谓的理性拆解和窥探,永远无法触碰它的内核。所以对我来说,有陌生人对我进行心理剖析的话,无论对错,都会扰乱那些驱动我表演的内在本能,我畏惧他们,但你不怕,甚至能反过来窥探他们……”
他们穿过片场中央的行道,两侧七叶树垂下粗枝,仿佛巨人伸出遮天蔽日的手掌拥抱世间。凯瑟琳觉得儿童心理学真的很奏效——不管丹尼尔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夸赞,她都照单全收,没错,她这么厉害的演员,怎么可能永远演不好玛格丽特这个角色呢?
“我们来试试吧。”凯瑟琳告诉笑眯眯的斯皮尔伯格,后者听到这句话后,笑容更甚:“很好。不过我觉得完全可以省去排练的步骤,直接打开镜头开始吧——大家都在等你。”
凯瑟琳的剧组发型师早就练就十分钟盘完一个中世纪妇女发型的本领,再加上换装、化妆(她要装一个怀胎八月的假肚子),半小时后,场务清场,摄影师雅努什·卡明斯基亲自沿着轨道再走一圈,然后坐回监视器前严阵以待——他和斯皮尔伯格合作了几十年,之前在少数派报告剧组就和凯瑟琳熟识。
着黑袍的神职人员在座位上,露出和摄影师一样的严肃神情,望着一个怀胎八月的灰袍女人缓缓走进审判席。她如此清瘦,神色惊惶而疲倦,但身姿并未因为腹部的沉坠而显得佝偻。
等她坐下后,她的双手不自觉地交叉护住小腹——她结婚五年,却在被强.奸后怀孕,即使丈夫在那之后愤怒地也把她拖到床上发泄,所以说不清这个孩子是谁的,但她仍然如此珍爱……无论如何,这是她的孩子。这也许是她一生唯一的机会了,这个小生命生活在她的体内,她一天比一天都更爱他。
她尽力为自己辩驳。但世事一如既往,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敢控告男人的女人,所以她并没有得到大家的怜悯——四面八方的窥探与恶意化作利剑朝玛格丽特劈面而来。渐渐的,恶意变作法官“礼貌”的问题,渗入法王轻佻的宣告……
凯瑟琳的面孔表情并不多,只是面色苍白如洗。她已经察觉不到泪水从骷髅般无神的眼眶里直直坠下,无声无息地湮灭。恍惚中,宣判命运的骰子似乎已掷下,玛格丽特只能接受上帝的裁决,丈夫的裁决,或者于她而言,丈夫就是上帝。
因为她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此:丈夫在和雅克最后的决斗中活下来,她活;雅克活下来,丈夫死去,她死。她被扒去衣服,剃光头发,脖子套上铁圈,在烈焰中被铐着活活烧死,灵魂无法进入天堂,只剩孩子孤零零地苟活于人间,在一生的污名中永受唾弃。
所以她为什么要说出自己被侵害的事实呢?凯瑟琳心里突生悔意。她知道玛格丽特真的会后悔——这是一个真实的人,从不杀伐决断,最开始时,玛格丽特的梦很小很小,她想要经营好家庭,辅佐好丈夫,然后有许多孩子……
可命运对她如此无情,让孩子在这个时候降生,她作为母亲,怎么舍得离开?反正是真相又怎么样,女人的真相不重要,女人应当缄默、忍耐与臣服。Men can take women as much as they want,所以雅克强迫她,伤害的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因为她是她丈夫的财产。她的命运之线被丈夫粗暴地抓在手里,像马厩里那匹被鞭打的母马……
