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安伊卡点头,但动作未停,“所以通报内容会说明情况可疑,建议警方先派遣侦察无人机和生命探测器。如果真有埋伏,警方会先遭遇损失,但至少我们能知道真伪。”
她停顿了一下,自信地看向椒翟:“根据鱼凫网之前的行事模式——精准、高效、目的明确——我认为这份信息的可信度很高。他们需要你完成的任务已经完成,扣留项真和孩子们已无意义,反而会增加暴露风险。”
逻辑无懈可击。但椒翟的心脏仍在狂跳。十五年的时间跨度,穿越时空的跋涉,无数次在绝望边缘的挣扎……终点突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反而让人不敢触碰。
安伊卡完成了信息发送。匿名通报已通过七个中继节点跳转,最终从瑶华星本土的一个公共网络终端发出。理论上,警方会在二十分钟内收到并启动响应程序。接下来,他们只有静静地等待。
机舱内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引擎的嗡鸣变得格外清晰,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荆克结束了自检,仿生眼转向椒翟:“需要我准备着陆后的行动方案吗?”
“先不用。”椒翟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等……等确认了再说。”
椒翟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再次触摸那个银质吊坠,这一次,他按动了侧面的微型开关。全息照片悬浮而起,放大至手掌大小。项真的笑容近在咫尺,儿子在她怀中挥舞着小手,背景里甚至能看到研究院办公楼窗台上那盆白色茉莉——姹伦曾经说那是项真特意买给他的,因为她说办公室太冷硬,需要点有生命的东西。
“她真美!”孟疏影不知何时坐到了他对面的空位上,轻声说道。
椒翟睁开眼,微笑着点点头。
“你们怎么认识的?”孟疏影问道。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但语气里没有八卦的好奇,只有对椒翟这段赴汤蹈火经历的敬重。
椒翟沉默了片刻。舷窗外,仙女星已缩小为远处星海中的一个光点。穿梭机正驶入一片小行星带稀疏的区域,偶尔有细碎的冰晶划过舷窗,拖出转瞬即逝的银线。
“我是他兄长的好友,我们在英皇星读书时开始熟悉彼此。”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我在罗顿经济学院,她在圣马丁学院。第一年学业忙,我们根本没什么交集,加上她是虔诚的教徒,而我那时还过于理性,缺乏对人性和宗教的认识,而且我……只是个来自普通家庭的学生,靠着奖学金和兼职才能勉强维持学业。”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片旋转的全息光影,回忆起那场温馨的舞会,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孟疏影以为他说完了。
“有一次我生病住院,出院那天晚上,我们走在医院后面的小山坡上。英皇星有两颗卫星,那天晚上它们恰好运行到同一侧天穹,银色的光洒了一地。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阿翟,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我问试什么。她说:‘试一下,把彼此写进对方未来的所有计划里。’”
机舱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细微的气流声。
“所以你们相爱了?”孟疏影问道。
“我逃避了……直到我从经济学院毕业后回到瑶华星,我也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椒翟的目光落在全息影像中项真的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素圈,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结婚日期。此刻,他居然再次想起那个几乎毁掉他人生的顾月,虽然有关她的画面已经无比模糊。
椒翟对于爱情最核心的信念,历经冷冻与时空跨越仍未改变。他认为美好的爱情或婚姻,就是两个人的灵与欲融为一体,而且在彼此的拥抱中仍留有余隙,让风可以穿过,让彼此可以呼吸。椒翟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逾越的底线,在对方不跨过这条线的前提下,彼此应该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自由与信任;而对于伴侣来说,在这自由之上,还需要两种东西,即生理性的吸引与灵魂的共鸣。椒翟同意一种说法,那就是前者是基因或者本能的选择,是看见对方时心跳漏掉一拍的悸动,是指尖相触时细微的电流;后者是理性的选择,是深夜长谈时发现彼此对世界的理解在同一个频率,是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最好版本的可能性。
椒翟望着窗外的星海,不禁想到,在美好的感情中,灵与欲,如同光的两面,缺一不可。只有欲望的关系如同无根之火,炽烈却短暂;只有灵魂共鸣的关系则像星图,浩瀚却冰冷。真正可持续的深情,是基因的选择加上意识的纠缠,是火与星的结合——既有足以温暖彼此体温的炽热,又有指引漫长航程的恒定光芒。