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霁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院门之处。
大管事皱眉,神色不悦,蒋成面露惊讶,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前方。那里倒着两个人,竟是本应被关在余杭大牢的刀疤和尤可为。
“大管事,我们……我们……”二人本就心虚,此刻更是吓得腿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大管事瞥见闻声而至的云初霁,再看两人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狼狈模样,顿觉猛虎堂颜面尽失,心头怒火更盛,厉声骂道:“废物东西,还不赶紧起来!”
刀疤和尤可为慌忙搀扶着站定。
云初霁朱唇轻启:“二位何时从余杭回来的?”
声如清泉,无怒无波,不是质问,不含威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
尤可为却是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昨夜。”
刀疤顿觉仿佛瞬间被拽回余杭大牢,手臂也跟着隐隐作痛。他比尤可为更懂察言观色,偷瞄大管事,见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补了句:“我俩其实没犯啥大事,老实认了错,交了罚银就被放出来了。”
“罚银?你身上还能有钱?”云初霁追问。她才不信,进牢房前,那些衙役怎么可能不先剥他们一层皮。
刀疤讪讪一笑,指着自己的鞋解释道:“这双鞋穿得久了,鞋底本来就破了个洞。我索性将洞挖得更大些,重新缝了层底子,把碎银藏在了破洞里,上面再垫个鞋垫。谁会想到碎银会藏在鞋里?便没被搜出来。”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更聪明的是,他有两块碎银,先拿一块当定金,另一块做诱饵,成功说动衙役放了他们。他太清楚那些衙役有多贪婪,能两头占便宜的事,他们绝不会只拿一头的好处。
一道无形的闪电骤然划过云初霁的脑海,让她瞬间想通了某些关节。她的目光流转,落在刀疤的鞋子上,唇角微勾,漾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你倒是不嫌硌脚。”
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刀疤一时失神,他下意识地跟着咧嘴笑道:“白花花的银子,哪能嫌硌脚呢。”
云初霁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平静,继续问道:“你们离开余杭后,昨夜就到了猛虎堂?那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这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语气,让刀疤登时打了个寒噤,胳膊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真恨不得抽方才的自己一巴掌,怎么就和那些好色之徒一样,被一个笑容迷了眼?美人一笑哪有自己身家性命重要!
“我们到时已过了三更,怕打扰大家休息,就选了个偏僻的地方,悄悄翻墙进来。”
事情自然没有刀疤说得这般简单。
他们其实在午时前就已抵。恰巧遇到几人擦肩而过,刀疤认出这几个平时鲜少出山庄,心中好奇多问了一句,才得知闫、仇两位捕快都住进了猛虎堂。他们几个身上背着官司,自然不愿与官差打交道,寻了个空子便偷偷溜走。
尤可为当时就吓得打退堂鼓,生怕再被抓去蹲大牢。可刀疤心里清楚,惹了这么多事,只有躲在猛虎堂里才能求得一线安全。他们摸不准杜仲如今的态度,不敢贸然惊动任何人,于是在暗处躲躲藏藏,一直捱到夜深人静,才敢从最偏僻的院子翻墙而入。
刀疤抬起头,飞快地睃了云初霁和大管事一眼。见并无深究之意,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就在这附近,我们看见院门里走出一个人。他当时也发现了我们,神情突然变得格外凶狠。”
尤可为点头附和:“疤哥当时都吓傻了,还是我拽着他才跑开的。”
“都说了不是吓的!我那是……那是……”刀疤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脸色渐渐由红转白,继而变得煞白,一丝深不见底的惊恐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在他眸中迅速蔓延开来。
记忆里的两张面孔缓缓重叠。
“我……小时候见过那张脸……”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牙齿甚至轻轻磕碰了一下,“那天夜里格外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奔跑声。我想不起缘由,只知道必须拼命跑,越远越好。我没命地跑着,手里的盒子有些碍事,衣摆也太长,跑起来很不方便。我不小心踩到下摆,一下子摔倒在地,盒子也摔在了一旁。伸手去够盒子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回头,我就看到了那张脸——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满是狰狞的杀意,就跟昨夜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认出他穿的是官差服,求他放过我,说盒子可以给他。可他……他还是拔出了刀。我拼命往后躲,刀却离我越来越近。”刀疤大口喘着粗气,仿佛那带着杀意的一刀穿过记忆,再次朝他挥来。
话语里的恐惧如附骨之蛆,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云初霁秀眉紧蹙。刀疤声音中的惊恐,让她断定他此刻所言绝非虚妄。那么昨夜出现在院子里的人会是谁?又有什么目的?她思索片刻,直接问道:“既然是昨夜遇到的人,你们现在过来,又是为何?”