可母马嘶鸣着,就是想要新鲜的空气,她也痛哭着——就是想咒骂这丑陋不平的世道!她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她的愤怒和苦难也无人在意……整个世界仿佛一张密密麻麻罩住她的渔网,铁丝嵌进皮肉,让她在世俗的目光下哀嚎打滚眼球爆突,整个人扭曲得不像人,而是一条失去尊严、任人宰割的鱼。
即使被当做配种的母马,等待泼洒种子的田地,即使她的命运无人聆听,无人在意,她仍然是人,她有自己的公道正义。
“我还有话要说!”她摇晃着站起来,捧着肚子,含泪仰望法庭肃穆的壁画穹顶——画家用厚重的赭石色绘出基督末日审判,这一刻,裁决众生的神明俯瞰着她,说不清是漠然还是悲悯。
“你们问我有没有反抗。我反抗了。但上帝让女人生来力弱,我敌不过他。”她激愤至极,也绝望至极,甚至有些心灰意冷地自贬——
“至于我那位曾经和我亲密交谈的女伴作证说,我对他笑过……是的,我笑过。因为《以弗所书》里说过,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他又是教会全体的救主……我的丈夫让我对他示好,如果听命也是罪,那世间所有妻子都在劫难逃。”
她是用拉丁语说的这段圣经,引起了一阵骚动——即使现场少量的女性都是贵族,但大多都不识字,更遑论熟习拉丁文。
而丹尼尔·戴-刘易斯昂首挺胸坐在观众席,眼带傲气地望着她——仿佛他才是控告者,玛格丽特是被告。他想起数个月前,这个漂亮又富有才气的女人给予他的一吻,想起他们共同探讨拉丁诗歌,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才是灵魂伴侣,玛格丽特的丈夫卡鲁日只是一个粗鲁的文盲,玛格丽特一定对如此风雅又理解她的他着迷了……
至于为什么后来控告他?那也肯定是早就怀恨在心的卡鲁日强迫妻子做的,玛格丽特只是一个柔弱美丽的女人,女人就是这样,善变,容易被蛊惑,真可怜啊……
他这样想着,所以完全没把玛格丽特之后说的话听进去,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像白夜燃起两簇冷浸浸的万圣节鬼火,又似苦艾酒里微微浮动的冰球,那种冰冷涩口的感觉仿佛已经在喉口翻滚,喝一口就会致命——
“我知道,我的命运由我丈夫决斗的成果决定,而非事实真相,这是人间的法,我的肉.体必须接受。但我真正的审判在天堂之中,那里没有刀剑和武力来贿赂,没有假誓来欺瞒。上帝的眼看得见一切隐秘之事,如果我真的被烧死,等我的灵魂回归天堂,贵庭不肯给予我的清白,到时自然会归还!”
说到最后,她原本美丽的面庞已经被极度的不甘所扭曲,看上去仿佛是狗急跳墙,又仿佛一片无边无垠的林海,此刻陷入无休止的炽火,有滚滚黑烟涌出,熏得人心惊肉跳。
几息之后,斯皮尔伯格终于喊了一声“Good”,显得心满意足。
丹尼尔·戴-刘易斯仍然坐在原位,沉浸在角色自大的表现里,但本和马特立刻就跳起来,朝凯瑟琳涌过去,但在两米外又停了下来:凯瑟琳之前每次出戏都要花一段时间,今天表现得如此令人忘怀,那说不定要更长时间才缓过来,说不定还会给他们几耳光——挨打倒是无所谓,但这么多人有点丢脸了。
本注视着她闭上眼,仿佛另一个灵魂在秀美的五官面孔挣扎翻腾,然后渐渐悄无声息。但凯瑟琳只是在几秒后就睁开了眼,对他露出了凯瑟琳的微笑,出戏速度快得惊人——本顿时忍不住冲上去抱她。马特酸了吧唧地啧了几声,不过在看到凯瑟琳从本的怀里回头,先对丹尼尔笑了一下后,他顿时又不酸了。
