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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七章 决命判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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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管事心中一凛,赶忙回答:“他虽挂名,但鲜少回堂,故而……不知。”

杜仲沉默片刻,眸光微闪,又道:“仇千山既然在场,何逸生恐怕也快知道了。”

四管事答:“的确有消息外泄,但暗中传消息之人不是仇千山,而是闫无常。”

“哦?”杜仲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眉宇间掠过一丝玩味,“先来向我投诚,转头又向何逸生递消息,此人倒是左右逢源,好一个玲珑心肠。”他指尖轻叩案几,片刻后淡淡道:“阿四,派个人,探探刀疤底细。”

“是。”四管事应下,“蒋成行事机敏又忠心可鉴,此人可用。”

杜仲目光缓缓扫过三管事低垂的头颅,声色不动:“若非蒋成及时来报,我竟不知,堂中镖客之心已散至此。罢了,便派他去。”

蒋成领命,却未急于寻找刀疤,而是悄然返回自己所居的执勤院。

杂役所住院子与镖客不同。执勤院六间一列,共三列十八间,如今仅住十二人。

此时恰好巳正,众杂役皆忙碌于各处,院中无人,寂静无声。

蒋成走到临后墙左起第二间——自己的屋子。房间不大,入门即见一方小桌,三只木凳叠放在侧,单人床紧贴墙根,窗下橱柜紧挨床沿。明明是白日,蒋成却从柜中取出一截蜡烛,将其点燃置于桌上。

忽有风自门而入,旋即云初霁的身影出现在房中。

蒋成立刻躬身行礼:“斋主。”

云初霁借火烛点燃藏在掌心的纸条,待其化为灰烬,方才开口:“你倒是机敏,借着假摔传信与我。可你如何才能证明你的身份?”

“请斋主验证。”蒋成背身扯开领口,露出右肩。

云初霁知晓验身之法,举起蜡烛,将火光贴近右肩。在烛光映照下,肩头隐约浮现“水”字纹样——蒋成的确是书斋埋在猛虎堂的暗桩。不过想到此人出自水家,而非就近的耿娘子一方,不由心中暗动:这几方虽是一脉,却总各自为营、暗中角力,明争暗斗从未停歇,难怪玄墨阁百年来势力停滞不前。如今这盘残局落于她手,旧网待理,新局将启,不知又将演为何种光景?

“行了。”云初霁放下烛台。

蒋成整理好衣服,转身肃立,低声禀道:“小姐命令我,表明身份后,须向斋主认罚。”

“何罪?”

“其一,擅自决断,未及时传递陆小凤被困猛虎堂的消息;其二,疏于察探,未能识破杜仲召来十二剑手的真实意图,以致花公子负伤。”蒋成垂首,声音低沉,“皆因属下判断失当,甘愿领罚。”

云初霁轻叹一声,道:“杜仲有心设计,你未能及时洞悉亦属常情,花满楼负伤怪不得你。陆小凤之事……你应知晓,暗桩之责,便是只传消息,不下判断。”

“属下明白。只是……陆小凤屡次砸毁杜仲藏酒,我费心尽力才获其信任,全被他搅乱……”话出口方觉失言,蒋成当即闭嘴,低声道,“我认罚。”

“水清浅可已定罚?”

“记下三鞭,待归后领罚。”

云初霁失笑,心道:这水清浅倒是护短,这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自己若另加处罚,岂不是驳了她的面子?便道:“一事不二罚,既已有处断,便依照水清浅之令执行。”

蒋成仍然神色忐忑,犹豫片刻再度开口:“属下尚有两过未述。一则,我今日为叶疏桐指路,告之偏院所在。事后想来,您未带她同行,或有深意。我贸然指路,可能扰乱了您的布局。”

云初霁先前试探过叶疏桐,知晓她早早达到偏院,实则是因少女情愫暗生,心之所向难以自持。如此,恰与猛虎堂默许查探的态度彼此印证。听罢,云初霁语气沉静道:“你潜伏猛虎堂中,无特殊指令,便当如常行事。若因我缘故刻意更改,以致招人疑窦,那才是真正犯错。”

蒋成继续道:“二则,昔日冯赢在猛虎堂中醉酒,曾自吹当过官差,当时我只道是酒后虚言,未加深究。”

云初霁眉梢微动,奇道:“你竟然认识冯赢?他在猛虎堂很有名吗?”她记得刀疤曾言,没听过这个名字。黄百斤等人却为了他合谋诓骗捕快,不似陌路之人。若是寻常镖客,他们可以为他至此?

