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临近清晨的时候,巡逻的灯火悠悠穿过廊道,而那明黄色的光因疏忽未曾照到的角落里,一个人影正紧贴着墙壁,瞅准了时机又跃到下一道墙面的凹陷处。
她紧紧弓着身子,脚底缠了消音的材料,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拐进女生宿舍时,恰逢一盏灯从楼内飘出,像是某种用巨型鬼魔骨头制成的大红圆灯笼,就算吞了人也是肚满肠肥的模样。
灯光差一点照到她的脚面,吓出一滴冷汗沿着怪异的姿势落到了手背上,逃过一劫之后便是无尽的后怕。
她赶紧回到自己的宿舍,掩上门时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宿舍里一片漆黑,新生住的都是双人寝,她的室友事先与她说过自己浅眠,睡觉时总要用双向隔音的咒语。
这也方便了她半夜出去探索地图。
可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燃香的炉台,窗外隐隐的风啸,楼上的寝室搬着椅子来回走动,楼下不知哪间宿舍养了只猫到处叫唤……
呼吸……
呼吸!
这房间里有第二个呼吸声!怎么会?按理说这房间有一道隔音咒语,只该听到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啊!
被跟踪回来了吗?不,我一路跟着那些高年级的往禁林里走都没人发现我,怎么——
暗杀吗?我这两日谨小慎微,谁也没惹,谁会盯上我?
还是冲着我室友卡莱来的?她是裁判长家的孩子,树敌多也正常——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而狂躁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响彻整个房间。
耳膜随着心跳剧烈鼓动,嗵——嗵——嗵——
她僵硬地看向呼吸声传来的方向,古典的梳妆台前,少女慢条斯理地轻梳着垂到胸前的发丝,身未动,头却转向了她,一双像是淬了毒的绿眼睛中暗藏着些许兴奋。
卡莱说:“罗茜,你去禁区了吧。”
不等罗茜说什么或是跳窗逃跑,门被拉开,一只玄猫被另一名穿着学生会服饰的女子抱着,见到她,浑身的毛炸起,从喉咙里发出发动机一般的哈声。
“是啊,还带出了不该带的东西。”那女子轻轻揉了揉猫脑袋,冷冷道:“一股子穷酸臭味,拿下。”
一瞬间,从上而下发射的缴械魔咒与束缚魔咒直接禁锢住了名为罗茜的玩家,一沓厚厚的文件从她的怀中被迫剖出,砸在两块羊毛地毯的缝隙里。
女子招了招手,潜伏在天花板上的人将文件捡起并双手呈交给她,又转身潜入黑暗。
“四姐,这个小东西留给我玩一晚上可好?”卡莱轻笑着问:“之前听医学教授讲过一些人体结构,我想着死人的脉络未必清楚,还得是活人清晰,方便理解。”
“你莫要过了。”女子清点着文件的页码,见没有少的,一并收到随身的包里,又抱起那只玄猫,说道:“校长以示惩戒,明日要将抓到的犯人送到审判庭,请了大哥回来现场审判。”
“怎么会呢,我就把那些骨头啊血管啊拿出来看看,到时候给她塞回去就是了,不会耽搁的。”卡莱轻笑着撒娇道:“好四姐,你也知道我主修的是医学,自然有分寸的。”
“别缺一块少一块就行。”
“嗯嗯,我有把握。”
送走了自己的胞姐,卡莱束起头发,拿起梳妆台上一把形状怪异的魔杖——上头扁下头圆,扁的那部分又一面尖一面钝,比起魔杖更像是一把比例失调的餐刀。
她迎着罗茜惊恐的目光,一步一步逼近,直将月光偷来的阴影罩住她的身体。
她将魔杖抵在罗茜的胸膛之上,皮肤底下仿佛钻了许多虫子,小幅度地密集地翻涌着。不多时,一根粘着血丝的肋骨在皮肤下扭了个头,逐渐、逐渐向上,最后竟是从罗茜的喉咙里一寸一寸地伸出来。
“原来是这个样子……”
而罗茜,甚至连一点尖叫也发不出,只能任由剧烈的痛意疯狂地涌上大脑,盖过喉间的不适。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过不了一会儿又疼醒过来……
第二日午间,伴随着一声惊雷般砸下的小锤,一声不怒自威的训斥,匍匐在地上、胸腔里只剩一根脊椎骨的罗茜艰难地抬起头,说:“我说……我说!我说了你们给我个痛快!”
