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以为你会拦吾。”白亦墨低头收拾着防水布,里面的尸体已经随着玩家的登出而消失。
垫防水布只是担心这个是替身,怕鲜血四溅,脏了人家的店面而已。
“有什么可拦的。”赤若冥将那些首饰放回展示柜,同时抹去了那句话。他仍然戴着众生面,叫人看不见表情。
他说:“我又不是什么主管慈悲的神明,杀个人也要拦来拦去的。”
赤若冥对死亡无感,只对责任负责。
既然不属于任何阵容,那他无需对任何玩家的性命负责……除了白亦墨和雳猫,认识的人另说。
“她会妨碍吾等。”白亦墨罕见地解释起来:“吾说过,吾等是来玩的。”
在白亦墨看来进这副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要排除一切可能会影响到目的达成的因素。
他要确保赤若冥不会被卷入核心任务的纷扰中。
这个玩家去报信,会导致赤若冥的存在暴露在神奇商人阵营的视野里,然后这个消息再被卧底传递到其他阵营,那这一趟就又要蹚浑水了。
至于劫法场那一幕……
玩家们确认彼此身份的主要方式之一是特殊职业和使用道具卡及技能卡。脸?没用。为了公平,进入对抗类副本后玩家及玩家直播间里的观众会产生认知偏差,能看到彼此的脸,但不会往玩家身份上想,他们能联想到的只有副本内的内容。
换句话说,赤若冥成功扮演了另一个人,一个狂妄癫疯的魔法师。至少见过他的玩家还没有把他和那个“老好人”联系在一起。
托白亦墨剪辑的那些视频的福,大多数人以为赤若冥的职业是魔术师,只有少部分人看过且相信赤若冥的自述,即说自己是游客。
每一场的表演是职业任务,多说得通啊!而且赤若冥在新手关的评分太高,肯定是与魔法师有关的特殊职业,不可能是游客职业。
特殊职业具有唯一性,刚好原本玩家里没有魔术师这个职业。
一切都说得通。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此游客非彼游客。
至于灰贼直播间里那几个猜出赤若冥二人身份的,问题不大,重生游戏直播间对场外作弊的管制很严的,信息透不到其他直播间里去。
赤若冥倒是没想到白亦墨杀人只是为了这件事,又或者说没想到白亦墨真想信守诺言,叫他来度假。
他在刑场冒充宫廷魔法师时,就已经规划好了一场大戏。
比如揭晓一些别人很难发现,但他一眼就能看出的秘密。
再比如做一些死刑犯可以做的事,为实现使用魔法的自由开一个口子。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做那些了。
“当个观众?”赤若冥笑着问。
白亦墨点头:“观众,看三方势力互相抹黑,很精彩。”
听到了自己没有的主线任务,赤若冥来了兴趣,问:“能详细说说吗?”
“可以。”白亦墨大概也没记住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当场调出面板看任务内容,概括性地说道:“会议组成人员按出身分三院,一级神启院,二级主宰院,三级塔吊院,分别由教会、贵族和平民组成。十天后的会议三院都会派代表参加,其中拥有投票权的教会五人,贵族七人,平民四人。所有议程,投票表决,半数以上给予通过。目前已知国王的使团会有不少于五人具有投票权。”
他掰着手指,悉数着要干的事:“互相挖黑料,黑料威胁,利益交换,行贿拉拢……要阵营提案在会议上以半数及以上票通过即获胜,争取利益越多,评分越高。”
不等赤若冥问具体是谁有投票权,白亦墨直接说:“前七天玩家有阵容内个人战,即通过各种手段,打败玩家和NPC,获取投票权,名单于第七天呈交给使团。”
“听着,很精彩。”赤若冥感慨道:“这不就是比谁的情报网更好吗?”
白亦墨点头:“是。”
赤若冥问:“你要去争吗?”
变阵容没有时间限制,成为投票权的人不仅有更高的评分和阶段性奖励,还能提高身价,不想在自己的阵营待下去还能在下家获取到更多的好处。
成为投票者有利无害。
“不,”白亦墨干脆地否决:“吾是来休假的。”
“那你也得去干搜集黑料的活吧,要交差……”吧。
赤若冥觉得白亦墨总得干活,这样说不上休假。边思考着怎么能把白亦墨搞到无阵营来摸鱼,边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说着说着,忽然隔着昏沉光线下那一道白对上那双眼中的赤红,白发青年擒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得意的笑。
这位可不需要收集情报。
没了直播,白亦墨说话也没轻没重起来:“所有人,所有黑料吾都能看到,你,要听?”