凯瑟琳和丹尼尔对视着,笑意深沉,仍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一切原来如此简单?好像她与生俱来的魔力被短暂剥夺后,又回归她的灵魂里。
她感觉自己的心热气腾腾,热源的滋养顺着血管传遍全身,那种熟悉的酥麻感令她几乎喜悦到疯狂,如同药片在水里逐渐消融,又无处不在——她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表演的纯粹快乐了?她之前一直在享受的是权力。
当然,权力很好,可她更好,她应该什么都要。电影是她永恒的精神伴侣,与她旗鼓相当,难解难分,当攀至巅峰,举目再无对手时,那最厉害的对手就是自己。她是永远不会满足,不会甘心止步的。而她现在已经征服全世界,因此只有表演的宇宙里才有新的战场,供她做最强的conquerer……太好了,这个宇宙里有无数颗璀璨的星球,每个星球都是一个角色,等待她的将来。
但是想到这里,凯瑟琳克制着自己不要蹙眉:她接下来的电影是……地心引力和明日边缘。
这些只是为了给事业添砖加瓦,或者保驾护航,算不上她特别钟爱的角色——莱昂倒是有一点说对了,她的确会爱黛西的复杂,解构和破题让她热血沸腾。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她现在无暇去想。
“晚上好啊,我的丈夫们。”于是凯瑟琳开玩笑说。周围没有一个是傻子,大家都发现凯瑟琳的情绪好多了,于是几乎同时鼓起掌,以此助兴,然后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没有人觉得肉麻,因为这种崇拜的情感并非粗浅到因容貌和年岁而起,而是她身上现在所具备的那种闪闪发光,仿佛能劈开山河的活力。
宏大程度仅次于骑士决斗的法庭戏成功结束,无疑是了却剧组所有人的心病——电影在法国南部城市纳博讷的丰弗鲁瓦德修道院取景,多耽搁一天,就要多交租金和违约金,后续各地取景地的合约也可能要变动。
凯瑟琳是其中最开心的,为了庆祝,她甚至直接自掏腰包在晚上办派对——她开心的时候总是希望身边陪着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还用私人飞机把妹妹安妮和伊莎贝拉都接了过来,一起庆祝。不过点拨凯瑟琳的功臣之一丹尼尔·戴-刘易斯仍然没有参加,内向的他还是宁愿回到酒店,独自听音乐就好。
安妮前段时间本来就在巴黎开秋冬季的高定时装周,忙得脚不沾地,还抓了贝拉一起干活——贝拉其实对美妆的兴趣胜过服装设计,但安妮盛情邀请,她也开心参与。现在刚闲下来,就被凯瑟琳打包接到纳博讷一起玩,连同凯瑟琳喜爱的那支俄罗斯乐队一起。
【边缘的界限在哪里?
谁看见了?
蛇往哪里爬?
谁看见了?
而你现在是谁,你是谁?
故土在沉睡,
于夜晚被残毁,
克里姆林宫大教堂上方,
升起灰烬……】
“很难想象我会看到凯瑟琳和马特跳贴面舞,本一边大声吃醋,一边在笑嘻嘻给他们录像的场面。”在仿佛沁透鲜血的旋律里,比莉·洛德有点不习惯地对自己的父亲布莱恩·洛德小声说。
她是个刚成年的星三代,父亲是CAA制片公司总裁,母亲是巨星凯丽·费雪,靠父母双方强大的家世出道,却只演了个小角色。不过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这可是凯瑟琳的电影——多少新人在她的电影里崭露头角后就很快蹿红啊。