手脚的骨头都没了,连自杀都没个方法……罗茜咬着后槽牙,淅淅沥沥的冷汗混着血水淌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在心里骂了一句:天杀的老登,这推荐的是什么鬼副本……
“哎呀,抱歉抱歉,早上有点忙,忘了装回去了……”卡莱看了看旁边躺着的骨头,又看了看拖着无骨人皮在地上蛄蛹的罗茜,就要举起魔杖原路把那些骨头塞回去。
“别!我说,我告诉你们我知道的其他人!”
卡莱停了动作,扭头看向高位的人,得了允准,退回学生群众中。
随着名字一个又一个被爆出,有真有假,高年级学生会的成员三三两两出动去寻找,直到……
“毕业星辉班的新班主任,还有他的助理,都是我们的人!助理就是叫奚吾子的那个,我与他有过联系,他单线再去联系教授。”
涉及老师,学生会无权直接干涉,齐齐看向审判长。审判长眸色一凛,看向人群中与一名美女聊得正起劲的莱特,问:“弗洛斯,你们的老师,可有异常?”
梅林特的老师也都是个顶个的人中龙凤,他尚且年轻,也得罪不起。
被叫了姓氏的莱特眼尖地看了一圈,只有他一个同姓之人在这里,也不想引火上身,只是说:“没有,但这歹人既然提起教授,说明其中有利害关系,请教授来对峙一番不就好了?”
他觉得没什么事,把赤若冥叫来正好看个乐呵,被小王子承认的老师自然能应对这些事。
审判长垂眸沉思一阵,权衡利弊后问:“这名教授现在在何地?”
“不知道,他今日没课。”
要让赤若冥知道这段交谈定要苦哈哈地说:你们亲爱的教授刚熬了个通宵当末位监考官,差点没气晕过去。
一个两个小抄都不会用,上考场看押题卷子,最后还是靠提前买通的监考老师反水,打了个勉强及格的分数。
这群学生实战倒是分高,有个常年打仗的,过去打这些人为圈养的鬼魔跟砍瓜切菜没什么区别,另外组队的直接被带飞了。
登记完分数看着学生写完毕业申请交上去已经是下午两点,赤若冥心说你们这也废了半天工作日,为什么不白天来,还省下跨半个学校找睡着了的禁区管理员的时间。
怨念深重,赤若冥对这等让他加班的行为没什么好态度,板着脸与他们辞别后去食堂后厨溜达了一圈,熟练地拿了两个收好的面包,又跟师傅要了个匣子,装了两碗炖成乳白色的蘑菇汤。
结果刚拐到往办公楼走的小道,就被学生会蹲守的学生叫住了,说请他去审判庭一趟。
审判庭在学校西边的一个角落,有选修司法的都在这地方开课,有什么学生违反了校规也在这地方当众审判。
赤若冥心道不会是那个助理看到汽水瓶把自己给举报了吧,各自为战的游戏何必如此有攻击性呢。
他反手将匣子收作一张卡牌,朝学生们点头,说:“走吧。”
大不了就是判个死刑,赤若冥可熟了,上个副本一直被判,到头来也没死成。
只要不是立即执行拖到明天天梯赛开启,他照样死不了。
就是可惜了一顿饭……面包加汤算一顿饭吗?
真是难搞。
到了审判庭,赤若冥第一眼瞧见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群,和人群中被中级束缚魔法捆住的三名玩家和被提及但被审判长判断为无罪的NPC,其中一个软趴趴地倒在地上,盆骨以上的肉像是一摊果冻趴在地上,粘稠地向外扩散着。
赤若冥皱起眉头,也不管那个助理忽然亮起的眼睛,凭着一瓶汽水指认他的话,径直走向罗茜,沉声问道:“这是谁做的?”
卡莱一展折扇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轻声说:“我做的,昨晚拿这个闯入者练手,早上忘装回去了。”
赤若冥循声看去,见是一名面容青涩的新生,放软了几分语气,说:“你要做医生?”
“是。”
赤若冥说:“可你分明是要折磨她。”他看了看旁边排排摆放的骨头,想起医学笔记里的内容,指正道:“治疗魔法的原理无非是三点:剥离,剥离那些无可救药的部分,例如虚无化的部分,到了战场上是带有魔法的伤口;封印,阻挡内在和外在的传递并使之愈合,以防病情扩散;滋生,使骨肉重生。前两点简单,第三点却少有魔法师能做到,是故如今的人们大多以机械替代自己的躯体。”
这些是基础魔法理论里的东西。基础魔法理论又分两大块,一块是传统的元素魔法,改变魔法的存在状态;一块是微操魔法,家庭魔法分属其中。微操魔法又分两类,一类是以魔法代替各种工具的魔法,还有一类是以魔法使用各种工具的魔法,这类比前者简单且容易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