有联系就有故事,有故事就有信息,他本身就是人形情报网。
赤若冥痛快地笑了,原来他们真的是来玩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说:“不了,故事要循序渐进地听。可惜了,你只能看到结局。”
“随你。”白亦墨说:“但联系不是结局。”
两人收拾妥当,一起往外走去。本是白亦墨走在前头的,但听到了这句话赤若冥的步子忽然停了一瞬,面色不善一瞬又恢复正常,他大步追上白亦墨,抬手赶在青年躲避之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和地笑着,说:“别看了,那些能力用着总归是累的,用真实的眼睛去看吧。”
“你必不如此。”白亦墨扒拉开赤若冥的手,他的眼中在听了这句话后忽然泛出一丝冷意。“不用装,若你记得,不会说此话。”
他没用什么力气,赤若冥又一直戴着手套,就算红了也看不出来。偏被扒拉开手的那位怔住了,呆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也没有回复。
神奇商人的市场与外头布局相似,摆的变成了简易的魔导具和鬼魔躯体。整体氛围比外面冷清些许,他兀得在路中间一站也不是那么挡路,商人和客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挤过去,就算觉得这人烦,也在要面对赤若冥的前一刻转变了心情,乐呵呵地朝他打了个意义不明的招呼又离开了。
小杰被二人放在不远处,捧着个红彤彤的苹果坐在阶梯上晃脚,大概是把全程都听了,也“看”了。
“他很受人们爱戴?”小杰问坐在自己身边的白亦墨。
白亦墨自说了那话便抽身走人,根本不参与赤若冥的沉思,抱着一袋刚买的果干在小杰旁边进食。
“是,他救过所有人。”
小杰似乎并不相信,他想: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若有,我会知道的。
所以说的话语中有几分看不上:“通过什么?杀鬼魔?”
“一部分。”白亦墨说。
他像是一碗结了一层薄的水,说的话看似波澜不惊,但谁知道冰面底下是个什么样子。真到冰破了,水泼了,也没人能管得了他,没人拦得住他。
小杰似乎看到了寒气,收回了语气中的微量的刻薄,想了想,似小孩那般天真无邪地问:“他是个好人?”
“愚忠。”白亦墨即答,说的话很嫌弃。他看向路中站着的那个人,忽觉来往的人群像流动的、生锈的锁链,明明那么容易挣脱,偏那人却不肯走开。一股怒其不争出现在他心头,有感而发道:“自由、手脚没处放的奴。”
他并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词合适,就说了。
小杰歪着头,手中的苹果既没有吃也没有玩,想了想顺手就塞给了白亦墨,说:“听着好像他一直在接受命令。”
说起了那苹果是赤若冥随手塞给他的。
苹果粘上了小孩手里的温度,白亦墨接过去,忽然觉得有些黏手,鼻翼微动,似乎知晓了什么。
他把苹果收了起来,晃了晃果干袋,无声问他吃不吃。
小杰指了指众生面,示意自己吃不了。
白亦墨收回手,继续回答小杰刚才的问题:“不全,差不多。”
被讨论的某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小杰便继续了这个话题:“那也像个奴隶,这样的人,他现在所获得的自由是他期待的吗?”
“是。”这个回答很坚定。
奴隶怎么会有想要自由的想法呢?人们对他从小到大的规训都是服从,又如何产生反抗的想法?
小杰问:“哪怕他生而为奴,从降生便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无论是神还是人都迫使他、教育他绝对服从,要他穷尽一生去实现那个使命?”
他说着说着,从奴隶说到了“奴隶”,道:“他生而、养而皆为此,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期望,也可以抛弃一切成为自由人吗?”
说实话,一般人说这样的话,给人的第一反应是“我有一个朋友”。但小杰说话太置身事外了,他像个被供奉许久的金身泥佛像,光是那双并未被点睛的眼睛就足以看透世间的许多事物。
听到这,大多数人会思考小杰到底在说谁,这个问题又该如何回答。但白亦墨不同,他只是随意拍掉手里的渣子,反问:“愧疚?”
“抱歉,您是什么意思?我不理解。”
白发青年的嘴角不明显地抽了抽,大概就没想过对方会听不懂。
在他的世界里,听他说的被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无论说得多么简略都能理解其中意思的人,一种是只需要听、理不理解都无所谓的人。
无论是哪种人,都不需要他去说完整的话。
白亦墨并不讨厌说话,相反的,他还挺喜欢在一个不被注意的位置听别人说话,插那么几句,偶尔碰见感兴趣的话题还会说很多的话。
吾在,吾在听,吾觉得……
这是他在很长时间之后才接受且学会的表达方式,很珍惜。
对他来说说出完整结构的句子需要额外动用脑子思考,回复的速度会慢;词块不用,省事,就这么简单。
说回表达方式,只有一种最特殊的情况,即对方听不懂但按情况来看必须要让对方明白,他才会“正常”说话。
当然,念文本不算,那个不用过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