蒋成回答:“挂名镖客中并无‘冯赢’其人。他所用之名实为‘杜胜’,满脸络腮胡,自称杜仲堂兄。因和杜仲相关,我曾将此情报传回书斋,但掌柜未给予指令,我便未再深查。”

杜胜?云初霁默念其名,暗忖:这冯赢果然嗜赌,名字不是“逢赢”、“莫输”,便是“赌圣”,透着赌徒的执念。

蒋成心知云初霁所问深意,继续说道:“昨天闫无常送他来时,称伤者乃是猛虎堂冯赢,杜仲和三管事皆未否认。就连我都一度怀疑,是否自己记漏了某位镖客名姓,何况他人?他们之所以想救冯赢出来,不是因为冯赢其人,而是因为恼怒杜仲弱了猛虎堂气势。自斋主您伤杜仲之后,堂中早已人心浮动,已有数人悄然离去,余下之人也大多生了离开的心思。”

云初霁了然,此时她亦有所耳闻,颔首道:“原来如此。”随即再问:“那你何时确认其身份?”

蒋成答:“午间送餐时,我趁其吃饭细察其眉眼轮廓,终辨出正是那常年蓄须的‘杜胜’。”他记性极佳,猛虎堂数百名镖客,皆能过目不忘。正因如此,他才被水清浅看中选为暗桩,潜伏于此。

云初霁心中微动,追问:“送饭时,冯赢如何?”

蒋成回答:“他警惕颇高,饭菜必先搅乱,让我吃上一口才敢动筷。听完计划,立刻就问是何人谋划,我只说了王梁、时亮和黄百斤三人。因为钟鸣曾提及,他和莫阳与冯赢之间有些嫌隙,但此计是为猛虎堂脸面,为防止冯赢不配合,让我莫要提及他和莫阳姓名。不过,确定计划之后,冯赢神情亢奋、双目有光,好似赌徒抓得一手好牌,只等翻盘赢局。我见过那种人,最后总输得很惨。”

若真拿生死下注,那冯赢无疑输的很惨,连命都输没了。

云初霁沉默片刻,又问:“关于刀疤,你知道多少?”

蒋成摇头:“我只知道是个借猛虎堂名号坑蒙拐骗、欺男霸女的无赖。不过四管事已命我探查此人底细,到时,我先汇报于斋主,再将经您筛选后的讯息告诉他们。”

云初霁摇头:“如实相告便可。若有隐瞒,一旦被察觉,你的身份便危如累卵,必遭猜忌。”

蒋成点头应下,继而低声道:“杜仲这次邀您入猛虎堂,绝非善意。怕是想让您和‘决命判官’相斗,他好坐收渔利。”

云初霁冷笑一声,唇角微扬:“他想看鹬蚌相争,也得先问自己,有没有那副好牙口。”说罢,纤指轻挑,自袖中取出一片翠叶——正是从冯赢尸体袖口所得。她指间轻捻叶片,问道:“这叶,出自何树?你可在猛虎堂见过?”

蒋成接过细看,片刻后点头:“这是醉翁榆的叶子,多见于琅琊山地,但猛虎堂也有一棵,就在寅十三。”

猛虎堂镖客居所皆以“寅”为名,寅一至寅二十九,每院八九间,共两百余间房房。猛虎堂镖客虽远超此数,但大多不住堂中,空房甚多,有些院子只住了一两人。据蒋成所知,寅十三中只住过一人,一位老者,干瘦似枯骨,性情孤僻。此树便是他入住后亲手移植,杜仲未加阻拦,他们这些杂役更不敢多言。寻常移植树木,为保存活,多剪枝去叶,只留主干。但老者不知用了何法,移植之时,树仍枝繁叶茂,且存活至今。

云初霁抬眸望去,这棵醉翁榆新芽初绽,嫩绿如烟,老叶随风轻旋,缓缓飘落。但她指尖这片,鲜翠欲滴,分明是今春新发。以新叶为引,是示踪?是挑衅?抑或,诱她入局的饵?

她向来胆大,何况谜题横亘眼前,怎能退让?

她俯身细查树根,果然见到泥土有翻动痕迹。她以指拨开,掘出一盒子,外裹陈旧锦缎,已然褪色却仍显华贵。

盒子里,却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又在何处?

寅二十一院。

叶疏桐闭上双眼,脑海中全是花满楼的那句话:“既是朋友,不妨坦率。”

几乎脑海里全是这个声音,扰得她心绪翻涌,久久难平。自己这般纠结辗转,难道真是对钟鸣有别样情愫?那钟鸣于她,又作何想?

会同她一样吗?

她辗转反侧,全无困意,索性一掀被褥直接坐起,脚尖一挑套上鞋子,随手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不想花满楼正在院中,闻声回首,声音温润:“这般急匆匆的,是要往哪里去?”

疏桐心头一颤,仿佛心事被悄然看破,不觉微窘。她迅速整了整衣襟,轻声答:“只是想去外头走走。”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反倒显得刻意:“不是……去见谁。”

花满楼含笑反问:“所以,是去见谁?”

“都说了不是。”叶疏桐揉了揉发烫的脸,垂首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七哥哥,喜欢……是什么感觉?”

“喜欢”二字出口,竟似鼓槌,重重捶在她心上,震得心跳如雷,久久不息。

花满楼不答,笑着反问:“你觉得喜欢是什么样的?”