“是我拽着疤哥来的。”尤可为解释道,“听疤哥说完,我突然想起自己也见过那张脸。虽然他不一定还在,但万一呢?撞撞运气总没错。”
云初霁目光一凝,追问道:“你也见过?他是谁?”
尤可为答道:“就是莫阳的舅舅莫书。”
“莫书?”这个回答着实出乎云初霁的预料,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莫书”便是冯赢,他的确当过官差。不过还有个疑问,云初霁接着问:“你们之前见过‘莫书’,当时为什么没认出来?”
阳光的暖意渐渐驱散回忆里的寒意,刀疤缓过劲来,如梦初醒般呼出一口气。他答道:“那时候我没怎么注意他。”
毕竟那时鲍六心性大变、肖敕隐秘怪异,已经耗费了他们太多心神,剩下的精力又分给了莫阳和叶疏桐。至于这个刚露面就被擒、由肖敕亲自看管的“莫书”,刀疤压根没放在心上。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直到昨夜那双眼睛瞪着我,才突然想起那些片段。”
“失忆?”云初霁问,“你还记得什么?”
刀疤摇头。
云初霁又问:“被追杀的地方可还记得?”
刀疤先摇头,随即又点头:“那老头说,是在开封外的山坡下捡到的我,还夸我命大,撞到了头,只忘了些事。”
厢房里的众人早已悄然立于院外,将刀疤之言尽收耳底。突然,钟鸣发出一声嗤笑:“这故事编得真好,可惜,昨天酉初时,我们就发现了‘莫书’的尸体,你们昨夜绝不可能见到活人。除非……你们撞见的是鬼!”
“鬼?”刀疤和尤可为一直躲躲藏藏,根本不知猛虎堂一日之间出了这么多事。此刻细想,只觉昨夜那张脸愈发骇人:双目怒睁,瞳孔如针,青筋暴起,面容狰狞,若再添一副獠牙,可不就是从地狱来的索魂恶鬼?两人顿觉胆寒魂裂,吓得两股战战。
云初霁看出钟鸣摆明了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顾刀疤和尤可为有多惊恐,直接将他们带进主屋,指着床上的尸体问:“你们去看看,昨夜见到的是不是他?”
尤可为几乎整个身子都缩进刀疤背后,只敢眯眼匆匆一瞥,旋即赶紧闭上,连连点头:“是这件衣服。”他只敢确认衣服。
刀疤比他稍强些,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探头去看,登时被满床的鲜血吓了一跳,声音忍不住颤抖:“是……是他……他真成了鬼?”
“这世上哪来的鬼?”云初霁冷哼一声。虽然事态与她预想的有些偏差,但冯赢“死而复生”的缘由已然清晰。她蓦然转身,目光如铁般锁住蒋成,声沉而厉:“昨日午时,你送饭时,给了冯赢什么东西?”
许是屋内血腥气过重,又许是云初霁的语气太过冰冷,蒋成只觉双腿一软,竟直直朝她跌去。云初霁素来不喜外人触碰,眉心微蹙,却仍伸手一托,稳住其身形,才将手移开。
蒋成连忙道谢,咽了口唾沫。他知晓再有隐瞒不下去,嗫嚅开口:“是假死药,以及两袋用猪小肠装的鸡血。”
“可是此物?”云初霁摊开掌心,赫然是小半颗药丸,缺口处牙印清晰,正是她从床褥间拾得之物。
蒋成接过细查,又凑近轻嗅,片刻后点头:“正式此药。怎么还会剩下?这样药效有缺的。”
云初霁追问道:“你只给了他一颗?”