何况这个剧组就是为凯瑟琳建的呢,这个派对也是如此。
几个小时前的晚上六点40,他们结束拍摄,六点45,凯瑟琳随口表示想办个派对。而当比莉手持邀请函和父亲一起走进临时租用的古堡时,出身富贵的她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城堡她昨天刚和朋友去逛过,非常……古典(就是灰扑扑的),但现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条粗糙的石板步道已经被摩洛哥丝绸毯覆盖,两侧临时搭建起Y型的花卉拱廊一路蜿蜒,暗红的玫瑰,柔和的紫罗兰,都在橄榄枝的绿意中怒放,生机盎然地到达分叉点后一支迎至主门,另一支通向花园。古老的石砌喷泉被开启后,从普罗旺斯加急运来数以万计的薰衣草和橙花花瓣倾倒进去,细碎的甜香随水流回旋,顺着晚风弥散,让人几乎熏然若醉。
喷泉旁广阔的空地同样用铁艺花架一分为二,一半摆放着桌椅和随意取食的餐车,另一半成为了一个小小的舞池,凯瑟琳此刻正好在舞池中央享受着众人的瞩目。比莉毕竟还有点小孩心性,于是拉着父亲跑到花园地势最高处的凉亭往下望。这座古堡伫立在山顶,今晚月亮隐身,星星的微光也消失殆尽,但漆黑如墨的山间被一个个移动的光源所打破——是一辆辆接送剧组群演上来玩的摆渡车(凯瑟琳没有区别对待剧组成员),正在山道上依次前行,它们刺破黑暗,仿佛是山神发光的脊柱。
比莉对派对的豪奢并不感兴趣,她羡慕的是这种自由。等到明年她成年时,数千万巨额信托就会朝她敞开,但每一笔大额支取仍然需要繁杂的审批程序,再说,父亲可以同意她花几十万买一个包,却不可能容忍她花费巨资只为数小时的欢愉。
“很羡慕吧?”布莱恩·洛德淡淡微笑,“所以我一直不希望你进好莱坞,可你还是要来,就像你母亲,你外祖母那样。我的蜜糖,你只看到最光鲜的一面,却忘了,好莱坞是马太效应的经典案例,这里强者通吃,弱者愈弱。而且你享受过一次这样的关注,你就再也离不开了……如果阿凡达失败,你觉得她还能这么快乐吗?”
比莉没有说话,目光又回到了凯瑟琳身上——在这个不眠夜,这位巨星穿着一件哥特风的鸢尾花礼服,从肩头到裙摆,都用镶金粉的黑线勾勒出修长舒展的叶脉纹理,通透的塔夫绸底纱上深深浅浅晕染着暗夜的紫色,最终浓墨重彩地汇到胸口绽放,与两臂轻柔的黑纱长手套相得益彰。随着她的肢体舞动,无数朵小小鸢尾上的碎钻和贝母片也仿佛翩跹欲飞。她跳得是如此漫不经心,自成节奏,但所有人都不以为忤,而是心甘情愿笑着顺从。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直到她看见一个和她同岁,样貌普通的女孩投入凯瑟琳的怀抱,比莉才终于回过神来。
伊莎贝拉在剧组认识了一个和她同岁的男孩,很快也开始在舞池里热舞。本放下相机,瞅准时机冲进去,从马特手里接过凯瑟琳的手(顺便瞪了另一个想上来邀请凯瑟琳的年轻男孩)。随着乐队曲调变换,他们的舞姿越发靡绵,本在凯瑟琳耳边低声说:“贝拉跳舞很像你。”
“我养的花自然有我的香味。”凯瑟琳和他走到花园中央的分界线,从餐车上取了一杯无酒精鸡尾酒。凯瑟琳的眉梢眼角写满了恣意,代替酒精点燃了她脸颊两侧的嫣红。本心中咚咚直跳,他决定抓住机会问她:“……那你想过我们会有孩子吗?”