“喜欢是……七哥哥和初霁姐姐这样。”

叶疏桐发觉,单听到云初霁的名字,花满楼的神情便悄然有了改变。

平日里的花满楼,如山涧川流而下的溪水,澄澈宁静,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柔,永远温润而从容。一旦提及云初霁,便如暖阳穿透薄云,精准洒落这溪水上。刹那间,平静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映着蓝天、白云与两岸绿意,水中游鱼亦欢跃穿梭,往来如织。整片溪水都因这缕阳光愈发鲜活明媚,熠熠生辉。

若说花满楼如水,云初霁便似风。

面对生人,她萧瑟似秋风,疏离淡漠,叫人望而却步。对付仇敌,她凌冽似寒风,锋芒毕露,透着寒意决绝。藏身人海,她又恍若无风,收敛气息,平凡如同碎石。对待友人,她如夏凉风,清爽可靠,可以适时慰藉。然而,这一切的“风”,都在她面对花满楼时,悄然化作三月春风,只剩温柔缱绻。

暖风携花香拂过,似能消融寒霜,唯留一池春水,于两人之间,漾开无尽柔情。

叶疏桐略一思索,又补了一句:“以及……姐姐和琢之哥哥。”

沈琢之乃是玲珑阁首席玉匠,玲珑阁能重振声名,全赖他一手鬼斧神工,技艺近乎通神。曾有数家权贵玉坊重金相聘,他都不为所动,一心一意跟随叶吟风左右。而叶吟风待他也始终与众不同,从不以东家身份压人,反如知己相待。叶疏桐坚信,这般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必是情愫暗生。

花满楼却轻轻摇头:“吟风姐与琢之兄之间,并无情爱。”

“怎么会?”叶疏桐不解,“我们玲珑阁后来又招了数位匠师,但唯有他能雕琢心中所想,外界所有威逼利诱,皆有姐姐一力挡下。就连七哥哥你的那只手镯,也得你亲自求他才肯动手,不是吗?”

花满楼赠送云初霁的槐花黄玉手镯,便是出自沈琢之之手。为请他出手,花满楼费尽唇舌,耗尽心思。也正因此,他更加确认:沈琢之就是个痴心于玉的匠人,与叶吟风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私情。实则是叶吟风惜其手艺,沈琢之喜玲珑阁自在,彼此相知相敬,止于知音。

“惺惺相惜的挚友,从不逊于爱侣。”花满楼花满楼语气平和却坚定,“但无论哪一种,都离不开彼此信任。”

“信任?”叶疏桐低声呢喃,心头一震,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钟鸣的怀疑,或许正源于那份缺失的信任。

云初霁回到院中,恰撞见叶疏桐匆匆离开。

“她怎么了?”

花满楼轻叹摇头:“不知我那番话,她听进几分。”随即问,“你那边,可有新发现?”

云初霁眉梢微蹙:“满眼疑云,算不算?”

花满楼沉吟片刻:“那便依原计划,我去玲珑阁找叶吟风。”

山洞中,云初霁为冯赢重重谎言蒙蔽,一度做出诸多误判。直至陆小凤、花满楼汇合,三人将线索一一拼合,才终于从迷雾窥见几丝真相。

冯赢的那番“坦白”,实则半真半假。是村民受到教唆袭击捕快?绝无可能!否则只需解决几个贼首便可平息事态,根本无须屠村。正因何逸生心知肚明,才会将屠村罪名扣在“决命判官”头上。冯赢那日前前后后说了许多谎言,恐怕多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以至于破绽频出,前后矛盾。屠村的真正缘由,或许复杂,但至少其中一因,简单至极——为夺取山中宝物。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谎言来遮掩。而最令云初霁起疑的,正是莫阳父母之死。谎言最忌节外生枝,徒增破绽。当时众人聚焦于屠村真相,冯赢本无需提及此事,更不必牵扯出不知有无的“决命判官”徒弟。除非——他心中有鬼,始终因那对夫妇的死而惶恐不安,比如,凶手正是他自己。

如今冯赢已死,唯一能揭开真相的,只剩叶吟风一人。

花叶两家世代交好,由花满楼出面探问,最为妥当。

只是,如今局势错综,人心难测,迷雾重重。纵使两地相距不远,云初霁仍难安心让他独行。

“我实在放心不下……路上万一有变数。”

“这猛虎堂中,才更是繁杂。我离开后,叶疏桐还需你多费些心。”

“自然,她也是我妹妹。”云初霁点头应下,目光微闪,“你怀疑钟鸣?”

两小袋猪肠灌的鸡血,仅能染红衣襟。因此钟鸣声称从窗缝窥见血迹时,始终未提血腥味——因为血本也不多。但这又与他后续所述矛盾:既然当时房中血迹不多,他又是从何处看见的“满床鲜血”,闻到的“刺鼻腥气”?

除非——

叶疏桐寻觅良久,终于在某间院落墙角发现了钟鸣与莫阳的身影。二人背对着她,全然未觉她已悄然临近。

正是吓人的好时机!

她玩心顿起,轻手轻脚地伏身靠近。

未料,却听见莫阳低沉而决然的声音。

“我这就去向云姑娘坦白,冯赢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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