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嚣尘倒是没看他,偏头遥望着月亮的方向。他也说不出,到底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他揣测不出自己内心期待的回答。
师父猜出来了,也对,他露出的马脚可不是一次两次。
“那么师父觉得,上一世的我,是落得了如何下场?”
“下场?”
白清齐思绪却飘向别处:
没有无名帮助的容嚣尘,如何从那血泊中挣扎着活命,如何身躯残破找到灵芝疗伤,如何以凡人之躯寻回魔界。
到底,受了何种苦楚。
“我对你做了什么?”
“明日——这个时辰,我们就要离开未名楼。”
离开此处的同时,仙界的追兵便会赶到。
“师父便会弃我而去。”
容嚣尘陡然回首,他看向白清齐,这个重活一世的徒弟带上他从未见过的悲伤,移开视线不再言语。
“我不会的。”
“师父不会,是因为血毒种在你体内,而我是解药。但曾经,血毒在我,药引是师父。”
让他言听计从寸步不离的毒,今日却在容嚣尘体内。
“师父莫要再弃我而去了。”
容嚣尘时常听他说这些话,但接下来的话却是他第一次听:
“也莫要让仙界将我列为头号通缉犯,莫要让仙界无止境的追杀我,莫要亲手……”白清齐突然凑近,抓住他的一双手。力度很大,捏得他指骨轻响。“将我推下绝情谷。”
特别是在我已经无法恨你的时候。
容嚣尘呆愣了几秒,直到手指发麻,他才从刚刚获得的震撼消息中回神:“你……不怨恨我?”
“怨恨?”
自然是有,但却也算无。
最该怨恨的人,最阴暗的情绪,并没有随着白清齐而来。
他放开容嚣尘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便起身离开。
无处可去,心绪烦乱。白清齐在散场的酒宴寻得一壶酒,拎着它在未名楼中四处逛。
“哟,小家伙,怎么不陪着你师父?”
烛向鸿看起来醉得不轻,鬓发散下几束,上衣也松松扯开。
“论个子,我可不算小了。”
如今的白清齐要比他高上几分。
“论年龄啊,傻小子。”
二人隔着水幕,隐隐约约看不清彼此。
亭台之上有流水泄下,八角亭子四幕水,白清齐微微侧身,便能看清烛向鸿酡红的脸。
“魔尊大人,喝太多了,此处无人能照拂你。”
“怎么没有?”
烛向鸿嗤笑一声,轻轻晃了晃手指,山暝便从他身后出现。
虽然知道是幻象,可平白无故大变活人,还是让白清齐惊了一下。
花丛中的人缓步走来,直直从水幕穿过也未沾湿气。
嘴巴一张一合,白清齐从口型读出他所说的那两个字。
“义父。”
他并未摆出一副沉醉其中的神态,而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义子的幻象。
“沉溺幻象,是世间最轻易也最可悲的事。”
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烛向鸿见白清齐还未离开,又加了句:“这还是你师父说的呢。”
白清齐还不知那段过往已被认定为幻象,含糊回应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眼见人要走了,烛向鸿才能借着酒劲去问:“山暝他怎样了?”
没什么不好,白清齐觉得这个回答怕是会让烛向鸿失望。
“想来,他也是思念魔尊您的。”
“也?我可不想这个孽子。”
烛向鸿说着,却抬起手,抚向那即将消散的幻象。他只是怕山暝在他不见的地方有难处。
仅此而已。
他想起今日那凡人男子看向半妖的眼神,炙热,直白,又带着许多恳切。
这样的眼神,和山暝看向他时如出一辙。
想念,也是想念这眼神吧。
沾了煞气才回房,容嚣尘自然明白他去见了谁。
“还要喝酒?”
他知道容嚣尘并不喜欢饮酒,将酒搁在屋外才进屋关上门。
他并不醉,只是想借着酒气逾越三分。
“不喝的话,能做些什么?”
容嚣尘也知道徒弟的想法,但他没有应,反而退了几步拉开二人的距离。
“清齐,若你不愿与我同流合污,大可在这未名楼中避一避风头。”
“风头?”
白清齐眯起眼,在容嚣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便贴近他将他压在墙边。
“有何可避?我心甘情愿,又怎么算同流合污?师父——”
这样拉长语调的称呼,容嚣尘心下一紧,不知这徒弟要做出什么事来。
“师父啊,我所想的只有你而已,我只想你不要再受苦。”
他握住容嚣尘的手腕,玉珠下的伤疤早已不见踪影,但那后天再生的经脉如同容嚣尘伤痕累累的心一样,无法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