蒋成笃定地点头:“一颗就足够了。七个时辰,恰好寅时醒。”寅时,亦是虎夜行虎啸之时,最合猛虎堂的行事时机。
云初霁心下顿明,冯赢虽表面应下了他们的计划,实则内心存疑。他特意减少药量,为的就是能提前苏醒,好悄悄脱身。
仇千山与闫无常不知何时已从偏房走进主屋,闻言厉声质问:“这怎么可能?我们搜过你全身,连食盒都仔细检查,怎会有遗漏?”
云初霁淡淡道:“他藏在了鞋底。”而这线索,还是刀疤提示她的。
“是。”蒋成苦笑着承认,“没想到这都被发现了。我的鞋是双层硬底,内里掏空做了夹层。”
或许是得知昨夜见到的并非鬼魅,刀疤的胆子大了些,口中喃喃自语:“我还以为只有我能想到这法子呢。”
自踏入主屋,钟鸣便一直沉着脸,面色古怪,仿佛已知计划败露,彻底放弃了挣扎。
五人之中,王梁率先站出,坦然道:“这是我们几个一同商议的计划。我们请蒋成把东西带给冯赢,让他配合行事。冯赢先将前襟扯破,鲜血洒于胸口,最后服下假死药。我们算好时间,借口从窗缝瞧见血迹,骗捕快开门。”
“所以你们才紧随其后闯进来,不给两位捕快查验‘尸体’的机会。”云初霁转眸,望向大管事,“而杜仲,为便于‘复活’后的冯赢脱身,特意将捕快们关押在远离此地的院落。对吗?”
不等大管事开口,黄百斤抢先道:“此事皆由我等策划,堂主和各位管事一概不知情。”
云初霁目光微闪,留意到蒋成听闻此言,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她随即问道:“你没说,但有人说了,是吗?蒋成。”
“是。”蒋成垂首应道,“两位捕快毕竟是堂主同意放进来的,我不敢私自做主,便请示了四管事。四管事默许了。”
四管事既已知情,其余三位管事与堂主自然也就都知道了。
“你!”黄百斤眉峰一竖,心中气恼,可转念一想,对方只是个杂役,与自己这些挂名镖客身份不同,行事本就需更谨慎些,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你推测的不错。我们认为,冯赢假死,存活的可能更大。”大管事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他不会直接点明帮助推理,也不会故意隐瞒阻拦推理。他继续道:“按原计划,两位捕快只需被关一晚。等冯赢‘尸体’消失,我们就会寻由头将他们放出来。可如今冯赢真的死了,而且死时姿态与假死时一般无二。”
“这不对。”陆小凤疑惑道,“若真如你所言,冯赢死时,那两人正被你们关在别处,根本无从下手。杜堂主为何还要揪着他们不放?”
大管事解释道:“我们昨天自知理亏,仅将房门闩上,并未严加看管。岂料今早发现冯赢身死,再去查看之时,就见房门大开,两人虽仍在屋内,手上所缚的绳索却已断裂。”
仇千山冷哼一声,满脸不忿:“你怎么不提我们皆中了迷药?若真是我们杀人,为何不趁机逃走?反倒留下等你们来抓?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
一连串质问如刀锋直指要害,句句在理,大管事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陆小凤环视众人,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大管事,眼下已可断定冯赢死于子时之后,彼时无人能自证行踪,便有同等嫌疑。”
大管事终于松口:“给他们解绑。”
刀疤和尤可为闻言,知晓昨晚所见并非鬼魂,不由心头一松,却又生出新的疑问。趁众人解绑之际,两人悄悄挪至云初霁身边,低声问:“床上那人不是莫书吗?你们怎么唤他作冯赢?”