他感到凯瑟琳的身体没有僵硬,没有抗拒,顿时兴奋起来——“我想。”凯瑟琳坦率地说,同时又啜了一口鸡尾酒,“但现在我太忙了,我想再等两年。如果你不愿意——”
“我知道。”本轻轻捂住她的嘴,“只要你想就好,我愿意等。我唯一怕的是过几年我四十岁,你嫌我老了……”
凯瑟琳大笑起来,表示自己不可能嫌弃。不过本其实很希望凯瑟琳嫌弃——他没办法阻止凯瑟琳考虑在新片里和汤姆·克鲁斯合作,但反正他离四十岁还有几年,但汤姆可真的是四十好几了。
不远处传来连笑带闹的惊呼声,他们回头望去,也不由再度笑起来——索罗和Mav跳进了喷泉,围观的人们正在兴奋大叫。
“对了,卢卡斯影业出什么事了?昨天我觉得你的情绪不太对。”虽然本对之前凯瑟琳和卢卡斯的争执一无所知,但聪明的他很快从凯瑟琳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来。凯瑟琳面色一沉,但还是附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本若有所思,然后问道:“你最担心的其实还是自己吧?你担心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他,变成过量财富的奴隶,像咕噜那样。当然,那一天还很远,而且也不是一定会发生——像我就没有这种苦恼,可能因为我还没有过量的财富。”
最后一句逗笑了凯瑟琳。不过本总是在奇特的地方非常敏锐,仿佛聪明的头脑突破英俊的草包面孔。
“马特在哈佛有一个也热爱文学的朋友,他写过一些文章。我想,你会觉得很有意思的。”看凯瑟琳沉默不语,本于是放开她,清了清喉咙,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在喷泉旁背着手开始喊起来,连咬着球和Mav你追我赶的索罗都被他嘹亮的声音所惊扰,嗷得也跟着吼了一嗓子。
“他写的是——
【我们太迷恋结尾了。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见证和体验,
但只要结局不尽如人意,我们立刻觉得这是悲剧,
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结局有一刻的救赎,
一生的不公和痛苦都能忽略不计。
只看结果,其他都不重要吗?
放屁!】”
最后一句Bullshit,本喊得字正腔圆,语气骄傲得就像名画中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别说舞池中停下来左顾右盼的群演,连远在花园另一侧的清洁工都疑惑地抬起头,想看是谁在骂人。而本降回平常的音调,若无其事道:“我只是在念别人的作品啊,没其他意思。”
凯瑟琳的心绪震动——她望着本,第一次发现,哪怕本还不明白原委,他却依旧如此了解她。
而本假装没发现她的震惊,而是弯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做贼一样悄悄说:“等下我们能偷情吗?”
“我仿佛记得,和我结婚的人叫本·阿弗莱克吧?”凯瑟琳配合他小声说话,而本兴奋极了,像只爆冲的金毛一样拉着她往古堡内跑,顺便给马特也倒一下油:“可你现在演的是马特的妻子。并且马特的角色还很粗鲁,要是他哪天学了丹尼尔的入戏演法,揍我一顿怎么办……”
派对团队在古堡里也清出了供醉酒客人休息的房间——他们虽然没有喝醉,但此时恰好派上用场。凯瑟琳先一步钻进悬挂在四个立柱旁层层叠叠的酒红丝绒帷幔里,随着她整个人完全坐进这张国王大床上,帷幔再度垂到地毯上,圈出了小小一片温柔天地,仿佛闯入奇幻世界的爱丽丝。
本随后也钻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拥吻着,爱抚着,年初产生隐隐的隔阂此刻仿佛完全消融——这简直是他做过最好的美梦。
想到这里,本才再度睁眼。倒映在他瞳孔里的笑容明耀一如既往,如同这件紫鸢尾长裙一样,矜贵而敏慧。而且被她秾丽面孔上镶着那对翠绿眼眸注视时,就像被一道艳极的霞光吻过。那里面氤氲着好莱坞的烈烈浮华,刀光剑影,令人痴痴久望……
他清楚,他只是海中一块最平凡,最不起眼的礁石,却有幸生在浅滩,这片碧海壮丽的浪涛淹没他身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作上瘾的爱抚,而那高高抛起的海浪就是庆祝的烟花,那时幸福如此唾手可得,从不会心惊肉跳。
以后也是一样吧。本祈祷地想,他几乎想要跪地祈求上帝——让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