“他真名冯赢。”云初霁答罢,忽而心头一动,察觉自己遗漏之处——同属猛虎堂,刀疤两人竟对冯赢如此陌生。她目光微凝,反问:“他也是猛虎堂的人,你们从未见过?”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尤可为道:“连这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刀疤道:“猛虎堂有数百人,我们认识的只是少数。”
猛虎堂鱼龙混杂。有像见势不对便离开的几人,原是在外犯了事,来猛虎堂躲避抓捕,用大半身家换得庇护,几乎不离开堂中。有像黄百斤、时亮之流,日日划拳饮酒,偶尔接镖,赚的银钱全挥霍于堂里,只图清闲快活。亦有像钟鸣这般,一镖接着一镖地跑,把猛虎堂当作安身立命的依靠,这类人最得杜仲看重。更多的,则是像刀疤、尤可为之辈,仅挂个名,仗着猛虎堂的名号在外狐假虎威、欺行霸市,杜仲对此类人虽不倚重,却也放任自流,不予干涉。
猛虎堂中堂。
今日,窗户紧闭,唯有正中的门开着,堂内较以往略为昏沉,使得正中悬挂的“猛虎下山图”更显狰狞。
大管事快步疾入,绣着金线暗纹的衣角随风翻飞。杜仲和其余三位管事早已在堂中等候。大管事站定身形,略整衣袖,随即将上午调查所得一一禀报。
“……随后,我带领他们三人前往昨夜关押闫无常与仇千山的房间,细致勘查。所见所察,与先前所获如出一辙:门闩之上并无新近划痕,门槛处残留的灰烬亦为寻常可见的迷药。由此推断,极可能是第三人自外开启房门,布下此局,意在嫁祸于那两位捕快。”
三管事食指拇指轻轻揉搓,正是他深思时惯有的动作。听罢大掌柜陈述,他一步迈出,声如断铁:“堂主,那第三人必然就是混入我猛虎堂的‘老鼠’,昨夜种种便是其搅局之证。所幸四管事已觅得些许端倪,今夜,待我寻迹逮住这只‘老鼠’,一切皆可水落石出,不足为虑。但云初霁此人武功深厚、敏锐细致,放她入堂,实在不妥。依我之见,还是尽早请她离开为好。”
二管事轻轻一甩素净的袖子,冷哼一声:“不放她进来,你可真是好大口气。若她真想进来,何须你开门相迎?她身似影、行如风,你关得了门,关得了随行的影?防得住无形的风?如今她身在明处,尚可监视;若逼她藏于暗处,如鬼魅夜行,一举一动皆不可察,才是真正麻烦!要我说还是留她在堂中为好。”
杜仲抬手一压,止住二人争执,声沉如渊:“我准她入堂,非是惧她。那躲在堂中‘老鼠’也没你们想到那么好捉。”
四管事指尖轻颤,不安地攥紧略有磨损的袖口,声音略带迟疑:“堂主……您真信闫无常所言?那地下深坑深不见底,摔下去,‘决命判官’当真还能活命?”
杜仲面色一凛,目光如刃:“你们都听到了——云初霁从冯赢身上起出了‘锁魂针’!冯赢嗜赌成性,惯用‘假死’这等炸胡的把戏,可这恰恰暴露了他最是惜命。以‘锁魂针’封其眼口,缚其四肢,令其清醒感知血尽而亡之惧,这般阴毒手段,非‘决命判官’莫属!”
大管事眸光微闪,恍然道:“堂主是想借云初霁之手,对付‘决命判官’?”
四管事依旧眉头深锁,忧色难掩:“当年‘决命判官’犯下累累杀孽,多少豪强重金延请顶尖高手护院,刀阵森严,却仍难逃满门覆灭,无一幸免。纵然云初霁武功卓绝,可……真能与那等煞星抗衡?”
杜仲神色沉静,似成竹在胸。他缓缓开口:“曾有人与玄墨阁交易,欲取‘决命判官’性命。玄墨阁派出的亦为十二剑手,布下的正是‘归元剑阵’。双方僵持良久,剑阵越缩越紧。若非江离及时赶到,从外寻机相助,‘决命判官’早已命丧当场。这次我找来的十二人,单论武功虽逊于玄墨阁刺客,但默契无间、配合如一,更兼有我暗藏杀招作为后手。云初霁不仅正面破阵,还伤了我,足以证明她有抗衡‘决命判官’之力。短短四月,精进至此,此人当真令人又惊又喜。”
二管事奇道:“玄墨阁既已出手,怎容目标活命?”
玄墨阁立规森严,人命之契,必取其命,不死不休。除非——
“委托人付出同价之物,撤销交易。”杜仲解释。
三管事若有所思,低声道:“所以……堂主找来那十二人,就是为了试云初霁深浅?”
杜仲面色骤沉,冷喝道:“莫要打听!”
四位管事垂首肃立,厅中一时寂然。
良久,杜仲目光如刀,转向三管事,沉声问道:“刀疤的身世,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